第七章出城符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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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不韋帶著鄭義穿過空蕩蕩的主街,拐進司寇衙門所在的巷子。

  巷子兩旁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黃色的夯土,四周散落著石塊和斷箭。

  許多運氣不好的黔首們,哪怕躲在家裡,都有可能被秦軍的投石車砸死。

  鄭義跟在呂不韋身側,落後半個身位,目光時不時掃過巷子兩端。

  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腰側,恰好能夠到腰間的劍,用最短的時間拔出劍。

  巷子盡頭,

  一扇黑漆大門嵌在灰磚牆裡。

  門框上方刻著一行字,漆色剝落,只剩下筆畫凹陷處的暗紅色殘跡。

  司寇衙門的門口站著兩個趙卒。

  皂衣皮甲,腰掛木柄劍。

  其中一個靠著門框,正把指甲縫裡的泥往外剔。

  另一個看見呂不韋,手從劍柄上松下來,迎了過來,「呂公。」

  呂不韋點了點頭,從自己的袖中摸出兩枚布幣遞過去。

  不多,剛好夠買一壺酒。

  守門的卒接過來,在掌心裡掂了掂,側身讓開,沒看鄭義。

  鄭義留在門外,背靠牆根,面朝巷口,負責留在外面警戒。

  院子裡青磚墁地,磚縫裡的青苔被鏟過,留著鐵刃刮過的痕跡。

  西牆根蹲著一隻陶缸,里積攢著雨水,水面上還浮著一隻死蠅。

  呂不韋沒進正堂。

  他拐進西側甬道,走到盡頭,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停下。

  門裡透出膏燈的光,帶著動物油脂燃燒時淡淡的焦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田獄吏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兩卷竹簡,目光盯著裡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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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四十歲上下,面白微須,穿著一件皂色官服,洗得袖口發白。

  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喲,呂公。」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竹簡往旁邊推了推,「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地方。」

  呂不韋在他對面跪坐下來。

  案面擺著一盞銅燈,錯銀的雲紋在膏焰里明明滅滅。

  「田獄吏說笑了。」

  「現如今,你這地方怕是整個邯鄲城裡面,最忙的衙門了。」

  「忙有什麼用。」田獄吏端起案上的陶杯,抿了一口。

  杯子粗陶的,釉色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胎,

  「我現在忙的都是掉腦袋的事。」

  呂不韋看著他的眼睛。

  田獄吏的目光在呂不韋臉上停了停,然後移開,落在自己手裡的陶杯上。

  他把杯子放下來,「呂公,你是明白人,想要幹什麼我也清楚。」

  「最近來我這裡的人,十個有九個,是為了同一件事。」

  呂不韋聞言心中一跳,臉上恭維的說道,「那田獄吏想必已經猜到了。」

  「猜到是一回事,能做到是另一回事。」田獄吏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

  「城門的符節,如今整個邯鄲城有權批的人,不超過三個。」

  「我只是個管符節的,設在司寇衙門底下,沒有批的權力。」

  堂屋裡安靜了一下。

  呂不韋從袖中取出一隻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案面上,手指壓著袋口,沒有鬆開。

  布袋不大,但落在案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田獄吏的目光在布袋上停留了一下,下一刻便移開目光。

  憑藉多年收受賄賂的經驗,他通過聲音就聽得出裡面是什麼。

  「呂公,這不是錢的問題。」田獄吏神色平淡,自顧自的往杯里倒水。

  「我明白。」呂不韋手指從布袋上收回來,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新的布袋。

  「砰!」布袋重重落在案上。

  田獄吏眼皮一跳,原本端著陶杯的手都放了下去,「呂公啊……」

  「你就拿這個考驗吏官?」

  呂不韋淡淡一笑,「田獄吏說笑了,不韋哪敢拿這個考驗吏官?」

  「那個吏官會經不起考驗!」

  「這些只是身外之物,不韋想要去別的地方行商,帶著不方便。」

  「思來想去,不韋和田獄吏關係親近,所以就想過來送給田兄。」

  田獄吏嘆了口氣,拿起旁邊另一個陶杯,往裡面倒水。

  他把陶杯推到呂不韋面前,順便將兩個布袋拉到自己面前顛了顛,

  「呂兄啊,你我之間何須如此?」

  「不是田兄不肯幫忙,實在是人多眼雜,怕別人說閒話。」

  田獄吏一邊說著,一邊把布袋揣進自己兜里,又若無其事的喝著水。

  呂不韋臉頰微微一抽,端起面前的陶杯,將裡面的水一飲而盡。

  他借著動作掩飾自己的情緒,掏杯再次放下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笑容,

  「不韋是行商之人,自然明白田兄的苦處,只是不韋也不容易。」

  「渾身上下就只剩這袋東西,還得麻煩田兄讓底下的兄弟們幫幫忙。」

  呂不韋從口袋裡再次掏出布袋,比起剛才那兩個,明顯小了許多。

  田獄吏再次撇了一眼,發現布袋肉眼可見的縮水了,便知道差不多了。

  實際上他要的不多,也就眼前這麼一帶就足夠了。

  但呂不韋實在太豪氣了,上來就砸這麼一大袋,差點沒把人砸蒙了。

  好在他久經官場歷練,於是借勢再拿捏拿捏,看能不能再擠一點出來。

  沒想到呂不韋這麼狠,這三袋子加起來最起碼有上百金了!

  「呂兄客氣了。」田獄吏平靜如水的臉立刻換上笑容,「不知想從哪裡出?」

  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

  走到牆邊的木櫃前,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打開櫃門。

  柜子里碼放著符節,銅質、竹質,形似剖開的竹節,大大小小。

  「北門!」

  呂不韋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田獄吏聞言渾身汗毛伶俐,手中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呂公在跟我說笑吧?!」

  他目光瞬間變得兇狠起來,轉身和聞聲望過來的呂不韋對視著。

  呂不韋直視著他的眼睛,起身雙手合攏行禮,「還望田兄相助。」

  「相助?啍!我拿什麼相助!」

  田獄吏氣得甩了一下衣袖。

  他把打開的櫃鎖又重新鎖上,朝門的方向走去,一副作勢要離開的樣子。

  「田兄?田兄!」

  呂不韋搶先走上兩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你我相交多年,何至於此?」

  田獄吏勉強被拽住,腳步頓了頓,卻依舊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

  他回頭一把甩開呂不韋的手,「賤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北門出去便是秦軍大營,你知道對眼下的邯鄲意味著什麼嗎!」

  「你眼下出城賺錢,有想過要將邯鄲城內的趙人置於何地嗎!」

  呂不韋聽到賤商兩個字,眉頭剎那間緊鎖一下,又立刻收攏好情緒。

  雖然遭到辱罵,但他心中卻更加堅定了,一定要帶嬴異人回秦國!

  他一定要跨越貴賤之分!

  他要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呂不韋不過轉眼間便理好思緒,還抓住了田獄吏話里的重點。

  出城賺錢?

  對,就是為了出城賺錢!

  如果讓田獄吏知道嬴異人的事,有可能傾家蕩產都拿不到符節。

  甚至有可能沒出門就被拿下了!

  呂不韋換上悲憤交加的表情,從袖口裡面拿出一塊金莂塞到田獄吏手上,

  「田兄,不韋實在逼不得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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