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朕要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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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殿的門在巴特爾身後緩緩關閉,如同隔絕了兩個世界。

  殿內的景象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西側,月氏和東胡的六名使者垂手肅立。

  東側,百越的三名使者目光低垂。

  南側,西南夷的三名使者剛剛被召回,臉上還帶著困惑。

  所有這些人,這些曾經或現在仍是匈奴敵人、對手、鄰居的部族代表。

  他們現在都站在大秦的朝堂上,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文官玄青官服如林,武將甲冑寒光凜冽。

  沒有一個人看向他們。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彷佛走進來的不是匈奴使者,而是風吹進來三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巴特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他帶著兩名副使緩步走向御階。

  三人的腳步聲在黑曜石地面上迴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走到御階前三丈處,巴特爾停下。

  他雙膝跪下,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禮。

  他的副使者哈蘇和呼衍·圖緊隨其後。

  「匈奴使者巴特爾,攜部下拜見大秦皇帝。」

  「大秦萬年!皇帝萬年!」

  三人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草原腔調的秦語略顯生硬,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他們保持著跪拜的姿勢,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等待著那聲「平身」。

  然而,御階之上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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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冰冷的黑曜石透過額頭傳來寒意,那寒意順著脊椎一路向下,讓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調整呼吸的節奏。

  殿內太安靜了,任何細微的聲音都會被放大。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五個呼吸。

  巴特爾的額頭開始冒汗。

  汗水沿著太陽穴滑落,滴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他能聽到身後哈蘇粗重的呼吸聲。

  哈蘇顯然已經感到了不安。

  呼衍·圖則安靜得像塊石頭。

  十個呼吸。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每一息都像一年。

  巴特爾能感覺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

  那些外族使者好奇的目光,大秦官員冷漠的目光,還有御階之上那道如同實質般的目光。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壓在三人的脊背上。

  巴特爾感到自己的膝蓋開始疼痛,那是長時間跪在堅硬地面上的鈍痛。

  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稍微調整姿勢。

  因為動,就意味著怯懦。

  動,就意味著失儀。

  終於,就在巴特爾幾乎要撐不住的時候,御階上傳來聲音。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

  「半年前,蓋先生帶了七顆九州神石到你們草原上,分給了七個部落。」

  趙凌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流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

  「朕當時說過,只要哪個部落能集齊七顆九州神石,朕便允許他稱臣。」

  他頓了頓,旒珠後的眼睛似乎掃過跪伏的三人:

  「爾今……你們部落湊齊了嗎?」

  巴特爾依舊不敢抬頭,保持著額頭觸地的姿勢,聲音有些發顫:

  「稟大秦皇帝……吾部單于呼衍·阿提拉,已……已湊齊七顆九州神石。」

  「草原各部……皆已臣服。請……請大秦皇帝允吾部稱臣!」

  這話說得很艱難。

  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屈辱。

  巴特爾能想像到此刻殿中其他外族使者臉上的表情。

  月氏人一定在竊喜,東胡人一定在冷笑,百越和西南夷一定在慶幸自己不是匈奴。

  「湊齊了?」趙凌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據朕所知,你們匈奴王庭的單于,不是頭曼的兒子冒頓嗎?呼衍·阿提拉……又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殺人又誅心。

  巴特爾的呼吸一滯。

  他知道皇帝在明知故問——半年前那場草原劇變,大秦怎麼可能不知情?

  頭曼死於親兒子冒頓刀下,冒頓又在半月前「病逝」,呼衍·阿提拉在混亂中登上單于之位……

  這一切的背後,都有大秦那隻無形的手在操控。

  蓋聶送去的七顆所謂「九州神石」,不過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價值。

  但這七顆石頭在草原上掀起的腥風血雨,比十萬大軍還要可怕。

  各部為了爭奪石頭互相攻伐,匈奴最精銳的戰士不是死在與秦軍的戰鬥中,而是死在同胞的刀下。

  半年來,匈奴兵力減少了三成,牛羊損失近半,整個草原元氣大傷。

  而這一切,都是大秦皇帝一手設計的。

  「稟……稟大秦皇帝……」巴特爾的聲音乾澀得像沙漠中的砂礫,「冒頓單于……半月前病逝。由……由屠耆王呼衍·阿提拉繼承單于之位,統領……統領王庭……」

  他說出「王庭」二字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果然,御階上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起初很低,隨後逐漸升高,最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哈哈大笑:

  「王庭?!!」

  趙凌的笑聲震得青銅燈盞中的火焰都在搖曳:

  「你們匈奴……還有王庭?!!」

  隨著皇帝的笑聲,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是克制的低笑,隨後越來越放肆。

  文官們用袖子掩面,武將們仰頭大笑,整個咸陽殿充滿了嘲弄的氣息。

  巴特爾跪在地上,面紅耳赤。

  他能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燒灼感,那不是熱的,是羞恥。

  哈蘇在他身後,拳頭已經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呼衍·圖依舊一動不動,但巴特爾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笑聲持續了很久。

  久到巴特爾幾乎要崩潰的時候,趙凌終於停下了。

  殿內瞬間恢復了寂靜。

  但那寂靜比笑聲更可怕,因為它充滿了冰冷的審視。

  「王庭……」趙凌的聲音冷了下來,冷得像臘月的寒風,「你們也配稱王庭?」

  他的話語如同鞭子,抽打在三個匈奴使者的心上:

  趙凌緩緩站起身,玄色帝服的下擺紋絲不動。

  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階,旒珠在身後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你們匈奴也配在朕面前,說什麼王庭?」

  他在巴特爾面前停下。

  巴特爾能看見那雙黑色靴子上的蟠螭紋,能看見帝服下擺的十二章紋。

  但他不敢抬頭,只能死死盯著地面。

  「聽著。」趙凌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匈奴擾我大秦邊境數十年,殺我子民,掠我財物,罪惡滔天。」

  他頓了頓,聲音不算大,但充滿了冷漠:

  「想要稱臣,讓呼衍·阿提拉,親自拿著那七顆九州神石,跪在朕的面前!到那時,才有繼續談下去的可能!」

  這話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

  跪地稱臣還不夠,要單于親自來跪。

  不僅要跪,還要拿著大秦賜予的、引發匈奴內亂的九州神石來跪。

  這不是接受稱臣,這是徹底的羞辱,是要將匈奴最後一點尊嚴踩在腳下。

  「皇帝陛……陛下……」巴特爾的聲音嘶啞,「阿提拉單于願……願與大秦修萬世之好……願稱臣納貢,永不為患……」

  「永不為患?」趙凌輕輕地搖了搖頭,「朕要的不是這些……」

  「明日你們就可以回去告訴呼衍·阿提拉,朕給他一個月時間。」

  「該怎麼做,讓他自己想清楚。」

  趙凌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

  巴特爾跪在地上,久久沒有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話在反覆迴響:跪在朕面前……跪在朕面前……

  終於,他深深叩首,額頭重重撞在地面上:

  「巴特爾……遵旨。」

  趙凌龍袍一揮:「你們可以退下去了!」

  「喏!」

  當巴特爾帶著兩名副使退出大殿時,他們的背影佝僂得像三個老人,由始至終沒有抬起過頭。

  咸陽殿內,一片寂靜。

  西南夷的使者昂站在南側,看著那扇關閉的門,眼中神色複雜。

  就在剛才,他還在猶豫是否要接受大秦的直接統治,還在權衡部族的利益得失。

  但現在他明白了,在大秦皇帝眼中,西南夷和匈奴,本就沒有區別。

  區別只在於態度。

  匈奴強盛時,是敵人,匈奴衰弱時,是待宰的牛羊。

  西南夷若繼續猶豫,是想成為待宰的牛羊。

  昂深吸一口氣,忽然出列,跪在御階前:

  「陛下!西南夷夜郎部,願即刻歸附!願陛下遣官設郡,夜郎部上下,必全力配合,絕無二心!」

  他的聲音很大,在大殿中迴蕩。

  其他西南夷使者也連忙跪下,齊聲附和。

  趙凌看著他們,旒珠後的嘴角微微揚起。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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