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抄紙前夕的痛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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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偏室里只剩林小滿一個人。

  她坐在木盆邊上,把竹簾翻過來一張一張檢查,怕明天出什麼差錯。

  但是剛檢查到第二張的時候,她檢查的動作停了。

  她右手食指第一關節邊緣,那圈模糊的影子,比早上看的時候清晰了一些。

  不是很明顯,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左手已經沒有必要再看了,布條底下的感覺她自己最清楚。

  小指早就徹底沒了,無名指的指尖是一種奇怪的麻,麻裡面裹著疼,有什麼東西從里往外抽著勁兒。

  林小滿把竹簾放下來,從短褂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扁盒。

  盒子打開,掌心裡滾著最後一片藥。

  她盯著那片藥看了好幾息。

  藥盒裡的藥片現在只剩一片,盒子裡空了大半。

  林小滿把盒子合上,重新塞回口袋裡。

  還剩一片,留著明天正式抄紙的時候用。

  她把兩張竹簾摞在一起靠牆放好,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銅缸邊沿,缸里的殘水晃了一圈。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腿上的力道不對了。

  不是尋常走久了的酸,是從膝蓋往上一截的肌肉突然罷工。

  她扶住了門框。

  在門框上停了兩息,深吸一口氣,把腿上的力道重新攢起來,邁出了偏室的門。

  甬道里沒有人。

  兩個匠人已經退走了,蒙毅在寢殿那頭守著。

  這條甬道從偏室到後苑的拐角這段,傍晚之後沒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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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滿沿著甬道往裡走,每走一步都多出一分力氣消耗在維持平衡上。

  她走到拐角處,扶上了牆。

  拐角後面的死巷子裡,下午的日頭已經落下去了。

  她靠著牆壁,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緩緩滑了一截,背脊抵著夯土牆面才沒有坐倒。

  她把頭往後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嘴唇抿的發白。

  沒有哭出聲,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牙關咬緊了,腮幫子的肌肉繃著。

  腳趾在布鞋底里一下一下往下抓,抓著地面找支撐。

  她就這麼靠著牆蹲著,喘氣,喘了十幾口。

  慢慢的,眉心的皺褶鬆開了一點,腮幫子也鬆開了一點。

  她睜開眼睛,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窄窄的天光。

  「明天就能抄出來了。」

  她自言自語說了這一句,聲音沙啞的很。

  說完之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彎的不深,但是實的。

  她扶著牆撐起身子,腳踩實地面,往拐角處走。

  剛走出拐角,她抬頭看見了嬴政。

  嬴政站在甬道里,手搭在腰帶上,目光從上往下落在她臉上。

  他今天傍晚沒有去後苑,是從寢殿方向過來的。

  走到這段甬道里聽見了拐角後面細碎的動靜,站在原處等了一會兒。

  林小滿的腳步頓了一下。

  頓了不到一息,虎牙就露了出來,嘴角彎起來,眼睛跟著彎。

  「政哥,吃飯了嗎?我剛才去甬道另一頭倒廢水,回來的晚了點。」

  嬴政沒有接這句話。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扶著拐角牆面的手,那隻手的指節還捏著牆面的磚縫,是剛才還沒完全鬆開的樣子。

  他又看了一眼她鬢角。

  汗。

  林小滿把那隻手從磚縫裡抽出來,自然的垂在身側,仍舊笑著看他。

  「明天抄紙,我把今天用過的漿水重新攪了一遍,濃度剛好,政哥您明天辰時過來正好能看第一簾。」

  嬴政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往她身後的拐角方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來。


  林小滿應了一聲,往偏室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政哥,我有件事想問你。」

  嬴政等著她。

  「現在有沒有什麼藥,止痛效果比較猛的那種?」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問明天抄紙的語氣一模一樣,隨隨便便的,嘴角還掛著笑。

  「剛剛有個匠人手上起了凍瘡,說是夜裡疼的睡不著,想給他找點藥。」

  嬴政盯著她的臉深深看了一眼,一個字沒說。

  林小滿的笑容掛在臉上,一絲不變。

  嬴政轉身往寢殿方向走了,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朕知道了,自有安排。」

  林小滿在他背後愣了一下,又彎了一下嘴角,轉身往偏室走。

  她進了偏室把門帶上,靠在門板上,等了一息,又推開門,朝甬道里看了一眼。

  甬道里空的,嬴政已經走遠了。

  她把門重新帶上,走到矮榻邊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把小扁盒取出來,打開,把最後一片藥壓在了掌心裡。

  「留到明天。」

  她嘟囔了這句,把藥重新放回去,盒子扣好。

  偏室那頭,嬴政走進寢殿。

  在矮案後面剛坐定,蒙毅已經到了簾外。

  「陛下,傍晚的時候夏無且來過一次,說昨夜配好的藥劑已經送到案角了。」

  嬴政往矮案右側看了一眼,案角放著一個小陶罐,罐口用布封著,布面上有一個藥汁浸出來的淺色圓印。

  嬴政沒有去拿罐子,反而朝蒙毅招了招手。

  蒙毅走進來,在案前站定。

  嬴政的聲音壓的很低。

  「明天偏室那個姑娘抄紙,你讓夏無且就候在偏室門口,不要進去,不要出聲,她叫他才過去。」

  蒙毅點了下頭,剛要退,嬴政又說了一句。

  「如果她沒有叫他,他就一直候著,候到抄紙結束為止。」

  蒙毅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嬴政拿起案角小陶罐,掂了掂分量,把布封揭開,低頭聞了一下。

  一股苦澀的草藥氣息漫出來,底下裹著一層淡淡的辛麻味,是烏頭研末之後特有的氣息。

  嬴政把布封重新壓上去,把陶罐放在暗格旁邊。

  然後他取出火種錄竹簡,翻到零零三號那欄,提起筆,在最後一行字下面落了新的一行。

  所余私藥不足一日,朕已備大秦鎮痛方劑,待明日抄紙後親送。

  墨跡洇進竹面紋路里,慢慢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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