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罵朕的人,也沒忘記過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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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升到殿脊正中的時候。

  嬴政放下了筆。

  他一個上午沒有傳任何人。

  門口的郎衛試探著進來請示過一次膳食的事。

  但嬴政讓人把食案放在殿門內側就退下,不許入殿。

  陳堯躲在帷幔後面,聽見門開門合的聲響,連呼吸都刻意放的極輕。

  等外面的人走遠了,嬴政起身走到食案前看了一眼。

  粟粥,肉脯,一碟醃菜。

  他端起粟粥喝了兩口,把肉脯撕成小塊,走到帷幔邊遞了進去。

  陳堯接過肉脯的時候,整個人又愣住了。

  始皇帝親手給他遞吃的。

  這要是讓後世那幫研究秦史的教授看到,估計能當場寫三篇論文。

  「別發愣,吃。」

  嬴政的聲音從帷幔外面傳過來,語氣和剛才批竹簡時一模一樣。

  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但就是讓人覺得踏實。

  陳堯把肉脯塞進嘴裡嚼了兩口,鹹的,硬的,但吞下去之後胃裡暖了一片。

  嬴政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昨夜你說的那些,朕都記住了。」

  帷幔後面傳來陳堯含混的應聲。

  「朕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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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堯咽下最後一口肉脯,從帷幔邊探出半個身子。

  「陛下請講。」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攤開的竹簡上。

  「你說後世有人給朕獻花,有人記得朕的名字。」

  他頓了一下。

  「那些罵朕的人呢?」

  陳堯的動作停了一瞬。

  這個問題他知道遲早會來,因為嬴政昨夜看的那本書里寫的清清楚楚。

  暴秦之名,千年罵名不絕。

  一個看完了自己身後兩千年罵名的人,不可能不問這個問題。

  陳堯正了正身體,從帷幔後面爬出來,跪坐在龍榻邊緣。

  「有。」

  他沒有迴避。

  「罵陛下的人,從秦亡之後就沒斷過。」

  嬴政的表情沒有變化。

  「漢朝的儒生罵的最凶,說陛下焚書坑儒,殘暴不仁,把天下讀書人都得罪完了。」

  「後來的朝代也跟著罵,罵了一千多年。」

  嬴政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划過。

  焚書坑儒。

  他知道這件事。

  焚的是六國史書和百家私學之書,坑的是那批在咸陽招搖撞騙的方士和妖言惑眾的儒生。

  但後世顯然不是這麼記載的。

  「一千多年......」

  嬴政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是。」

  陳堯看著嬴政的側臉。

  「但臣想告訴陛下一件事。」

  嬴政沒有轉頭,但他在聽。

  「罵陛下的人,從來沒有忘記過陛下。」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殿內,嬴政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不管他們怎麼罵,罵暴君也好,罵殘暴也好,他們寫的每一篇文章,編的每一本史書,討論的每一場學術爭論,核心都是同一個名字。」

  陳堯的聲音越來越穩。

  「也就是您,嬴政。」

  「兩千年來,沒有任何一個帝王能做到這一點。」

  「有人愛陛下,有人恨陛下,但沒有一個人能繞過陛下。」

  嬴政把筆擱在案上。

  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竹簡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沒有去擦。

  「後世那些帝王呢?」

  嬴政開口問了一句。

  「有比朕做的更好的?」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極淡的較量意味。

  不是虛榮,是一個締造了第一個帝國的人,想知道自己的後來者做的怎麼樣。

  陳堯認真想了一下。

  「有幾個做的很好的。」

  「漢武帝北擊匈奴,把陛下沒打完的仗打完了,追到了漠北深處。」

  嬴政的眉頭挑了一下。

  「唐太宗李世民,後世公認的千古明君之一,萬國來朝,四夷賓服。」

  「明太祖朱元璋,起於布衣,掃平群雄,驅逐胡元,再造華夏,功在千秋。」

  嬴政聽完,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

  沙丘的曠野在正午的日光下鋪展開來,乾燥的風卷著黃土從遠處吹過來,打在殿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背對著陳堯站了一會兒。

  「他們做的那些事,書同文,車同軌,郡縣制,朕都做過了。」

  陳堯在身後輕聲應了一句。

  「是,他們做的所有事,根基都是陛下打下來的。」

  嬴政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窗縫看向遠處。

  沙丘之外是冀州的平原,平原之外是太行山。

  太行山之外是他修了十幾年還沒完工的萬里長城,長城之外是草原上的匈奴。

  這些都是他的。

  但昨夜那本書告訴他,這些遠遠不夠。

  兩千年後的華夏疆域比他的大秦大了不止一倍,但仍然被人欺負了一百年,死了三千萬人。

  大不代表強。

  他回身走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陳堯身上。

  「你是軍醫?」

  「是。」

  「那你只懂治傷救人,不懂打仗。」

  陳堯點了點頭,沒有逞能。

  「祖龍計劃的名冊上,第二個人是誰?」

  陳堯的眼睛亮了一下。

  「002號,沈長青,男,三十四歲。」

  「什麼出身?」

  「農業大學教授,專攻旱地作物種植。」

  嬴政皺了一下眉。

  「種地的?」

  「對。」

  陳堯的語速快了起來。

  「他會帶來一種作物,陛下從未見過的,叫土豆。」

  「一畝地的產量,是現在粟米的十倍以上。」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十倍。

  他治下的大秦,糧食是最大的命脈。

  修長城要糧,養軍隊要糧,遷移百姓實邊要糧,修馳道修靈渠要糧。

  天下初定不過十一年,六國百姓還沒有真正認同秦法,最大的原因就是賦稅太重,而賦稅重的根源就是糧食不夠。

  如果產量能翻十倍。

  嬴政的呼吸沒有變化,但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到?」

  「按照計劃,距臣抵達之後第十五日,時空通道會第二次打開。」

  「也就是說,還有十二天。」

  「他會從哪來?會跟你一樣在朕身前落下嗎?」

  陳堯愣了一下,「據臣所知,因為時空通道的不穩定,所以只會落在陛下身處五里範圍之內。」

  「臣這次之所以能直接傳到陛下身前,也是付出了一些代價的。」

  「否則......也不會只能存活四到五日......」

  嬴政在案面上輕輕叩著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接著這個話題聊了,轉而又尋找了一個新的話題。

  「你說時空排斥會讓穿越者折壽,他能活多久?」

  陳堯沉默了一瞬。

  「預估,十五到二十天。」

  嬴政的目光沉下來。

  又是一個來送死的。

  他沒有接話,轉頭看向窗外。

  日光正盛,殿內被照亮了一大半,只有帷幔後面那片角落還籠在陰影里。

  「陛下。」

  陳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嬴政沒有轉身。

  「臣知道陛下在想什麼。」

  陳堯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

  「陛下覺得,用後世子孫的命來給自己續命,是一件很重的事。」

  嬴政的背影紋絲不動。

  「但陛下要明白一件事。」

  陳堯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半分。

  「我們不是來給陛下送死的。」

  「我們是來給華夏續命的。」

  「陛下活著,大秦就能活著。」

  「大秦活著,兩千年後的華夏就能扛過那場劫難。」

  「臣的命,沈長青的命,名冊上每一個人的命,加在一起也換不來一個華夏。」

  「但陛下的命可以。」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嬴政始終背對著陳堯站在窗前,日光從縫隙里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很寬,脊背很直,站在那裡像一根嵌進地面的柱子。

  過了不知道多久,嬴政轉過身。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波動。

  但他走回案前坐下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捲寫著人名的竹簡重新翻開。

  趙高二字後面的空白處,昨夜只批了一行字。

  現在他又添了第二行。

  墨跡還沒幹透,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郎衛的聲音隔著殿門傳進來。

  「陛下,太醫令夏無且候見,說是按丞相之命來為陛下請脈。」

  嬴政擱下筆,側頭朝帷幔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陳堯無聲地縮回帷幔內側,拉好遮擋,連呼吸都收到了最淺。

  嬴政重新躺回龍榻,調整好虛弱的姿態。

  「讓他進來。」

  殿門吱呀一聲推開,夏無且佝僂著身子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漆盤,盤上放著三碗湯藥。

  他走到龍榻邊跪下,低著頭不敢抬眼。

  「陛下,臣為陛下配了三副藥,請陛下過目。」

  嬴政閉著眼,呼吸放的又淺又弱。

  「誰讓你來的?」

  夏無且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回陛下,是丞相,丞相說陛下昨夜醒過,命臣來請脈。」

  嬴政在帷幔後面睜開了眼睛。

  李斯。

  他讓夏無且來請脈。

  不是關心,是試探。

  嬴政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極小,夏無且跪在地上根本看不見。

  「把脈吧。」

  夏無且顫著手湊過來,三根手指搭上嬴政的腕部。

  脈搏跳動在指尖下傳開。

  夏無且的手指僵住了。

  他又按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摸錯位置。

  脈象沉穩有力,雖然還帶著虛浮之氣,但和三天前那種時斷時續的死脈完全不同。

  這是一個正在恢復的人的脈象。

  夏無且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把手收回來,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麼了?」

  嬴政的聲音從榻上傳下來,慢悠悠的。

  夏無且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細的跟蚊子叫一樣。

  「陛下的脈象,比三日前,穩了許多。」

  「嗯。」

  嬴政應了一聲。

  「藥放下,退出去。」

  「出去之後,丞相問你什麼,你就說朕的脈象仍然虛弱,和三日前無異。」

  夏無且的身體一顫。

  他把頭壓的更低了,額頭幾乎貼在地面上。

  「臣,遵旨。」

  「聽清楚了?」

  「和三日前無異。」

  嬴政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加重。

  但夏無且跪在地上,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臣,聽清楚了。」

  「退下。」

  夏無且端著空了的漆盤退出殿外,殿門重新合上。

  他站在廊下,秋風吹過來,後背的冷汗瞬間涼透了。

  他站了片刻,抬步往丞相行帳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

  殿門紋絲不動,帷幔紋絲不動。

  但夏無且總覺得,陛下正在透過木頭和磚石看著他。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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