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拌肥之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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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嬴政就從龍榻上坐了起來。

  他赤腳踩在青磚上,從暗格里取出摺疊刀和布巾,沿著暗門走進偏室後面的甬道。

  偏室的門推開時,沈長青已經醒了。

  他靠在矮榻上,帆布包摟在懷裡,右手的拇指和無名指搭在包口的布扣上,聽見門響就睜了眼。

  「陛下,這麼早?」

  嬴政沒有回答,他蹲在矮榻邊上,手裡多了粗陶罐,罐口飄出熱氣。

  粟粥。

  「先吃。」

  沈長青伸出右手去接,拇指和無名指夾住罐壁,手腕在發抖。罐子歪了一下,嬴政的手從底下托住了。

  沈長青喝了幾口粥,把罐子放在矮榻邊上。

  「陛下,今天該拌肥了。」

  嬴政站起來。

  「鹿糞朕昨晚讓蒙毅的人從後苑角落裡搬到翻好的地旁邊了,堆了一筐。」

  沈長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搬過來了就好辦,第一步是把干鹿糞砸碎,越碎越好,拳頭大的塊不行,要砸成指甲蓋大小的碎末。」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用什麼砸?」

  「石頭就行,找兩塊巴掌大的扁石頭,一塊墊在底下,一塊握在手裡往下砸。」

  沈長青喘了口氣。

  「砸的時候別嫌髒,干鹿糞的味道不算重,但砸碎之後會揚起灰,陛下用布巾蒙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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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從懷裡取出布巾在手裡攥了攥。

  「然後呢?」

  「砸碎的鹿糞和草木灰按三比一的量拌在一起,三份鹿糞一份草木灰,拌勻了之後再摻一些爛葉子、碎草莖進去。」

  沈長青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

  「拌的時候用手,不能用鏟子,鏟子拌不勻,手能感覺到哪裡有結塊,哪裡沒拌開。」

  嬴政把布巾圍在脖子上,朝門口走了兩步。

  「你在這裡等著,朕去幹活。」

  沈長青在矮榻上撐了一下身子。

  「陛下,臣能不能跟過去看看?」

  嬴政回過頭。

  沈長青的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已經出現了透明化的徵兆,走路是走不了了,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嬴政見過,在陳堯眼睛裡見過。

  嬴政走回來,彎腰把沈長青從矮榻上架起來,一隻手攬著他的腰,半扛半拖著往後苑走。

  沈長青的身體比兩天前又輕了一截,嬴政托著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後苑的圍牆內側,蒙毅的八個親兵分守四角,面朝外,沒有一個人回頭。

  嬴政把沈長青放在翻好的地壟旁石板上,讓他靠著圍牆根坐穩。

  鹿糞筐就在三步外,風乾的糞塊堆的滿滿當當,顏色發灰,表面硬邦邦。

  嬴政從地上撿了兩塊扁石頭,一塊墊在腳邊的青磚上,一塊握在右手裡。

  他從筐里抓出一把鹿糞塊放在墊石上,舉起手裡的石頭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偏了,糞塊崩飛出去,碎渣濺了嬴政一臉。

  沈長青在圍牆根底下笑出了聲,笑了一半就咳起來,咳的弓著腰。

  嬴政抹了一把臉,沒吭聲,撿起崩飛的碎塊放回墊石上,第二下穩穩砸了上去。

  這一下正中,糞塊裂成了四五瓣。

  嬴政把碎瓣翻了翻,又舉石頭砸了兩下,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末。

  「對,就是這個大小。」

  沈長青的聲音從圍牆根傳過來,帶著喘。

  「陛下再碎一點也行,碎末越小,混進土裡分解的越快。」

  嬴政蹲在墊石旁邊,一塊接一塊的砸。

  石頭砸在干糞上的聲響在晨曦里一下接著一下。

  砸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嬴政的右手掌心開始發燙。

  他翻過手看了一眼,掌根和食指根部的皮膚磨的通紅,靠近虎口的位置鼓起了一個水泡。

  嬴政沒有停,把石頭換到左手繼續砸。

  沈長青靠在圍牆根底下看著嬴政的背影,視線從那雙磨出水泡的手上,移到他彎著腰蹲在糞堆旁邊的身形上。

  皇帝的後背衣裳又濕了一大片,從肩胛骨到腰際全是汗漬。

  沈長青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陛下,臣外婆砸鹿糞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蹲在院子裡,砸完了手上全是裂口。」

  嬴政的石頭停了一下。

  「她活到多大歲數?」

  「七十三。」

  嬴政的石頭又落了下去。

  「砸了一輩子鹿糞?」

  「不是鹿糞,是羊糞,定西那邊養羊的多。」

  沈長青的聲音帶著鼻音。

  「她砸了一輩子羊糞,種了一輩子洋芋,手上的繭子比男人的還厚。」

  嬴政把最後一把鹿糞碎末掃進旁邊的陶盆里,直起腰,手掌攤開看了一眼。

  水泡破了,滲出透明的液。

  「陛下的手……」

  沈長青的聲音卡了一下。

  嬴政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柴房旁邊搬出一筐草木灰。

  灰是灰白的,乾燥鬆散,嬴政把它倒在鹿糞碎末旁邊,蹲下來開始用手拌。

  兩種粉末在嬴政的手掌間搓揉翻動,灰白和灰褐攪在一起,揚起一陣細灰。

  嬴政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手掌在粉末堆里不停翻攪。

  「陛下,感覺到結塊的地方了嗎?」

  沈長青的聲音從圍牆根飄過來。

  嬴政的手指在粉末里捏到一個硬疙瘩,用力搓開。

  「這裡有一塊。」

  「搓碎了就行,拌到手裡感覺全是均勻的粉末,沒有硬塊了就差不多了。」

  嬴政的手在粉末里翻了又翻,搓了又搓,掌心破掉的水泡被灰末蜇的生疼,但他的手沒有停。

  拌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嬴政把拌好的底肥捧起一把湊到眼前看了看。

  灰褐色粉末均勻鬆散,沒有結塊,聞起來有土腥味混著草木灰的鹼味。

  「夠了。」

  沈長青的聲音帶著笑意。

  「陛下現在把這些肥撒到翻好的地壟里,每一壟都撒均勻,撒完之後用鎬淺翻一遍,把肥翻進土下面三四寸就行。」

  嬴政站起身,端著陶盆走到翻好的地壟前面,開始往壟面上撒肥。

  他撒的很仔細,每走一步撒一把,手指張開,讓粉末從指縫間均勻漏下去,落在深褐色活土上。

  撒完一壟折回來撒第二壟,手法越來越穩,到第三壟的時候已經找到了節奏。

  沈長青靠在圍牆根底下,眼睛一直跟著嬴政的身影走。

  皇帝蹲在地壟間撒糞灰的樣子,和定西老家那些蹲在坡地上撒羊糞的農民,沒有任何區別。

  沈長青的鼻子酸的厲害,他把臉埋進帆布包里,沒有出聲。

  嬴政撒完最後一壟,又拎起鐵鎬把肥料淺翻進土裡,翻了一遍之後退回來看了看整塊地。

  兩分地的壟面上鋪著一層均勻的灰褐色,底肥已經混進了土下面,表面的土色比昨天深了一個度。

  嬴政把鐵鎬靠在圍牆上,走回沈長青身邊蹲下來。

  「行了嗎?」

  沈長青從帆布包里抬起臉,眼眶紅透了,但嘴角掛著笑。

  「行了,陛下。」

  他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曬兩天,後天下種。」

  嬴政點了下頭,彎腰把沈長青架起來往偏室走。

  走到甬道拐角的時候,圍牆外面遠遠傳來腳步聲,急促而碎。

  蒙毅的親兵在圍牆角上低聲傳話進來。

  「上卿,趙高那邊來消息了,周章的人今早從城東副營出來了。」

  嬴政的腳步沒有停,架著沈長青繼續往偏室走。

  他的手指在沈長青腰間攥緊了一分。

  周章的人動了。

  三日。

  趙高給自己定了三日的期限。

  嬴政把沈長青放回矮榻上,轉身往暗門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了一下頭,沈長青靠在榻上,帆布包攥在懷裡,兩隻眼睛在昏暗的偏室里盯著他的背影。

  嬴政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息。

  「後天下種。」

  他說了這四個字,聲音很輕。

  然後推開暗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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