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翻土的千古一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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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青把掌心裡那撮土在手指間搓了兩遍,拇指按在土粒上碾開,抬頭看嬴政。

  「關中平原的土質臣在後世研究過,黃土層深厚,透氣性好,礦物質含量高。」

  沈長青喘了口氣。

  「這盆土偏黃,帶點褐,說明有機質含量還行,不算貧瘠。」

  嬴政蹲在矮榻邊上,手指搭在陶盆沿上。

  「你說過要舔。」

  沈長青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陛下舔過一回了,這回不用,臣用手摸就行。」

  沈長青用拇指和無名指夾起一小團土,在指尖捏了捏。

  「不粘,說明不是黏土,排水會好。」

  青年把土放回盆里。

  「但是有個問題。」

  嬴政等著。

  「後苑養過鹿,地面會有踩踏形成的板結層,下面的土可能缺氧缺養分,直接種不行。」

  沈長青的聲音越來越弱了,每說一段話就要停下來喘很久。

  「得翻,翻到一尺深,把板結的硬殼翻碎了,讓底下的活土翻上來透氣。」

  嬴政站起身。

  「朕知道了。」

  皇帝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後苑的圍牆多高?」

  沈長青在矮榻上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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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沒見過。」

  嬴政回過頭看了沈長青一眼。

  「圍牆兩丈半,外面是宮牆,宮牆外面是禁軍的營房,從牆頭往裡看什麼都看不見。」

  沈長青點了下頭。

  嬴政走出偏室,門在身後合上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蒙毅在寢殿後苑的圍牆內側站了一圈崗。

  蒙毅從三百人里挑了八個穩當的,分成四組守在圍牆的四個角上,面朝外,誰也不許往裡看。

  後苑原來養鹿的那片空地大約四畝左右,地面踩的硬邦邦的,到處是乾裂的鹿蹄印。

  嬴政從殿內庫房裡翻出了一把鐵鎬。

  鎬頭生了鏽,木柄上積著灰,不知道擱了多少年沒人碰過。

  皇帝拎著鐵鎬走進後苑的時候,天邊剛冒出一線灰白。

  蒙毅站在圍牆角上,餘光看見嬴政的身影走到空地中央,手裡拎著那把鎬。

  蒙毅的手按在劍柄上,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嬴政站在空地正中間,腳下的泥地很硬。

  嬴政把鐵鎬舉過頭頂,沉了一口氣。

  鎬頭落下去。


  嬴政把鎬拔出來,第二下又砸了下去。

  這一下深了一寸。

  鎬頭接連揮動,不斷砸入泥土。

  鎬頭在硬地面上一下一下鑿著,節奏不快但力道很沉,空氣中逐漸彌散開鐵鏽與泥土的味道。

  嬴政把上衣前襟撩起塞進腰帶里,露出的兩條前臂結實,皮膚在晨光里發亮。

  這具被陳堯用命換回三十歲狀態的身體,每一下揮鎬都帶著驚人力量。

  板結層在鎬頭下面一塊一塊裂開,翻出下面深褐色的活土。

  嬴政彎下腰,用手把碎塊掰開,確認翻出來的土是松的,帶著潮氣。

  皇帝直起腰繼續挖,從空地的東頭開始往西推進,每挖一鎬就把翻出來的土塊踩碎攤平。

  幹了大約半個時辰,嬴政的後背濕透了一大片。

  汗從額角往下淌,流過顴骨,順著下巴滴在剛翻開的泥土上。

  偏室的小窗朝北,看不見後苑。

  但沈長青能聽見。

  沈長青靠在矮榻上,耳朵貼著牆壁,聽見鎬頭砸泥地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從牆那邊傳過來。

  沈長青的眼眶發燙。

  兩千年前的始皇帝在自家後院裡刨地。

  沈長青想起了外婆在定西老家那半畝坡地上的樣子,老人弓著腰,手裡攥著一把小鐵鋤,一鋤一鋤往下刨,刨了一輩子。

  沈長青把臉埋進帆布包里。

  一個時辰之後,嬴政回來了。

  皇帝推開偏室的門走進來,身上全是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額頭上的汗還沒幹透,後背的衣裳貼在身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沈長青從矮榻上撐起半個身子。

  「陛下翻了多少?」

  嬴政走到矮榻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團用布裹著的濕土放在沈長青面前。

  「你摸摸看深度夠不夠。」

  沈長青用拇指和無名指捏了一把濕土,在指尖搓開。

  土粒鬆散,帶著新鮮的泥腥味,沒有板結的硬塊。

  「夠了,這個深度可以種。」

  沈長青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陛下翻了多大面積?」

  嬴政嘴角平平的,但眼睛裡透著光。

  「兩分地左右。」

  沈長青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兩分地夠種四五十塊種薯了,第一批下去綽綽有餘。

  「陛下,翻完之後曬三天,等土面幹了之後拌草木灰和底肥,就可以下種了。」

  嬴政站起來。

  「草木灰朕讓人備了,後苑的柴房裡堆著今年燒剩的,夠用。」

  嬴政頓了一下。

  「底肥呢?」

  沈長青想了想。

  「後苑原來養鹿的地方,鹿糞呢?」

  嬴政的眉頭挑了一下。

  「還在,角落裡堆了一攤,風乾了的。」

  「那就行。」

  沈長青的語速快了一點。

  「把干鹿糞敲碎了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再摻一些爛草爛葉子,拌勻了撒進翻好的地里,然後再淺翻一遍把肥料翻進土下面三四寸深。」

  嬴政在腦子裡把這些步驟過了一遍。

  「明天繼續翻剩下的地,後天拌肥,大後天下種。」

  沈長青點了下頭,右手攥著帆布包的肩帶,指關節發著力。

  嬴政看了沈長青一眼。

  「你吃了沒有?」

  沈長青搖了搖頭。

  嬴政轉身走出偏室,片刻之後端了一碗粟粥和兩塊肉脯回來。

  沈長青接過碗的時,碗差點從僅剩的兩根手指間滑脫。

  嬴政伸手托住了碗底。

  兩個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結實有力,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沈長青的手只剩兩根手指,其餘三根在晨光里透著碗壁的花紋。

  兩隻手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嬴政鬆開手,在矮榻邊上坐了下來。

  皇帝沒有說話,拿起旁邊案几上的布巾擦著手上的泥。

  沈長青端著碗喝了幾口粥,鹹的,帶著一點焦味,和漳水邊上喝的那碗粟粥一個味。

  「陛下,臣有件事想說。」

  嬴政的手停在布巾上。

  「陛下也知道,臣因為多帶了一些紅薯,所以時間會比預估的短上幾日。」

  嬴政轉過頭看著青年的右手。

  沈長青把碗放下,伸出右手讓嬴政看。

  拇指還完好,無名指的指尖出現了透明化的徵兆。

  也就是說,沈長青很快就會連碗都端不住了。

  「手冊里該教的臣全教完了,該講的也全講了。」

  沈長青的聲音平的沒有波瀾。

  「陛下只管按手冊來,一步一步做,種子不會騙人。」

  嬴政把布巾擱在案几上,手指搭在膝蓋上。

  嬴政沒有問沈長青還能撐幾天。

  皇帝知道問了也沒用。

  偏室外面傳來蒙毅親兵換崗的腳步聲,輕輕的,踩在石板上。

  嬴政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長青。

  沈長青靠在矮榻上,帆布包摟在懷裡,碗放在矮榻邊上,粥喝了大半。

  沈長青抬起頭看著嬴政的背影。

  嬴政的後背衣裳上全是汗漬與泥印子,肩膀很寬,站在矮小的偏室門框裡把整個門洞都堵住了。

  「陛下。」

  嬴政沒有轉身。

  「地翻好了記得曬三天,急不得。」

  嬴政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偏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沈長青粗重的呼吸聲在小空間裡迴蕩。

  沈長青低頭看了一眼帆布包,拇指在包口的布扣上摩挲了兩下。

  過了半晌,偏室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是蒙毅的聲音,壓的很低。

  「宮中總管來報,今日寢殿方向的用水量比往日多了三倍,趙高那邊的人問了一嘴。」

  嬴政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回來,語調虛弱斷續。

  「怎麼回的?」

  「說是陛下龍體不適,太醫令配了藥浴,需要大量熱水。」

  嬴政嗓子裡嗯了一聲。

  「趙高信了?」

  蒙毅沉默了一息。

  「他的人又在寢殿外圍轉了兩圈,沒進來,但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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