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三個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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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辰時,扶蘇出現在寢殿門口。

  臉洗過了,但眼底的血絲還沒退乾淨,昨夜應該沒怎麼睡。

  嬴政坐在矮案後面,面前擺著兩卷竹簡和一把算籌。

  「坐。」

  扶蘇跪坐在案前三步處,手放在膝蓋上。

  嬴政把第一卷竹簡推了過去。

  「翻到第四欄。」

  扶蘇接過來翻開,目光掃過上面的數字。

  這一卷記載的是北地郡和上郡之間的直道修築進度,嬴政批註的墨跡密密麻麻,嬴政在好幾個數字旁邊劃了圈。

  「看見圈了沒有?」

  「看見了。」

  「第一個數字,直道第七段修築期間徵發民夫六千人,工期八個月。」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點了一下。

  「念第二個。」

  扶蘇的目光往下移。

  「八個月內死亡民夫四百三十七人,傷殘退役二百一十六人。」

  嬴政沒有出聲。

  扶蘇把竹簡合上放在案前,掌心的舊繭在膝蓋的布料上蹭了一下。

  「父皇,四百三十七條人命……」

  嬴政伸手把第二卷竹簡扔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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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別急著心疼,翻到第二欄。」

  扶蘇展開第二卷,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竹面上收緊。

  「念。」

  扶蘇的聲音低了下去。

  「始皇二十七年秋,匈奴自上郡南侵,掠殺邊民一千四百口,焚毀村寨十二處,擄走牲畜三千餘頭。」

  嬴政從算籌堆里抽出幾根,在案面上擺了兩排。

  左邊一排,四根。

  右邊一排,十四根。

  「左邊四根,修直道死的民夫,四百三十七人。」

  嬴政的手指點在右邊那排上。

  「右邊十四根,匈奴南下殺的邊民,一千四百口。」

  扶蘇盯著兩排算籌,嘴唇抿著。

  嬴政接著說。

  「修直道是為了什麼?」

  扶蘇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快速調兵。」

  「關中到北疆現在調一次兵要多久?」

  「走舊路最快二十天。」

  「直道修好之後呢?」

  扶蘇的手指在竹簡上攥了一下。

  「三天。」

  嬴政把右邊的十四根算籌撥開了,在案面上散了一片。

  「修直道死了四百三十七人,這個數字不好看,朕知道。」

  嬴政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但如果直道早修好三年,始皇二十七年匈奴南下的時候,關中的騎兵三天就能趕到上郡,你覺得那一千四百口人還會死嗎?」

  扶蘇的手指在竹簡上一根一根鬆開。

  「不會。」

  嬴政把左邊的四根算籌也撥散了。

  「四百三十七換一千四百,你算不算的過這筆帳?」

  扶蘇沉默了好幾息。

  他的眉心擰著,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攥緊又鬆開。

  嬴政沒有催他。

  過了大約十幾息,扶蘇抬起頭。

  「父皇,帳能算過來。」

  嬴政靠回矮案後面,手指交疊放在膝蓋上。

  「但是……」

  扶蘇的聲音卡了一下。

  「說。」

  扶蘇咬了一下嘴唇。

  「四百三十七個人也是人,他們也有家,也有老小。」

  嬴政盯著他。

  「如果能讓這四百三十七個人也不死呢?」

  扶蘇的眼睛亮了一下。

  嬴政從案角抽出一卷空白竹片。

  「朕問你,修直道的民夫為什麼會死?」

  扶蘇想了想。

  「工期太趕,口糧不足,病了得不到救治,累死的也不少。」

  嬴政在竹片上寫了三個字。

  糧,醫,期。

  「你說的三條全對。」

  嬴政把竹片轉過來讓扶蘇看。

  「糧不夠,人餓著幹活,體力跟不上就出事。」

  「醫不到位,傷了病了沒人管,拖幾天就死了。」

  「工期太緊,官吏逼著干,累死的比病死的還多。」

  扶蘇的目光在三個字上停了一陣。

  「父皇的意思是,這三條如果改了,死亡的數就能降下來?」

  嬴政把筆擱在案沿上。

  「你來改。」

  扶蘇愣了一下。

  「兒臣?」

  「你種了十七天紅薯,知道一個人蹲在地里干兩個時辰是什麼感覺。」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劃了一道。

  「現在朕讓你管六千個蹲在工地上干八個月的民夫,你怎麼讓他們少死?」

  扶蘇的手掌在膝蓋上攤開,掌心幾道翻地磨出來的舊疤在燭光里泛著淺色。

  他想了好一陣。

  「糧的問題,按以工代賑的法子來,朝廷撥糧,民夫干多少活領多少口糧,不讓他們餓著肚子上工。」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繼續。」

  「醫的問題,每千人配一個懂藥理的人,不需要是太醫那種,能認識幾味草藥會處理外傷就行,工地上受了傷當天就治,不拖。」

  嬴政又叩了一下。

  「第三條呢?」

  扶蘇的聲音慢了下來。

  「工期……工期不能只壓在民夫頭上。」

  嬴政看著他。

  扶蘇攥著膝蓋的手指緊了一分。

  「修直道的官吏為了趕工期剋扣口糧,讓民夫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還不收,死了人就往坑裡一埋接著干。」

  扶蘇的聲音往上提了半分。

  「工期該定就定,但如果官吏為了趕工期害死人,朝廷要追責。」

  嬴政的手指從膝蓋上移到案沿上。

  「怎麼追?」

  「每段工地設一個專管記錄死傷的文吏,每月往咸陽報一次數。」

  扶蘇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眉頭擰的更緊。

  「死傷超過一定數目的,主管官吏降等處分,嚴重的撤職下獄。」

  嬴政在竹片上又寫了一行字。

  以工代賑,配醫官,設死傷報數,追官吏之責。

  他把竹片推到扶蘇面前。

  「你自己看看。」

  扶蘇低頭看著竹片上的字,看了好幾息,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的血絲還在,但光不一樣了。

  嬴政把竹片收回來放在案角。

  「你的聖賢書里有一句話朕記得,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

  扶蘇的身子往前傾。

  「這句話說的不錯,但說完就完了,後面沒有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民為重,重在哪裡?重在糧,重在醫,重在給他們活著回家的法子。」

  嬴政站起身來。

  「你那些聖賢書教你愛民,朕今天教你怎麼保民。」

  嬴政繞過矮案走到殿門口停了一下。

  「把朕今日給你的數字和方案全部背下來,明日辰時朕考你。」

  嬴政推開殿門,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考不過,接著餓一天。」

  扶蘇跪在地上,手掌按著膝蓋上的舊繭,在嬴政背後深深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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