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斷指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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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五,清晨,趙牧被窗外的鳥鳴聲吵醒。

  他披衣起身,推開窗戶。晨霧籠罩著邯鄲城,白茫茫一片,遠處官倉方向隱約傳來郡兵換崗的吆喝聲,腳步聲在霧氣里顯得悶悶的。一夜沒睡踏實,腦子裡反覆回放案上那截斷指——切口整齊,已經發黑的血肉里能看見白骨,斷口處還沾著點石灰。

  周稷的左手小指。

  「月圓之夜,黑風峪。欲救燕氏,獨自來。」

  他握緊斷指旁的帛條,紙面粗糙,墨跡帶著一股刺鼻的腥氣,像是摻了血寫的。這不是威脅,是交易——用周稷的命,換他孤身赴約。

  「大人。」門外傳來蕭何的聲音,「咸陽詔令到了。」

  趙牧把斷指和帛條收進懷裡,迅速洗漱更衣。推開房門時,晨光正好灑進院子,霧氣開始散了,石板路上濕漉漉的反著光。蕭何捧著漆盤站在石階下,盤裡是深赤色的官袍和一方青銅印,印紐上繫著黑色綬帶。


  趙牧接過官袍。布料厚實,摸上去滑溜溜的,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襟口繡著精緻的雲紋,銀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想起一年前在安陽縣獄穿的破麻衣,想起第一次穿上公士爵位那身粗布袍時的手足無措,袖口太長,甩來甩去像唱戲的。

  「更衣。」

  ——

  正堂里香菸繚繞,檀木香混著蠟燭的煙味,熏得人眼睛發澀。

  白無憂坐在主位,兩側站著郡中諸曹掾,都穿著正式官袍,一個個板著臉。傳詔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宦官,面白無須,皮膚細得像女人,聲音尖細得扎耳朵:「秦王詔曰:邯鄲郡決曹掾趙牧,累功卓著,破獲官倉貪墨、代地間諜諸案,晉爵『五大夫』,賜邯鄲城東宅院一座,金百鎰,粟五百石——」

  詔書很長,趙牧跪在堂下,青磚地面冰涼冰涼的,膝蓋硌得生疼。他聽著那些華麗的辭藻,什麼「克盡職守」「明察秋毫」「社稷之臣」,後背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左邊那道是羨慕,右邊那道是嫉妒,正前方那道是審視,斜後方那道是警惕,像針扎一樣。

  「臣,領詔。」趙牧叩首,額頭碰在青磚上,涼絲絲的。接過詔書和印綬時,手心裡全是汗。

  起身時,白無憂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厚實有力,拍得肩膀一沉:「後生可畏。」聲音不大,但足夠堂內每個人都聽見。

  儀式結束後,趙牧回到新賜的宅院。五進的院子,青磚灰瓦,前後兩個花園,假山池塘都有。蕭何帶著幾個僕役正在清點賞賜:一百鎰金裝在三個木箱裡,黃澄澄的金餅碼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晃眼;五百石粟米堆滿了西廂房,麻袋摞得比人還高,空氣里飄著糧食的味道。

  「大人。」蕭何遞過帳本,竹簡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按秦律,主官得賞賜五成,余者分潤。今次賞金百鎰,大人得五十鎰,剩下五十鎰,團隊十五人按功分配……」

  「改規矩。」趙牧打斷他。

  蕭何一愣,手裡的帳本差點掉地上。

  「我得三成,團隊共分五成,余兩成設『撫恤與急用金』。」趙牧看著院子裡忙碌的眾人——王賁蹲在井邊擦刀,趙黑炭扛著糧袋往屋裡搬,徐瑛抱著藥箱往西廂走,張蒼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算帳……「想讓人拼命,得讓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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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不合秦律啊。」

  「就說是我定的。」趙牧轉身,「去把人都叫來,今日面試新人。」

  ——

  午時,官廨側廳擠滿了人。

  邯鄲城消息傳得快,郡丞要擴招團隊,來應聘的各色人等都有:退役士卒、落魄文吏、江湖遊俠,甚至還有兩個自稱會「奇門遁甲」的方士,穿得破破爛爛,手裡拿著桃木劍。

  趙牧坐在主位,蕭何、陳平分坐兩側。第一個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膀大腰圓,滿臉橫肉,說話瓮聲瓮氣:「小人原在軍中任什長,能開三石弓,斬首十七級,腦袋砍下來跟切瓜似的……」

  「下一個。」趙牧沒等他說完。

  漢子愣了愣,臉上橫肉抖了抖,悻悻退下。

  蕭何低聲問:「大人,此人勇武,為何不用?」

  「太傲。」趙牧搖頭,「眼睛長在頭頂上,進來沒正眼瞧人。團隊需要的是能聽令行事的人,不是自以為是的莽夫。」

  接著又面試了幾個,都不滿意。一個文吏進來先拍馬屁,一個遊俠進來就吹自己殺過多少人,一個方士進來就要表演「隔空取物」,掏了半天啥也沒掏出來。

  直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年輕人走進來。

  「小人陳平,二十三歲,魏地陽武人,遊學士子。」年輕人躬身行禮,姿態從容,腰彎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

  趙牧打量他。身形瘦削,像根竹竿,面容清秀,皮膚白淨,但眼睛很亮,看人時帶著一種審視的目光,像在掂量對方幾斤幾兩。

  「遊學士子?」趙牧問,「可曾入仕?」

  「未曾。」

  「有何所長?」

  「略通陰謀之術。」

  堂內靜了靜。蕭何皺眉,陳平卻笑了,嘴角微微勾起。

  「哦?」趙牧身體前傾,「說說看,怎麼個通法?」

  陳平不慌不忙,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小人以為,世間事無非三種:陽謀、陰謀、無謀。陽謀堂堂正正,以勢壓人,像郡守大人斷案;陰謀詭譎難測,以巧破力,像賊人作案;無謀者……匹夫之勇,不足道也,像剛才那位什長。」

  「那你是哪一種?」

  「視情況而定。」陳平抬頭,目光與趙牧對視,不閃不避,「若遇君子,當用陽謀;若遇小人,當用陰謀;若遇蠢人……不妨無謀。」

  趙牧笑了:「好一個視情況而定。陳平,你留下。」

  蕭何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等陳平退下後,他才低聲道:「大人,此人言語機鋒太盛,眼睛裡有算計,恐非安分之輩。」

  「我知道。」趙牧看著門外陳平的背影,那青衫消失在廊柱後,「但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種人。破案不能只靠勇武和律法,有時候……得懂人心。」

  接著又面試了幾個,直到一個面白無須的年輕人進來。

  「小人韓談,二十歲,原少府屬吏。」年輕人聲音很輕,有些陰柔,像怕驚著誰,「因……因得罪上官,被貶來邯鄲。」

  宦官。趙牧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站姿恭謹,手垂在身側,指尖併攏。

  「少府屬吏,為何來我這兒?」

  韓談抬頭,眼神里透著狠勁,像困獸:「小人想活命。在少府,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不長。」

  「你知道什麼秘密?」

  韓談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官倉案牽扯的『咸陽貴人』,小人或許知道是誰。」

  趙牧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案上:「說。」

  「但不能白說。」韓談直視趙牧,眼神里沒半點退縮,「小人要一個保證——在大人麾下,能活,能往上爬。」

  四目相對。

  片刻後,趙牧點頭:「韓談,你留下。暫任文書,隨蕭何辦事。」

  「謝大人。」韓談躬身,退下時腳步很輕,像貓一樣。

  ——

  下午,趙牧在院子裡練刀。

  王賁抱著手臂靠在廊柱上看著,嘴裡叼著根草莖。突然動了。這個退役老卒像獵豹般撲出,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悶響,一拳直搗趙牧後心。

  趙牧沒回頭,側身、滑步、轉身,手中木刀斜撩——不是砍,是刺。刀尖點在王賁手腕上,逼得他變招,再一個肘擊撞向對方胸口。

  王賁退了三步,站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三月至此,可戰三卒矣。」

  趙牧收刀,擦了把汗。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這三個月他每天早起練一個時辰,王賁教的是秦軍格殺術,講究簡單直接,一擊致命。加上他前世在街頭摸爬滾打的經驗,融合成一套自己的打法。

  「還不夠。」他搖頭,喘著粗氣,「昨夜那支箭射來時,我慢了半拍。」

  「那是偷襲。」王賁走過來,「沙場之上,明刀明槍,大人已不輸百將。」

  正說著,青鳥提著食盒來了。

  她今天穿了身新做的藕色襦裙,料子軟軟的,走路時裙擺輕輕晃動。頭髮梳成簡單的垂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陽光從槐樹葉縫灑下來,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眉眼清亮得像剛洗過的葡萄。

  見到趙牧在練武,她臉微微一紅,垂下眼帘:「大人,該用膳了。」

  食盒裡是粟米餅和肉羹,還有一小碟醃菜,切成細絲碼得整整齊齊。趙牧在石階上坐下,接過筷子大口吃起來。青鳥坐在旁邊,看著他吃,手指繞著裙帶輕輕捻著。

  「繡坊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趙牧邊嚼邊問。

  「差不多了,三間門面都收拾好了,繡娘也雇了兩個。」青鳥聲音輕輕的,「就是……怕做不好。」

  「做得好的。」趙牧咽下一口餅,「你機靈,會說話,適合幹這個。」

  青鳥沒說話,耳根子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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