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中密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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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的清晨,漳水東林。

  趙黑炭蹲在一棵老槐樹的枝椏上,像只等待捕獵的狸貓。從這個位置,他能看清整片林間空地,也能看見林外那條通往渡口的小路。

  「大人非要單刀赴會……」他嘟囔著,摸了摸腰間的短弩。

  樹下,鄧展和另一個好手藏在灌木叢里。三人呈品字形布局,這是王賁教的——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來,都能第一時間接應。

  但他們等了快一個時辰,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鳥叫和風聲。

  「趙哥,」鄧展壓低聲音,「那紅衣客……會不會耍咱們?」

  「不會。」趙黑炭搖頭,「她那種人,說一是一。再等等。」

  話音剛落,林間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是自然風——是有人高速移動帶起的風。

  趙黑炭瞳孔驟縮,只見一道紅影從樹梢掠過,快得只剩殘影。再定睛時,空地中央已多了個人。

  紅衣女子。

  她站在晨光里,一身紅衣如血,長發用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蒙著黑紗,只露出一雙眼睛——冷得像潭寒水。手裡握著一把細劍,劍身窄長,在陽光下泛著青芒。

  「秦狗縣令,」她開口,聲音清冷,「倒是守信。」

  趙牧從林外走進來。他沒穿官服,只一身尋常深衣,佩劍,但沒拔。走到離紅衣女子三丈處停步,拱手:

  「姑娘相邀,不敢不來。」

  「少廢話。」紅衣女子劍尖指向他,「我殺燕賊,你抓你的案,本可井水不犯河水。但你查我身份,追我蹤跡——今日,得有個了斷。」

  趙牧笑了:「姑娘誤會了。我不是來抓你的。」

  「那來送死?」

  「來談生意。」趙牧從懷中取出那半枚宮禁令牌,拋過去,「姑娘殺的那幾個,不是普通商隊吧?」

  紅衣女子接住令牌,眼神微變。

  「燕國宮禁令牌,持此令者可通行王宮。」趙牧繼續道,「那五個人,懷揣令牌,帶著走私地圖,往代地運鐵器——他們是燕國貴族的人,在給公子嘉輸送物資。姑娘殺他們,不是劫財,是斷代地的補給線。」

  紅衣女子握劍的手緊了緊:「那又如何?」

  「姑娘還留話:『燕賊賣國,秦狗該死』。」趙牧直視她,「前半句我懂——燕國貴族走私資敵,確是賣國。但後半句……姑娘既然截殺燕賊,為何又敵視秦人?」

  沉默。

  林間的風停了,鳥也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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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紅衣女子緩緩收劍。她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怎知他們是給代地運貨?」

  「地圖上標了路線。」趙牧道,「從薊城北上,經涿郡、易縣,入代地。沿途有七個補給點,都是燕國貴族的產業。姑娘若不信,我可以帶你去查。」

  「不必了。」紅衣女子聲音里透出疲憊,「我查了三年,比你清楚。」

  她摘下面紗。

  面紗下是張年輕的臉,二十三四歲,眉眼英氣,但眼角有細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她皮膚不算白,是常年在外的麥色,左頰有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舊劍傷。

  「我叫燕飛雲。」她說,「燕國宗室遠支,武陽君之女。」

  武陽君,燕國舊貴族,三年前因反對太子丹刺秦計劃,被清洗滅門。

  「我爹說,刺秦是自取滅亡。」燕飛雲眼神空洞,「秦王政雄才大略,燕國國力不及秦十一,刺殺只會激怒秦王,加速燕國滅亡。他上書勸諫,被太子丹定為『叛國』,滿門抄斬。我僥倖逃出,流落江湖。」

  她頓了頓,聲音發苦:「這三年,我看著燕國一天天爛掉。太子丹執意刺秦,耗盡國庫;貴族們忙著走私斂財,把鐵器、糧食運往代地,美其名曰『留後路』。代地?公子嘉那個廢物,趙國王室最後的血脈,除了喝酒玩女人,還會什麼?」

  「所以你截殺走私商隊?」趙牧問。

  「對。」燕飛雲咬牙,「我殺不了太子丹,但能斷他的物資線。每截一批貨,代地就少一分力量,燕國……或許就能多撐幾天。」

  「那為何罵秦狗?」

  「因為秦要滅燕!」燕飛雲猛地抬眼,眼中閃過恨意,「我爹說得對,刺秦是蠢。但秦滅燕,是國讎!我恨那些賣國的燕賊,也恨你們這些秦人——若非秦國咄咄逼人,燕國何至於此?!」

  這話說得矛盾,但趙牧聽懂了。

  恨,是分層次的。她最恨賣國賊,其次恨滅國者。在亡國的大恨面前,所有的敵人都可恨,只是程度不同。

  「燕姑娘,」趙牧正色道,「你截殺的這批走私貨,價值不菲。按秦律,繳獲走私物資,三成歸辦案官吏作為賞金。若你願意合作……」

  「合作?」燕飛雲嗤笑,「跟你這秦狗合作?」

  「不是跟我合作,是跟你的仇恨合作。」趙牧向前一步,「你一個人,能截幾批貨?但若有官府配合,你可以斷掉整條走私線——讓那些賣國賊血本無歸,讓代地徹底斷糧。」

  燕飛雲盯著他,眼神變幻。

  「你想要什麼?」

  「情報。」趙牧道,「走私網絡的人員名單、交易時間、路線、接應點。我破案繳贓,功勞歸我,贓物……你可分三成。」

  「另外兩成呢?」

  「一成給辦案人員,一成充公。」趙牧坦然,「但最重要的是——我可以給你一個新的身份,讓你在邯鄲立足。你不是想看著燕國怎麼滅亡嗎?在邊境殺幾個走私販子有什麼用?去邯鄲,去秦國的權力中心,親眼看著這一切——這才叫報仇。」

  這話擊中了燕飛雲。

  她沉默了足足一刻鐘。

  林間的鳥又開始叫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最終,她開口:「五日後,子時,漳水老渡口上游三里,有批『淬毒箭鏃』入境。接貨方是『趙鴞』——公子嘉間諜網在邯鄲的頭目。」

  「有多少?」

  「箭鏃三百枚,毒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燕飛雲從懷中掏出一片竹簡,扔過來,「這是接貨暗號和接頭人畫像。信不信由你。」

  趙牧接住竹簡,掃了一眼——畫得挺細,連那人臉上的痣都標出來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也想知道,『趙鴞』到底是誰。」燕飛雲重新蒙上面紗,「三年來,我截了他們六批貨,每次都能提前得到消息——有人在暗中幫我。我想知道,這個幫我的人,是不是也在利用我。」

  說完,她轉身。

  紅影一閃,人已消失在林間。

  只留一句話在空中飄蕩:

  「若你真能抓到『趙鴞』……邯鄲見。」

  ……

  趙牧握緊竹簡,抬頭看向她消失的方向。

  趙黑炭從樹上跳下來,腳剛落地,就哎呦一聲——踩到根枯枝,整個人往前栽,臉差點蹭到樹皮。他手忙腳亂穩住身子,拍著胸口直喘氣。

  「大人,這女人……信得過嗎?」

  「半信半疑。」趙牧把竹簡收好,「但線索是真的。」

  回縣衙路上,青鳥迎了上來。

  她今日穿著淡青色深衣,頭髮用一根白玉簪綰著,露出光潔的額頭。陽光照在她臉上,眉眼清清亮亮的,像晨露洗過的荷葉。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被風輕輕吹動。

  「沒事吧?」她上下打量趙牧,目光在他身上掃了兩遍。

  「沒事。」趙牧把竹簡遞給她,「你看這個。」

  青鳥看完,臉色凝重:「『趙鴞』……公子嘉在邯鄲的間諜頭目?」

  「對。如果燕飛雲的情報是真的,這次能釣到大魚。」

  「可她為什麼幫你?」

  「不是幫我。」趙牧搖頭,「是在查那個暗中幫她的人。她想知道,是誰一直在給她通風報信。」

  青鳥若有所思。

  ……

  回到縣衙,趙牧召集趙黑炭、鄧展布置任務。

  燕飛雲給的畫像展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方臉,濃眉,左眼角有顆米粒大的黑痣。

  「五日後,漳水老渡口上游三里。」趙牧指著地圖,「這裡河道拐彎,水流平緩,適合小船靠岸。兩岸都是蘆葦盪,方便埋伏。」

  「大人,」鄧展問,「咱們是直接抓人,還是放長線?」

  「抓人。」趙牧說,「『趙鴞』行蹤詭秘,能抓到一次接頭人就是勝利。順藤摸瓜,總能找到他。」

  「是!」

  眾人領命而去。

  趙牧站在窗前,看著漸暗的天色。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山後。院子裡起了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飛過。

  青鳥端著油燈進來,輕輕放在案上。火光跳動,映出她柔和的側臉。

  「五天後……」她輕聲說,「我跟你去。」

  「不行。」趙牧搖頭,「太危險。」

  「我在渡口等你們。」青鳥抬起頭,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萬一有人受傷,我能幫忙。」

  趙牧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好。」他說,「但只准在船上等,不許上岸。」

  青鳥笑了,右頰的梨渦淺淺的。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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