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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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劫將手中的半片符節輕輕放在案几上,青銅與木案碰撞出清脆聲響。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映著他三十歲面容上少見的猶豫。窗外秋雨淅瀝,更深露重。

  「十天。」

  他抬眼看向站在對面的趙牧,年輕人眼裡有血絲,但腰背挺得筆直,像根釘子。

  「我給你十天時間。」馮劫重複道,「十天內,你要查出軍械庫走私的真兇,繳獲的私鹽和贓物要能裝滿三輛牛車,涉及的官員名單要能讓我上報咸陽時,連少府的人都壓不住。」

  趙牧沉默片刻:「若查不到呢?」

  「那你這個決曹掾,就到頭了。」馮劫語氣平淡,「衛子義雖然被抓,但他在軍中的同黨還在。這些人不會放過你——十天後若你沒有足夠的鐵證護身,他們有一百種法子讓你『意外身亡』。」

  趙牧拱手:「下官明白。只是有一事請教御史——衛子義背後若真有少府的人,查下去,會不會引火燒身?」

  「會。」馮劫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夜雨,「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破案。至於查到哪裡,查到誰,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把證據鏈做紮實,紮實到咸陽廷尉府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他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製令牌,扔了過去。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監」字,背面是編號「七」。

  「這是我的監察令。」馮劫道,「憑此令,你可調閱邯鄲郡內所有官署帳冊、詢問任何官吏、徵調二十名以下郡兵協助。但記住——只能用十天。十天後,無論案子破沒破,令牌都要歸還。」

  趙牧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還有,」馮劫走回案後,「你那套『表格查帳法』,我看了。明日我會在郡守府召集各縣倉曹、法曹,你來講一課——把法子傳下去。」

  趙牧一愣:「御史,這是……」

  「這是給你鋪路。」馮劫淡淡道,「你若真能破此大案,我會舉薦你為縣令。但縣令不是光會破案就行,還得懂治政。讓各縣官吏見識你的本事,將來你赴任時,阻力會小些。」

  趙牧深深一躬:「謝御史栽培。」

  「別謝得太早。」馮劫擺擺手,「去吧,抓緊時間。記住,十天。」

  ……

  走出郡守府時,雨已經小了。

  王賁蹲在門廊下抽旱菸,見趙牧出來,起身拍了拍屁股:「談妥了?」

  「嗯。」趙牧將令牌收入懷中,「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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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用。」老卒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某在軍中時查過貪墨案,這種事兒,頭三天最關鍵。對手剛被打懵,來不及擦屁股。你趁現在去查,一查一個準。」

  兩人往西市小院走。雨後的街道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倒映著零星燈火,偶爾有更夫提著燈籠經過,在積水裡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教頭,」趙牧忽然問,「如果衛子義在軍中還有同黨,最可能是誰?」

  王賁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雨後的空氣里慢慢散開:「某要是他,肯定不會只拉攏一個人。軍械庫的守衛、押運的軍侯、管帳的倉曹都得打點。但這些人級別不夠,動不了你。要動你,至少得是校尉以上。」

  「邯鄲郡有幾位校尉?」

  「三個。」王賁如數家珍,「一個是郡尉衛子義,現在倒了。一個是駐防城東的楊校尉,王翦將軍的老部下,但那人死腦筋,只認軍功不認錢,應該沒摻和。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監御史府麾下,有個李校尉,管著三百監察兵。這人來歷不明,但深得馮御史信任。」

  趙牧心頭一動。

  監御史府的人?

  若真是馮劫麾下有人涉案,那事情就複雜了。

  ……

  回到小院時已近子時。青鳥果然沒睡,灶房裡亮著燈,鍋里溫著粟米粥。

  她坐在矮凳上,借著灶火的光翻看一本帳冊,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灶火映在她臉上,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卻更顯得柔和溫婉。

  「回來了。」她放下帳冊,起身盛了碗粥遞過來,「馮御史怎麼說?」

  趙牧接過碗,把令牌和十日之約說了。粥還燙著,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青鳥聽完,沉默片刻:「那個李校尉……我今日去繡坊時,聽街坊說,他昨日在『醉仙樓』宴客,請的是城東鹽商田家的人。」

  田家?

  趙牧想起田豹雖死,但田氏在邯鄲的產業還在,族中還有旁支。

  「田家現在誰主事?」

  「田豹的堂兄,田鯤。」青鳥道,「這人比田豹圓滑,田豹倒台後,他立刻把一半家產捐給郡府,說要『贖罪』。郡守沒收,但也沒再追究。」

  好一個斷尾求生。

  「明天讓趙黑炭去盯田鯤。」趙牧喝完粥,把碗放下,「另外,那個燕商管氏,有什麼動靜?」

  「還在悅來客舍,但這兩天閉門不出,連飯食都是讓夥計送到房裡。」青鳥猶豫了一下,「還有件事……今早有個自稱管商僕役的人來繡坊,說要訂二十件繡袍,定金給了兩金餅。我問他何時要貨,他說不急,等管先生吩咐。」

  兩金餅,相當於兩千錢,足夠買一百件普通繡袍。

  這分明是另有所圖。

  「繡袍收了,但別急著做。」趙牧道,「等我的消息。」

  「好。」

  ……

  翌日清晨,郡守府正堂。

  三十多名各縣倉曹、法曹齊聚一堂,交頭接耳。聽說今日要聽一個二十出頭的決曹掾講課,不少人臉上帶著不屑。

  「表格查帳法?譁眾取寵。」

  「就是,帳目自有規矩,搞什麼新花樣。」

  一個肥頭大耳的倉曹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案几上。旁邊的人捅了捅他,他才勉強坐直。

  正議論著,趙牧走進來。

  他沒穿官服,只一身簡樸深衣,手裡拿著一卷特製的竹簡——那是他昨晚趕製的,用炭筆在竹片上畫了橫豎線,做成類似表格的樣子。

  「諸位,」他站到堂前,聲音不大,但清晰,「今日不講大道理,只講一個案子——如何用最簡單的法子,從三千卷帳冊里,三天內找出漏洞。」

  堂下安靜下來。

  趙牧展開竹簡,上面畫著三列:時間、事項、數額。

  「這是軍械庫去年八月的鹽鐵出入帳。」他指著竹簡,「按舊法,你們要一頁頁翻,對比前後。但我用這個表格,把同類的進出項歸類——」

  他拿起炭筆,在另一塊竹片上快速寫下幾個數字。

  「八月三日,入庫海鹽一百石;八月七日,出庫八十石;八月十五日,又入庫五十石……看起來沒問題。但把時間線拉平,就會發現:八月七日到十五日這八天,軍械庫實際存鹽只有二十石。可同時期,邯鄲鹽市的鹽價漲了三成。」

  堂下有人皺眉:「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囤貨。」趙牧換了一塊竹片,「我用同樣的法子,核對了那八天邯鄲各鹽鋪的出貨記錄——所有鋪子都說『鹽缺』。可軍械庫明明有鹽,為什麼不出?」

  他頓了頓,拋出關鍵:「因為那些鹽,不是官鹽,是私鹽。有人在等鹽價漲到最高時,再以『官鹽』名義放出,賺差價。」

  滿堂寂靜。

  幾個老倉曹對視一眼,眼神變了。

  這法子確實簡單,但有效。

  趙牧收起竹簡:「我這套表格法,核心就八個字:歸類、對比、找異常。帳目做得再漂亮,只要經手的人多,就一定有對不上的地方。把這些地方標出來,一查一個準。」

  講完時,已近午時。

  不少官吏圍上來請教,趙牧耐心解答。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倉曹擠到前面,鬍子都翹起來:「趙決曹,老夫管帳三十年,今日算是開了眼。這法子,能讓多少貪吏現形!」

  趙牧笑了笑:「老丈過獎。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關鍵還是肯查、敢查。」

  老倉曹連連點頭。

  那個肥頭大耳的倉曹湊過來,腆著臉問:「趙決曹,這法子……能不能教教某?某管著鄴縣糧倉,年年帳目對不上,都快愁死了。」

  「行。」趙牧點頭,「回頭我寫個詳細的,派人送去鄴縣。」

  「那可太感謝了!」肥倉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

  傍晚時分,王賁從城外回來,帶回一個消息。

  「某去鄴縣走了一趟,打聽三年前那批韓弩的事。」老卒灌了一大口水,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隨手一抹,「你猜怎麼著?當年押運的軍侯,叫李敢——就是現在監御史府那個李校尉的親弟弟。」

  趙牧瞳孔一縮。

  「李敢現在在哪?」

  「死了。」王賁抹了把嘴,「三年前那場『流寇襲擊』後,他就被調去北地戍邊,第二年戰死了。死無對證。」

  好一個死無對證。

  趙牧握緊拳頭。

  線索越來越清晰了:李校尉的弟弟當年押運韓弩,遇襲後弩機失蹤。三年後,這些弩機出現在邯鄲軍械庫,而李校尉與涉嫌走私的田家往來密切。

  「教頭,」他看向王賁,「今晚我要去見管氏,可能會動手。你——」

  「某跟你去。」王賁咧嘴,「早就想活動活動筋骨了。」

  ……

  酉時三刻,悅來客舍。

  趙牧只帶了王賁一人。老卒換了身粗布衣裳,腰裡別著短刀,像個老僕。他站在客舍門口,眯著眼打量進出的人,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天字房在二樓最裡間。推開門,管商果然在等。

  房間裡沒有埋伏,只有管商和一個中年文士。文士穿著齊國服飾,面色平和,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常年打算盤的人。

  「秦決曹果然守信。」管商起身拱手,「這位是齊國的田先生,我的合伙人。」

  田先生微微頷首。

  趙牧入座,開門見山:「管先生約我來,想談什麼?」

  「談合作。」管商道,「秦決曹在查軍械庫的案子,我也在查——查誰吞了我的貨。」

  「你的貨?」

  「鹽、鐵、弩機。」管商坦然,「這條線,我經營了五年。衛子義只是合作者之一,負責在邯鄲提供倉庫和護衛。真正的貨主,在咸陽。真正的買家,在燕、代。」

  趙牧不動聲色:「那你為何要出賣衛子義?」

  「因為他貪。」管商冷笑,笑聲裡帶著恨意,「說好五五分帳,他卻想獨吞。上個月那批鹽,他扣下三成,說是『打點李校尉』。打點?分明是中飽私囊!」

  李校尉。

  名字終於浮出水面。

  「李校尉知道多少?」趙牧問。

  「他知道一切。」管商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趙牧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三年前那批韓弩,就是他弟弟李敢『丟』的。實際上,弩根本沒丟,直接運到了邯鄲軍械庫。李敢得了三百金,調去北地——那是送死,王翦將軍正在北邊打匈奴。」

  殺人滅口。

  趙牧脊背發涼。

  「你們想讓我扳倒李校尉?」他看向管商。

  「不是我們,是你。」一直沉默的田先生開口,聲音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秦決曹,李校尉是監御史府的人,我們動不了。但你能——馮御史信任你,你若拿出鐵證,馮御史不會手軟。」

  「鐵證在哪?」

  管商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

  羊皮有些發黃,邊緣磨得起毛,但上面的字跡工工整整。那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時間、貨物、數量、經手人、分成比例。字跡工整,墨色陳舊,一看就是多年的帳本。

  最後幾行寫著:

  「政二十五年九月初三,弩機十具,經手人李敢,分利:李校尉五十金,衛子義三十金,管氏二十金。」

  「政二十五年十月初七,鹽三百石,經手人田鯤,分利:李校尉四十金,衛子義二十金,田氏二十金,管氏二十金。」

  鐵證如山。

  趙牧接過羊皮,手指在那些數字上划過,能感覺到羊皮表面細微的紋路:「你們要什麼?」

  「我們要這條線。」管商眼神熾熱,眼睛裡有血絲,「扳倒李校尉和衛子義,這條線就斷了。我們想接手——當然,會分你三成利。一年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泥土。

  五百金。

  足夠在咸陽買一座五進宅院,良田千畝。

  誘惑巨大。

  但趙牧笑了。

  他慢慢捲起羊皮,收入懷中,然後看向管商和田先生。

  「你們的條件,我不接受。」

  兩人臉色一變。

  「但我可以給你們另一個選擇。」趙牧繼續道,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做我的線人。繼續維持這條線,但所有交易對象、時間、數量,提前報給我。賺的錢,你們留一半,另一半充公。」

  管商愣住,嘴巴張了張,半天才發出聲音:「你……你想放長線釣大魚?」

  「對。」趙牧起身,「李校尉只是個小魚。我要釣的,是咸陽那些真正的大魚。你們配合我,事成之後,我保你們平安離開秦國,去齊國也好,去燕國也罷,帶著乾淨的錢,重新做人。」

  房間裡安靜下來。

  管商和田先生對視一眼,眼神複雜。管商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田先生則捻著鬍鬚,眉頭緊鎖。

  良久,管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我們憑什麼信你?」

  「憑這個。」趙牧亮出監察令,銅牌在燭光下閃著光,「馮御史給我十天,查清此案。我現在手裡有你們的帳本,有李校尉的把柄。我要想交差,直接把你們和李校尉一起抓了就行——但那樣,只能抓幾條小魚。」

  他頓了頓:「我想要大魚。你們想要活路。合作,雙贏。不合作——」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管商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點頭:「好,我們合作。」

  田先生也微微點頭,捻鬍鬚的手指停了下來。

  趙牧伸出手:「三日之內,我要你們把近三年所有與李校尉、衛子義的往來記錄整理一份,越詳細越好。還有,李校尉在城外的藏貨地點,也要告訴我。」

  「成交。」

  ……

  離開悅來客舍時,已是亥時。

  王賁跟在趙牧身後,低聲道:「小子,你膽子真大。這倆人可是老油條,小心被反咬。」

  「他們不敢。」趙牧看著夜空,雨後的天空格外清朗,幾顆星星在閃,「帳本在我手裡,李校尉的事他們也脫不了干係。現在他們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合作,把李校尉和背後的人供出來。」

  「那你真打算放過他們?」


  「按秦律,斬。」

  「那就斬。」趙牧聲音平靜,「但不是現在。等我把整條線挖乾淨,該斬的一個都跑不了——包括管氏和田氏。」

  王賁看著他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自己想像中更狠。

  ……

  回到小院,趙牧連夜寫了一份密報,將李校尉涉案的情況、管氏提供的帳本摘要,一一寫明。油燈的芯燒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在牆上晃。

  天亮時,他將密報和帳本副本封好,親自送往郡守府。

  馮劫看完,沉默良久。

  「李校尉……」他揉著眉心,手指在眉骨上按了按,「我提拔起來的人。」

  「御史,法不阿貴。」趙牧輕聲道。

  馮劫看他一眼,笑了,笑容有些苦澀:「你倒是會現學現賣。罷了,抓吧。但記住——要人贓並獲。」

  「下官明白。」

  當天午時,趙牧帶人圍了李校尉的宅邸。

  李校尉正在書房裡看兵書,竹簡攤在案上,旁邊還放著一盞茶。聽見動靜抬頭,看見衝進來的郡兵,臉色變都沒變。他慢慢放下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趙決曹,動作挺快。」

  趙牧沒理他,揮手讓郡兵搜查。

  地窖的門被撬開,門閂崩飛,露出下面的階梯。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金餅,黃澄澄的,在火把光下閃得人眼暈。還有五具韓弩,弩臂上刻著編號:甲七、甲八、甲九、甲十、甲十一。

  正是三年前「失蹤」的那批。

  李校尉被押走時,沒有反抗,只是回頭看了趙牧一眼:「你會後悔的。」

  趙牧迎上他的目光:「李校尉,到了廷尉府,這些話留著對廷尉說吧。」

  ……

  三日後,判決下來。

  李校尉腰斬,家產抄沒。衛子義梟首,懸於邯鄲北門三日。涉案吏卒十七人皆斬。

  管氏和田鯤因檢舉有功,免死,罰金十倍,驅逐出境,永不得入秦。

  馮劫上報咸陽的奏章得到批覆:趙牧破案有功,爵晉公乘,授鄴縣令,即日赴任。

  離邯那日,馮劫送到城外。

  秋陽正好,照在官道上。馮劫騎在馬上,看著趙牧,眼神里有欣賞,也有複雜。

  「鄴縣不比邯鄲,那裡三教九流混雜,你自己小心。」他拍拍趙牧肩膀,手掌有力,「不過以你的本事,應該能站穩。」

  「謝御史。」

  「別謝我。」馮劫看著遠山,眼神悠遠,「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我只提醒一句——在鄴縣,別光盯著案子,也看看人。有些人,值得收為己用。」

  趙牧躬身行禮,轉身上了馬車。

  青鳥已經等在車裡。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淡青色深衣,頭髮用一根白玉簪綰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脖頸。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在她臉上,眉眼清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趙牧,去了鄴縣,我們第一步做什麼?」

  趙牧掀開車簾,看著逐漸遠去的邯鄲城。城牆上還有人在走動,城門洞裡的陰影很深。

  「第一步,」他道,「先把縣衙打掃乾淨。」

  馬車緩緩西行。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一陣塵土,在陽光里閃著金色的光。

  邯鄲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秋日的霧氣里。

  趙牧放下車簾,靠在車廂上。車廂里舖著新草蓆,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青鳥遞過一囊水:「累了吧?」

  「還好。」趙牧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有些涼,但很解渴,「你呢?怕不怕去新地方?」

  「怕什麼?」青鳥笑了,右頰露出淺淺的梨渦,「跟著你,去哪兒都不怕。」

  趙牧也笑了。

  是啊,去哪兒都不怕。

  鄴縣的水,就算再深,也得趟過去。

  因為身後有這些人,有這些信任。

  他閉目養神,聽著車輪滾動的聲音,吱呀,吱呀,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新的一頁,就要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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