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郭相自由了,愛去哪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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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卒營,辰時。

  李信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黑冰台的文吏,各抬一口木箱。

  箱蓋沒封,竹簡碼在裡面,滿滿當當。

  營門口的秦軍哨兵朝里吹了一聲短哨。

  降卒們從各處抬起頭,有人蹲著啃干餅,有人靠著木柵欄打盹,有人用草棍在地上劃字。

  李信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把木箱擱下。

  「識字的,過來。」

  沒人動。

  幾千人的營地,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木柵欄的嗚聲。

  李信不急。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片竹簡,舉起來,轉了一圈,讓周圍的人都能看見上面的字。

  「這是你們丞相郭開任上六年的帳。剋扣了多少軍糧,吃了多少空餉,賣了多少鐵料。每一筆,有批條,有經手人,有去向。」

  他把竹簡扔回箱子裡,「識字的過來念,不識字的,聽。」

  沉默了三息。

  一個人站起來了。

  三十出頭,左耳缺了半截,臉上橫著一道從額角到下頜的刀疤。

  他走過來,從箱子裡拿了一片竹簡。

  看了一眼。

  嘴唇動了。

  聲音不大,但營里太安靜了,每個字都傳得出去。

  「秦王政十七年秋,北疆代地邊軍應發秋糧三萬六千石,丞相府批條調撥兩萬石轉運城南,實發邊軍一萬六千石。差額兩萬石,經手人……丞相府主簿韓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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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說話。

  第二個識字的人走過來,拿起另一片。

  「秦王政十八年冬,代地邊軍應發冬糧四萬石,丞相府批條截留兩萬八千石,實發一萬二千石。」

  「差額兩萬八千石。」

  「批條署名……丞相郭開。」

  聲音在人群里傳開了。

  一片傳一片,一個念給一群聽。

  營地里開始有人站起來。

  不是暴起。

  是慢慢地、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撐起來。沒有人喊,沒有人罵。

  攥著拳頭,盯著竹簡的方向。

  有一種安靜,比嚎叫嚇人。

  這就是那種。

  一個人擠到李信面前。

  矮,瘦,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臉頰上有凍瘡爛了又長、長了又爛留下的疤坑,一片一片。

  嘴唇裂了三道口子,有兩道結了痂,一道還滲著血絲。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是餓了太久的人才有的那種亮。

  瞳仁縮著,眼白上布滿血絲。

  「我是代地的。」

  他的聲音沙得厲害,像是嗓子裡墊了一層砂。

  「李牧將軍麾下。井陘第三道壕溝,左翼第四伍。」

  李信看著他。

  「去年冬天,一萬二千石,分到我們營,每人每天三兩粟。」

  他伸出手。五根手指張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我們伍五個人,三兩粟煮一鍋水,一人喝一碗。喝完了拿草根填。」

  他的手在抖。

  「正月里連著下了七天大雪。柴也燒沒了,粟也見底了。」

  「伍長把自己那碗勻給最小的那個,十六歲,南陽征來的。」

  「伍長第六天早上沒起來。我去推他,硬了。」

  「那個十六歲的扛到了第七天。粥喝完了,他啃樹皮,啃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吐血,吐的全是木渣子。」

  「沒扛過去。」

  他的眼珠子轉向李信。

  「差的那兩萬八千石糧食,去哪了。」

  李信看了他三息。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過身,抬手指了指營門外的方向。

  「你問的那個人,現在在大營東側那頂灰帳篷里。」

  頓了一下。

  「我們打算放他走。」

  營里的嗡嗡聲斷了。

  幾千雙眼睛同時看向李信。

  然後嗡嗡聲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比剛才沉。

  李信轉身往營門走。

  他沒有回頭。

  午時。

  大營東側,灰白帳篷。

  帳簾被兩個秦兵從外面掀開,日光劈頭蓋臉砸進來,郭開眯著眼,手臂擋在額前。

  「郭相,請吧。」

  秦兵的語氣客客氣氣。

  郭開愣了一息,他從行軍榻上站起來,袍角皺巴巴的,昨晚趴在地磚上蹭的灰還在。

  玉簪歪了,他下意識地扶正。

  「……什麼意思?」

  「將軍說了,郭相自由了,愛去哪去哪。」

  秦兵的臉上沒有表情。

  郭開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拖出帳篷,推到營門口。

  靴底在夯土上趔趄了一步,他回頭看了一眼中軍帳的方向。

  帳簾垂著,沒有人出來。

  營門開著。

  外面是一條通往城南的土路,路兩側是收割過的麥茬地,六月的風裹著熱浪和泥腥氣吹過來,吹得他的綢袍下擺往後翻。

  路很空。

  沒有人攔他。

  沒有車,沒有馬,沒有那一百一十二輛蒙著黑布的大車,沒有三百個吃得飽的私兵。

  什麼都沒有。

  郭開站在營門口,脖子縮著,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圈。

  然後他邁出去了。

  一步,兩步,五步,十步。

  靴底踩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的響。

  風很大,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來。

  他走得快,越走越快,肩膀聳著。

  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

  他的耳朵豎著,身後很安靜,只有風聲。

  五十步。

  他聽見了。

  不是腳步聲。

  是很多人同時從地面上站起來的聲音。

  膝蓋骨咔咔作響,關節彈開,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擦,鞋底蹭過干土地面的沙沙聲。

  郭開的脊背僵了。

  他沒敢回頭。

  他開始跑。

  綢袍下擺纏住了腳踝,他彎腰扯了一把,沒扯動。

  腳下一絆,踉蹌了兩步,單膝差點跪下去。

  他咬著牙,兩手攥住袍擺,往兩邊撕。

  銀灰的齊地錦發出一聲脆響,從腰線以下整片扯了下來。

  他光著兩條腿往前跑。

  腰間那塊虎頭玉佩甩出去,絲絛斷了,玉在身後的土路上彈了兩下,滾進麥茬地里。

  他沒撿。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密。

  不是跑步聲,是走路,幾千雙腳,踩著同一個節奏,不緊不慢地走。

  沒有人喊打喊殺。

  沉默。

  全是沉默。

  郭開跑得喘不上氣,嗓子裡發出嘶嘶的破風聲。

  他終於回了一次頭。

  土路上,從降卒營門口到他身後三十步的距離,黑壓壓全是人。

  最前面那個,矮,瘦,顴骨高聳,臉上一片一片凍瘡的疤坑。

  他沒有跑。

  他在走。

  手裡攥著一片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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