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劍聖飛鴻，師門過往
贏子青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塊摺疊的絹帛。
絹帛展開，上面沒有稱謂，也沒有客套的開場。
只有一道劍痕。
那道痕從絹帛左側起筆，斜斜劃到右下，收尾時輕輕一挑。
痕跡極細，絹帛卻沒有被割破。
贏子青看著那道劍痕，指尖順著痕跡緩緩移動。
痕中藏著一道心法留痕。
鬼谷縱劍術。
蓋聶把自己破境之後的領悟，全部壓進這一道痕里。
真氣走向，劍意起落，乃至出劍時那一瞬的取捨，都在痕跡之中。
尋常武者拿到這塊絹帛，只會看見一道劃痕。
修為夠的人，能從中讀出劍意走向。
修為不夠的，連讀都讀不出。
「殿下。」
驚鯢站在一旁。
「蓋聶先生送來的是什麼。」
「心法。」
驚鯢神色一變。
「鬼谷的東西？」
「他自己的東西。」
贏子青看著那道痕。
蓋聶在咸陽宮廢墟中坐了三日，破境半步天人。
這道痕便是那三日的所得。
劍客把自己的領悟送出，這份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絹帛下方還有一段更細的痕跡。
那不是心法。
那是字。
字刻得很小，筆畫由劍意壓成，需要凝神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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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子青的目光落上去。
蓋聶在信中先提了鬼谷。
鬼谷門下向來只收兩名弟子，一人縱，一人橫。
蓋聶習縱劍術，衛莊習橫劍術。
兩人同出一門，卻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蓋聶寫得很簡單。
衛莊的橫劍重進不重退，取的是一往無前那口氣。
這口氣成就了鯊齒的鋒利，也留下了破綻。
橫貫八方是他最強的殺招，八道劍氣分列周天，封死所有退路。
八道劍氣交匯之處，便是氣機最薄的一點。
那一點在劍勢起手之後的第三個呼吸出現，持續極短。
蓋聶把這個破綻寫了出來。
寫得清楚，連位置都標明。
贏子青看到這裡，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同門之間的劍路破綻，不該外傳。
蓋聶卻寫了。
絹帛最後一段，字跡更小。
蓋聶在信中提起衛莊的性子。
那人自幼爭強，凡事只認強弱，眼裡沒有對錯。
他若認定一件事，便會一條路走到盡頭。
太行山那邊的動靜，蓋聶已經聽到風聲。
他判斷衛莊會去。
絹帛的最末，寫著一句請求。
若在太行相遇，看在同出鬼谷的份上，留衛莊一命。
贏子青看完。
窗外雨聲一陣急過一陣，屋簷上的水線連成一片。
驚鯢站在旁邊，看著他神色變化，不敢多問。
「蓋聶先生寫了什麼。」
她終究還是開口。
「替師弟求了個情。」
驚鯢一怔。
「衛莊？」
「嗯。」
「蓋聶先生守在陛下身邊，與衛莊一南一北。」
驚鯢皺起眉。
「羅網查過，他們二人早已分道，數年未曾往來。」
「分道是分道。」
贏子青把絹帛托在掌中。
「師門還在。」
驚鯢沉默片刻。
「那殿下……」
贏子青看著絹帛上那道劍痕。
蓋聶送來的心法，他收下了。
那份心法確實精純，鬼谷縱劍術走的是順勢而為的路子，與他的劍道不同，卻值得一看。
至於後面那段話。
贏子青的目光落到最末那句請求。
留衛莊一命。
他看了很久。
劍客拔劍，只有勝負與生死。
衛莊若拔劍，便是以命相搏。
到那一刻，贏子青若因蓋聶一封信手下留情，對衛莊反倒是折辱。
拼命之人最忌的，便是對手根本沒把這條命看在眼裡。
「殿下若不答應，蓋聶先生那邊……」
驚鯢試著開口。
「他清楚。」
贏子青抬起手。
絹帛托在掌心。
他指尖輕輕一動。
一縷清光滲入絹帛。
那道劍痕先是發亮，隨後整塊絹帛從邊緣開始捲曲。
沒有火。
絹帛卻在寸寸化灰。
灰燼落在窗台上，被風吹散。
心法已經記下，信留著無用。
驚鯢看著那些灰燼，喉嚨動了一下。
「他若拔劍，我便出劍。」
贏子青拍去掌中殘灰。
「勝負之後再說生死。」
「若他不肯退。」
「那便看他的劍夠不夠硬。」
驚鯢不再多言。
她轉身走出房間，片刻後端著一件疊好的白袍回來。
「殿下，前幾日那件衣袍在古林沾了草汁。」
她把白袍展開。
「屬下尋驛館的人取了新的。」
贏子青起身。
驚鯢替他換上白袍。
袍子料子普通，針腳倒是細密。
她替他理好衣領，又把腰間那柄長劍重新掛上。
那柄劍一直沒換。
普通鐵劍，鞘上連紋飾都無。
驚鯢替他系劍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咸陽廣場那座劍冢里，插著無數名劍。
殿下偏偏還帶著這一柄。
「殿下。」
「說。」
「這柄劍……」
「順手。」
贏子青拉了拉衣袖。
驚鯢不再問。
贏子青走到房門口，推開門。
夜雨還在下。
驛館院中積了一層水，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細密水花。
千夫長披著雨具，正在簷下巡查，見贏子青出來，立刻上前跪下。
「殿下。」
「地圖。」
千夫長愣了一下，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油布地圖，展開在簷下石台上。
雨聲之中，贏子青伸手指向圖上一處。
「原本走哪條路。」
千夫長順著看去。
「繞行南面平原。」
他指了指圖上一條彎曲路線。
「平原地勢開闊，便於大軍行進，雖然要多走三日，卻穩妥。」
「太行呢。」
千夫長的手指移向北面。
「太行山道險峻，只有一條路能過。」
他停在圖上一處標記。
「這裡叫斷頭崖。」
「怎麼說。」
「兩側皆是絕壁，山道最窄處只容三人並行。」
千夫長神色發緊。
「若有人在崖上設伏，大軍根本展不開。」
「斥候呢。」
「昨日派出的斥候沒回來。」
千夫長低下頭。
「屬下本想稟報殿下改走平原。」
贏子青看著圖上那處標記。
流沙已經出手一次。
白鳳退回去之後，衛莊不會再派小卒試探。
那人若要攔，便會攔在最險的地方。
斷頭崖。
「全軍開拔。」
贏子青收回手。
千夫長一驚。
「殿下，此刻夜雨……」
「走太行。」
千夫長愣在原地。
「殿下，斷頭崖兇險，不如等天亮……」
「天亮他們布置得更全。」
贏子青轉身回屋。
「傳令。」
千夫長咬牙起身。
「諾！」
軍令傳下。
驛館內外一陣動靜。
甲士披甲上馬，靴底踩過積水，發出一片聲響。
火把在雨中亮起，被雨水打得搖晃不定。
馬車重新駛出驛館。
佇列沿著山道向北，直入太行。
雨越下越大。
山道泥水橫流，戰馬蹄鐵踩在石面上不斷打滑，甲士只能牽著馬緩行。
雷聲在山間滾過，一道閃電劈開夜幕。
那一瞬的亮光，把前方山勢照得清楚。
兩側絕壁夾出一條窄道，窄道盡頭，山體驟然收緊，只餘一條縫隙般的通路。
斷頭崖。
秦軍前鋒在離崖百步處停下。
千夫長舉手示意止步，隨後眯眼望向前方。
雨幕之中，那條山道被堵住了。
一道身影立在道口正中。
那身影高得離譜，肩寬背厚，渾身筋肉在雨水中泛出暗銅色澤。
他手中橫握著一根玄鐵巨柱，柱身粗如合抱古木。
雨水砸在他身上，濺開一片水霧。
他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那條唯一的山道，被他堵得死死的。
裡面只有一塊摺疊的絹帛。
絹帛展開，上面沒有稱謂，也沒有客套的開場。
只有一道劍痕。
那道痕從絹帛左側起筆，斜斜劃到右下，收尾時輕輕一挑。
痕跡極細，絹帛卻沒有被割破。
贏子青看著那道劍痕，指尖順著痕跡緩緩移動。
痕中藏著一道心法留痕。
鬼谷縱劍術。
蓋聶把自己破境之後的領悟，全部壓進這一道痕里。
真氣走向，劍意起落，乃至出劍時那一瞬的取捨，都在痕跡之中。
尋常武者拿到這塊絹帛，只會看見一道劃痕。
修為夠的人，能從中讀出劍意走向。
修為不夠的，連讀都讀不出。
「殿下。」
驚鯢站在一旁。
「蓋聶先生送來的是什麼。」
「心法。」
驚鯢神色一變。
「鬼谷的東西？」
「他自己的東西。」
贏子青看著那道痕。
蓋聶在咸陽宮廢墟中坐了三日，破境半步天人。
這道痕便是那三日的所得。
劍客把自己的領悟送出，這份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絹帛下方還有一段更細的痕跡。
那不是心法。
那是字。
字刻得很小，筆畫由劍意壓成，需要凝神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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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子青的目光落上去。
蓋聶在信中先提了鬼谷。
鬼谷門下向來只收兩名弟子，一人縱，一人橫。
蓋聶習縱劍術，衛莊習橫劍術。
兩人同出一門，卻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蓋聶寫得很簡單。
衛莊的橫劍重進不重退，取的是一往無前那口氣。
這口氣成就了鯊齒的鋒利，也留下了破綻。
橫貫八方是他最強的殺招，八道劍氣分列周天，封死所有退路。
八道劍氣交匯之處，便是氣機最薄的一點。
那一點在劍勢起手之後的第三個呼吸出現，持續極短。
蓋聶把這個破綻寫了出來。
寫得清楚，連位置都標明。
贏子青看到這裡，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同門之間的劍路破綻，不該外傳。
蓋聶卻寫了。
絹帛最後一段，字跡更小。
蓋聶在信中提起衛莊的性子。
那人自幼爭強，凡事只認強弱，眼裡沒有對錯。
他若認定一件事，便會一條路走到盡頭。
太行山那邊的動靜，蓋聶已經聽到風聲。
他判斷衛莊會去。
絹帛的最末，寫著一句請求。
若在太行相遇，看在同出鬼谷的份上，留衛莊一命。
贏子青看完。
窗外雨聲一陣急過一陣，屋簷上的水線連成一片。
驚鯢站在旁邊，看著他神色變化，不敢多問。
「蓋聶先生寫了什麼。」
她終究還是開口。
「替師弟求了個情。」
驚鯢一怔。
「衛莊？」
「嗯。」
「蓋聶先生守在陛下身邊，與衛莊一南一北。」
驚鯢皺起眉。
「羅網查過，他們二人早已分道，數年未曾往來。」
「分道是分道。」
贏子青把絹帛托在掌中。
「師門還在。」
驚鯢沉默片刻。
「那殿下……」
贏子青看著絹帛上那道劍痕。
蓋聶送來的心法，他收下了。
那份心法確實精純，鬼谷縱劍術走的是順勢而為的路子，與他的劍道不同，卻值得一看。
至於後面那段話。
贏子青的目光落到最末那句請求。
留衛莊一命。
他看了很久。
劍客拔劍，只有勝負與生死。
衛莊若拔劍，便是以命相搏。
到那一刻，贏子青若因蓋聶一封信手下留情，對衛莊反倒是折辱。
拼命之人最忌的，便是對手根本沒把這條命看在眼裡。
「殿下若不答應，蓋聶先生那邊……」
驚鯢試著開口。
「他清楚。」
贏子青抬起手。
絹帛托在掌心。
他指尖輕輕一動。
一縷清光滲入絹帛。
那道劍痕先是發亮，隨後整塊絹帛從邊緣開始捲曲。
沒有火。
絹帛卻在寸寸化灰。
灰燼落在窗台上，被風吹散。
心法已經記下，信留著無用。
驚鯢看著那些灰燼，喉嚨動了一下。
「他若拔劍，我便出劍。」
贏子青拍去掌中殘灰。
「勝負之後再說生死。」
「若他不肯退。」
「那便看他的劍夠不夠硬。」
驚鯢不再多言。
她轉身走出房間，片刻後端著一件疊好的白袍回來。
「殿下，前幾日那件衣袍在古林沾了草汁。」
她把白袍展開。
「屬下尋驛館的人取了新的。」
贏子青起身。
驚鯢替他換上白袍。
袍子料子普通，針腳倒是細密。
她替他理好衣領，又把腰間那柄長劍重新掛上。
那柄劍一直沒換。
普通鐵劍，鞘上連紋飾都無。
驚鯢替他系劍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咸陽廣場那座劍冢里，插著無數名劍。
殿下偏偏還帶著這一柄。
「殿下。」
「說。」
「這柄劍……」
「順手。」
贏子青拉了拉衣袖。
驚鯢不再問。
贏子青走到房門口，推開門。
夜雨還在下。
驛館院中積了一層水，雨點砸在水面上，濺起細密水花。
千夫長披著雨具，正在簷下巡查，見贏子青出來，立刻上前跪下。
「殿下。」
「地圖。」
千夫長愣了一下，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油布地圖，展開在簷下石台上。
雨聲之中，贏子青伸手指向圖上一處。
「原本走哪條路。」
千夫長順著看去。
「繞行南面平原。」
他指了指圖上一條彎曲路線。
「平原地勢開闊，便於大軍行進，雖然要多走三日，卻穩妥。」
「太行呢。」
千夫長的手指移向北面。
「太行山道險峻，只有一條路能過。」
他停在圖上一處標記。
「這裡叫斷頭崖。」
「怎麼說。」
「兩側皆是絕壁，山道最窄處只容三人並行。」
千夫長神色發緊。
「若有人在崖上設伏，大軍根本展不開。」
「斥候呢。」
「昨日派出的斥候沒回來。」
千夫長低下頭。
「屬下本想稟報殿下改走平原。」
贏子青看著圖上那處標記。
流沙已經出手一次。
白鳳退回去之後，衛莊不會再派小卒試探。
那人若要攔，便會攔在最險的地方。
斷頭崖。
「全軍開拔。」
贏子青收回手。
千夫長一驚。
「殿下，此刻夜雨……」
「走太行。」
千夫長愣在原地。
「殿下，斷頭崖兇險，不如等天亮……」
「天亮他們布置得更全。」
贏子青轉身回屋。
「傳令。」
千夫長咬牙起身。
「諾！」
軍令傳下。
驛館內外一陣動靜。
甲士披甲上馬，靴底踩過積水，發出一片聲響。
火把在雨中亮起，被雨水打得搖晃不定。
馬車重新駛出驛館。
佇列沿著山道向北，直入太行。
雨越下越大。
山道泥水橫流，戰馬蹄鐵踩在石面上不斷打滑，甲士只能牽著馬緩行。
雷聲在山間滾過，一道閃電劈開夜幕。
那一瞬的亮光，把前方山勢照得清楚。
兩側絕壁夾出一條窄道，窄道盡頭，山體驟然收緊，只餘一條縫隙般的通路。
斷頭崖。
秦軍前鋒在離崖百步處停下。
千夫長舉手示意止步，隨後眯眼望向前方。
雨幕之中，那條山道被堵住了。
一道身影立在道口正中。
那身影高得離譜，肩寬背厚，渾身筋肉在雨水中泛出暗銅色澤。
他手中橫握著一根玄鐵巨柱，柱身粗如合抱古木。
雨水砸在他身上，濺開一片水霧。
他站在那裡，一動未動。
那條唯一的山道，被他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