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是幸,亦是大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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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旅、十九旅中,有部分將士乃廣西的瑤山客,湘南、湖北大別山等地的山民、腳夫,都是從小跟山打交道的人。

  這些人腳程好,他們執行起山地作戰任務來更得心應手。

  林鳳祥、李開芳兩人計議停當,當夜便分頭行事。

  抽調兵馬的調令如雪片般發往各團、各營。

  雖說閩道艱難,運力有限,此次入寧邵不徵召民夫,軍中單獨編組輜重兵負責運輸任務。

  但在江西境內,還是可以徵募民夫將必要的軍事物資運往贛閩交界處的。

  及至七月初,諸事齊備,兵力物資皆已準備停當。

  李開芳親率這支臨時編成的三千人步兵團,分作兩路,一路兩千,李開芳親領,沿水道經撫州、建昌,抵新城縣境,復分兩股:一股趨杉關,一股繞瀘溪道趨鐵牛關。

  另一路千餘,由一團長領著,經貴溪趨鉛山,陳兵之前。

  七月的贛東,正值酷暑。

  日頭一出來,官道上的土都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烙腳。

  東進寧邵的一個團將士們戴竹笠、打綁腿,汗從笠沿淌下來,在臉上衝出一道道鹽印子,一路上軍衣濕了干、幹了濕,乾濕交替久了,難免在細棉製成的軍衣上泛出一片白花花的汗堿。  入了武夷山北段的山道,倒涼快了些。

  白日山間溪澗水聲潺潺,迎面吹拂而過的山風都帶著草木的清氣,倒也舒爽。

  只是到了夜裡宿營,蚊子、蠓蟲成團成團地撲人,好在老兵們都是南方人,對此早有經驗,扯把艾蒿點燃了熏蚊子。

  比起廣西、湘南、湖北大別山等地,武夷山的蚊子似乎也沒那麼毒。

  一路行來,李開芳不時放出前哨,又傳令各營嚴守軍紀,沿途市鎮秋毫無犯。

  七月上旬,兩路人馬先後進抵贛閩之交的五座關隘前。

  由於武夷山脈橫亘兩省,天然形成的埡口和歷代人為設立的關卡密布,贛閩之間的關隘數量眾多,遠不止幾個著名的關口。

  兩省之間的關隘哨卡多達上百個,不過有軍事價值的只有傳統的武夷山九大關隘和杉關、葉竹隘、火燒關、馬鈴關等關。

  其中絕大多數分布在建寧府邊界,少量分布在邵武府邊界。

  贛閩兩地之間茶、鹽、米、紙等大宗商品貿易,皆通過這些關隘往來。

  其中以贛東北的廣信府鉛山縣入福建的武夷山孔道最多,這一點,入寧邵的一團北殿將士們在行軍途中所見厘卡舊址的情況也能看得出來。

  鉛山縣境內的厘卡非常之密集。  清廷對福建的防禦素來重沿海海疆,輕交通不便的內陸山區,即便浙閩總督調了一個千人大營入寧邵協防

  但這些兵力在分散部署到各個城池關隘後也沒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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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贛閩之間的關隘說是雄關,其實遠比不得山海關、嘉峪關、雁門關等聞名天下的大雄關。

  不過是在閩贛交界的山脊隘口上,依著險要修起來的關牆、卡房。

  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些關隘依山而建,兩側山巒陡峭似削。

  以鐵牛關為例,主關口築有雖然短矮,但關牆厚重,牆頭砌著城諜,上方起有一座兩層的關樓,關樓上擺著三四門洋炮,以及一些劈山炮之類的小炮,黑沉沉的炮口地朝著關外的官道。

  鐵牛關主關雖卡住了閩贛交通的主幹道,但兩側的崇山峻岭之間,也藏著許多獵戶、樵夫、採藥人走出來的羊腸小道,被稱之間道。

  為防止敵軍抄小路偷越,在鐵牛關的側翼,又排布著雲際關、火燒關等幾座偏關;主關與偏關之間,則穿插著金家隘、蛇嶺隘、台尖隘等幾處小型隘口。

  這些隘口白日設卡盤查行人,夜間閉關落鎖,為主關起著前哨和側翼緩衝的作用。

  滿清在主關都湊不齊多少兵力防守,更遑論這些偏關和小型隘口,很多小型隘口,本質上也不過是位置更為緊要,形勢更為險要的綠營汛口而已。

  李開芳領軍一到,先在關前擇了高埠,把隨軍帶來的兩門大拿破崙炮、十二門小拿破崙炮,並連屬的過山炮都架起來。

  命令輪番放炮,間以鑼鼓號角助威。  一時間,廣信府、建昌府一帶的贛閩兩省關隘白日炮聲轟隆,入夜火把如龍,攪和得關內的清軍守軍摸不清關外天軍的來意,日夜不得安生。

  福建雖匪患嚴重,然則福建的悍匪多以海寇為主,連福建水師都飽受其擾。

  至於福建的山匪,就和福建連綿不絕,直至海岸線的丘陵一般,多歸多,終究是山矮草寇多,能當得起兇悍山匪之稱,成氣候的閩地山匪較為罕見。

  即便是時下福建鬧得最凶,讓福建當局焦頭爛額的林俊的紅錢會會匪,也是發源自泉州府永春縣,算是廣義上的沿海地區。

  雖說紅錢會這幾年勢大,一度圍攻泉州府府城晉江,延平府府城南平,但結果都沒能拿下,反而被此前身體尚還康健的前福建巡撫呂住孫一路從沿海地區逼入山區活動,生存空間受到了極大的壓縮。滿清朝廷將太平軍、撚軍視為大患,而紅錢會只是以等閒之匪視之。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接連遭遇太平軍、撚軍之亂的滿清朝廷現在也都麻了。

  紅錢會這等過往肯定能算得上巨患的會黨起義軍,如今只以等閒會匪視之,已經排不上號了。饒是如此,昔日被呂栓孫打散,追殺得遁入福建深山腹地的紅錢會殘部,面對汀州鎮、建寧鎮的兩鎮綠營,絲毫不怵。

  反而是汀州鎮、建寧鎮的兩鎮綠營兵這幾年來一直不敢帶領本地團練深入山中肅清紅錢會殘部。由此可見汀州鎮、建寧鎮兩鎮綠營已經短餉糜爛到了何種程度。

  五關之中,以鐵牛關的守軍表現最為不堪。

  鐵牛關的關隘設施雖全,可守關終究靠的是人。

  鐵牛關上的守軍,是邵武城守營撥來的綠營兵,外加些本地的汛塘兵和練勇,攏共不過百來號人。這些兵勇,餉銀欠了半年有餘,一天只勉強能吃得上一頓稀的吊住命。

  關樓里值更的兵,雖然都餓得皮包骨,身子看上去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們懷裡揣的不是乾糧,是煙槍,福壽膏一抽,神仙也不過如此,哪裡還管什麼軍情敵情。關內的營勇白日裡三五成群躲在牆根賭錢,輸了的紅著眼叫嚷,作勢要打架,奈何餓得連打架力氣都沒有,只得作罷,贏了的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慶幸今日又能多喝上一頓稀的,抽好一點的福壽膏底料。大敵當前還是這副死樣子,有幾個實在看不下去的把總、千總、團總們見狀訓斥幾句,眾人嘻嘻哈哈應付過去,轉過身照舊。

  可偏偏這些把總、千總、團總們不敢拿這些兵勇怎麼樣,大敵陳兵關前放炮他們還沒跑,就已經對得起自己領取的那份只發了兩三成的糧餉。

  指望一群每月到手三四錢銀子、幾斗米,情況差的時候還要欠著的兵勇拿出點兵樣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拿多少錢辦多少事,關裡頭的這些綠營兵既領得不是正兒八經的經制軍該領的賞錢,一個青壯連自己餬口都成了奢望,何來兵樣之說。

  炮擊持續的這一日,鐵牛關的軍心也徹底散了。

  鐵牛關的守軍雖有兩門福州送來三四門洋炮、七八十桿洋槍,連帶著綠營裝備的那些劈山炮、擡槍、鳥銃等老古董,火力不算很差。

  鐵牛關內的清軍官兵害怕開火之後會招致更為猛烈的火力報復。

  再者說,縱然有些銃炮還在,但火藥他們也賣了許多,那些火藥以往是用來給炮手放個響嚇山賊的,真要向關外短毛這等不要錢似的炮擊打法,他們庫存的火藥三天都未必撐得住。

  很快地,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捲鋪蓋的捲鋪蓋,帶煙槍的帶煙槍,趁著夜色開了後門,能走得動的,三三兩兩往東南方向的光澤縣縣城而去,當夜全走了。

  只留下二十幾號人沒走。

  倒不是留下二十幾號人不想走,而是實在餓得沒了力氣。兩條腿走路都軟得像踩在棉花上,走走走不穩,走出二里地就得癱在路邊。

  他們索性不跑了,橫七豎八躺在關樓里、牆根下,聽天由命。  翌日天光放亮,李開芳得報:鐵牛關主關、偏關、間道哨卡的兵勇,一夜之間逃了個乾淨。他親自領了親兵上關查看。但見關樓上下,被褥、號褂、草鞋扔了一地,三門洋炮原封未動,炮衣都沒掀開;七八十桿洋槍整整齊齊架在槍架上,就跟等著李開芳他們來檢閱一般。

  進占鐵牛關之後,李開芳站在關樓上,望著東面空蕩蕩的官道,半晌無言。

  雖然發兵前他有設想過並不血刃,乃至更加難以置信的輕鬆方式拿下贛閩之間的險關,但真實發生在眼前,李開芳還是微微有些詫異。

  情報局在往來邵武、建寧的茶商中布有線人,對寧邵地面上的情形,不敢說了如指掌,卻也不是兩眼一抹黑。

  依唐正才那邊遞來的可靠情報,駐守鐵牛關的,可是福建寧邵地區清軍的精銳。

  寧邵諸關之中,數鐵牛關的軍械最精,三門洋炮、七八十桿洋槍,俱是福州撥下來的硬貨。可想到這是清軍,李開芳也釋然了,覺怪了,這樣的清軍兵勇他昔日北伐時也曾遭遇過,而且遇到的還不少。

  鐵牛關並不是所有守關的兵勇都跑了,有二十幾號實在走不動的兵勇仍舊滯留於關內,見天軍進來,既不反抗,也不言語,只縮在牆根下,拿眼睛怯怯地望著他們。

  李開芳命人先熬了幾鍋稀粥,給他們慢慢灌下去。餓狠了的人,驟進乾食反要出人命,這道理,老兄弟們都是知道的。

  鐵牛關就此易手。

  李開芳把指揮部安在關樓里,命工兵修繕關牆,在關前關後分設哨位,又把關內聊勝於無的存糧、陳舊的軍械一一清點入庫。

  鐵牛關地當閩贛要衝,西通新城、瀘溪,東下光澤,南趨邵武,是個天然的屯糧積械之所。他打算將此處經營成一個後勤節點,以此為跳板,進圖光澤縣縣城,再及邵武府府城。

  這邊才安排停當,分水關、溫林關、桐木關三處的信使便陸續到了。  李開芳拆開信來,一封一封看下去。

  三封信,報的都是捷,寫的卻是一樁比一樁稀罕。

  分水關的營長寫得最詳。說是三日前抵關,照例在關前擇了高地架炮,放了幾響,關里沒半點動靜。瞅著天近晌午,便命弟兄們照常埋鍋造飯。伙夫把從江西帶去的臘肉切了,和著乾菜燉了一鍋,肉香順著山風就往關里飄。

  哪知飯還沒熟,分水關的關門自己開了。

  守關的清軍兵勇一個不剩地走了出來,走在最前頭的,擡著被五花大綁的守關千總。那營長起初還當有詐,忙令弟兄們端槍戒備。

  卻見那班瘦得跟竹竿一樣的兵勇走到近前,嘩啦啦跪下一片,表示願意獻關,只求管幾頓飯。那營長問他們,怎的不跑?

  他們的回答倒也實在,無非是委實跑不動,肚子裡沒食,腿上沒勁。昨夜裡聽了炮響,有幾個後生試著跑了,沒跑出二里地就滾了坡,生死不明。

  閩地的山雖然普遍不是太高,但陡,餓到極點了失足跌落滾坡,肯定是沒救了。

  溫林關、桐木關的信,說的也大抵相仿。

  那兩處的清軍,人鼻子比狗鼻子還靈敏,當天飯點,大老遠就聞見了燉肉的香氣,主動綁了官長,開關請降。三處關隘,無一例外,兵勇們提的要求只有一個,管飯就行。

  這種滋味李開芳早年也體會過,餓到了極點,渾身上下沒一處地方聽使喚的。

  李開芳把三封信並排擺在案上,久久無言。  他先是哭笑不得。

  繼而又覺心酸。

  當兵的都餓到了這步田地,餓急了眼連綁官獻關、投誠乞食的事都做得出來,那寧邵地面上,那些連兵勇都還不如的下層百姓,過的又是什麼樣的日子?

  出產全球聞名的上好茶葉,乃寧邵之幸,亦是大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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