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我們距離廣州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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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著懿律期待的目光,格蘭特卻緩緩搖了搖頭。

  格蘭特雖不修邊幅,但於分內之事這位陸軍總司令還是秉持著較為嚴謹的態度,一是一,二是二,並未在懿律面前誇大戰果。

  「準確地說是擊潰,閣下。儘管我們的陸軍和海軍並肩作戰,協力給予了敵人水面部隊很大的打擊,敵人的損失很大,但還是沒能全殲敵人的水面部隊。

  他們的艇隊主力,在基地失守前就分批撤了出去。敵人主場作戰,比我們更熟悉磨刀門、西海水道的水文情況,再者,他們很狡猾,事先鑿沉了幾條舊船阻塞航道,而我們的炮艇普遍比他們吃水深,因擔心貿然深入中計擱淺,故未輕率追擊。」

  格蘭特說到這裡,端起空酒杯,自己又斟了半杯白蘭地,一仰脖灌了下去,恨恨地道:「他們就像稻田裡的泥鰍一樣,很滑手。抓不住,捏不牢,稍一鬆勁,就鑽進爛泥里不見了。」

  交戰近兩月,所交手過的敵方部隊給格蘭特的感覺不是滑手,就是扎手。

  磨刀門、西海水道的北殿部隊更多地屬於前者,而珠江口炮群的北殿部隊則屬於後者。

  懿律聞言,原本熾熱的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方才長嘆一聲,道:「當前的進展和我們戰前的預期相差甚遠。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換做是十幾年前,足夠我們來回打下好幾次廣州了。如今連拿下兩座縣城,卻都是我們苦戰之下才取得的來之不易的戰果。」

  格蘭特聽出懿律話里的酸澀,沒有接話,只是慢慢踱到懿律身旁,與他並排站著。

  懿律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緒飄回了十幾年前。

  那一次遠征遠東,他站在旗艦的艦橋上,看著皇家海軍的戰艦排成戰列線,舷炮齊放,火光映海。除了虎門、沙角等少數炮的韃靼政府守軍抵抗較為激烈,韃靼政府其餘炮都像紙糊的一般,還沒挨上幾炮,炮上的守軍便一鬨而散。  即便是虎門、沙角等少數抵抗較為激烈的炮,他們也沒付出太大代價就拿下了,戰損比非常好看,過程也稱不上艱難。

  當初首次目視到韃靼政府的軍隊,韃靼政府那群衣衫襤褸的士兵讓懿律很難將他們同士兵聯想到一起。還曾驚訝於韃靼政府的官員競如此有效率,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這麼多的乞丐給組織武裝起來。得知眼前出現在他視野中的那群「乞丐」並非乞丐,而是韃靼政府的正規軍時,懿律更是大跌眼鏡,感到不可思議。

  至於韃靼政府的廣東水師的那些老舊破小的木船在皇家海軍的風帆戰艦和蒸汽艦面前,更像是一堆等著被撞碎的玩具。

  珠江口炮告破之後,他很快就率軍幾乎兵不血刃地占領了廣州城,一切都十分順利。

  懿律並不是在誇口,如果對手是韃靼政府的軍隊,以他現在的軍力,確實可以在兩個月的時間內來回攻下廣州城數次。

  可這一次,一切都變了,他的對手不再是兵無戰心、將無死志的韃靼政府的綠營兵和八旗兵,而是比韃靼政府更扎手的對手。

  格蘭特靜靜地聽著,待懿律發泄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道:「閣下,我理解你的心情。老實說,我在印度殖民地打了半輩子仗,旁遮普的錫克人,信德的俾路支人,緬甸叢林裡的緬甸人都曾交手過,沒一個像眼前這幫人這樣難纏。

  但閣下也不必過於憂慮。至少我們在另一個方向上取得了進展,戰局不再僵持。香山縣和廣州城之間,只隔了一個順德縣。我們距離廣州,更近了一步。」

  懿律緩緩搖頭,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香山縣城慢慢往北移,經過順德,停在廣州城上,說道:「以敵人開戰以來的表現,順德縣恐怕沒那麼容易突破。

  兩個月的時間,足夠羅大綱布置順德縣的防務,順德縣那邊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米歇爾。」格蘭特做了一個懿律沒辦法做出來的動作,他雙手抱著胳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排除這個可能。」

  「再者。」懿律左手手指又移回地圖上磨刀門水道、西海水道方向,在那些蛛網般的水道之間劃著名圈。「從磨刀門水道、西海水道方向進攻,我們大英帝國皇家海軍的優勢難以得到盡數發揮。這個方向上的水網走不了大型艦船。沒有大艦的重炮,只靠炮艇和步兵一點一點啃,猴年馬月才能啃到廣州城下。」這正是懿律最為焦躁難受之處。

  皇家海軍是他的王牌,在珠江主航道,皇家海軍的戰列艦、護衛艦可以排開戰列線,用重炮把沿岸工事犁上一遍,用火力開出一條坦途。  可在河汊縱橫,水淺灘多的磨刀門、西海水道一帶水網,吃水深的大艦根本進不去,只能靠小型炮艇逐段推進,火力優勢大打折扣。

  陸軍和海軍陸戰隊進了那樣的水網地帶,補給要靠小船,撤退要找渡口和橋樑,處處受制。米歇爾雖然連下兩城,可越往北走,不確定性越大。

  格蘭特凝思片刻,說道:「閣下,如果讓米歇爾的第一師在香山休整補給,同時從第二師抽調幾個團,經順德做一次有力的推進,會不會更快一些?」

  「不行。」懿律果斷地搖了搖頭,斬釘截鐵道,「第二師的部隊一動,珠江口炮群正面的壓力就鬆了。敵人或許正盼著我們分兵。」

  格蘭特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些什麼,懿律卻根據近期的戰報和情報認真地分析道:「根據西摩爾的匯報,敵人在珠江口炮的炮火日漸稀疏,想來是火炮消耗嚴重。

  開戰之初,我們一接近炮,他們的炮齊射起來,硝煙蔽日,水柱能把我們的炮艇罩住,如今稀落了不少。

  敵人炮火一日比一日弱,我們的機會就一日比一日大。主攻方向不宜貿然更易,不然我們前期在珠江口主航道付出的努力,做出的犧牲就付之東流了。」

  格蘭特仍舊抱著胳膊,凝神聽著懿律的高見,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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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通珠江口航道,未必要攻占所有的炮。」懿律繼續剖析道。

  「珠江口主航道很寬,大角炮在西,沙角炮在東,橫檔島橫在航道中央,我們只需攻占其中一側的炮,再拿下橫檔炮,就足以打開一條安全的航道溯流而上。

  再不濟,只攻占橫檔島上的橫檔炮也足夠了,橫檔島正當主航道之中,上扼虎門,下控伶仃,誰控制了橫檔,誰就卡住了珠江的咽喉。

  只要珠江主航道被我們打通,其他殘存的炮,也就都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言及於此,懿律擡起頭,看向格蘭特,目光如炬:「凡此種種,我並不打算放棄攻打珠江主航道。磨刀門水道、西海水道方向按照原來的計劃繼續推進,珠江口方向的攻勢更不能停。」

  懿律說這番話時語氣雖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格蘭特望著這位獨臂老海軍,心裡明白,懿律終究放不下那條直接通往廣州城下的主航道。讓他在陸地上和淺水水網裡繞圈子,無異於讓一匹駿馬去爬椰子樹。駿馬從來不會做猴子擅長做的事情畢竟由珠江主航道進軍,無論是火力掩護,還是後勤補給,都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將戰事拖入他們的舒適區。

  沉默了片刻,格蘭特開口詢問道:「閣下接下來有何指示?」

  懿律不假思索地說道:「讓米歇爾派遣一些印度殖民地的部隊,試探性地從香山縣往北面的順德縣進攻,能消滅、牽制多少敵人是多少。

  同時,繼續派遣一些分艦隊和陸軍的步兵、騎兵分隊,襲擾廣東沿海的村鎮,給他們施加壓力的同時,儘可能地多搜集一些可用的資源。」

  懿律說著,轉身面向格蘭特,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告訴米歇爾,順德方向的進攻,務必謹慎。我軍新勝,士氣正旺,但不可冒進。遇敵重兵,即行撤回,不要戀戰。」

  格蘭特立正,肅然道:「明白了閣下。我這就給米歇爾擬令。」

  格蘭特說完,卻沒有立刻就走,反而遲疑了一下,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由馬來錫製成的小錫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口。那裡面裝的是他珍藏的威士忌。

  一口威士忌下肚,格蘭特咂了咂嘴,說道:「這幾日我走了幾個營地,病號,尤其是熱帶殖民地地區土兵的病號在增多,痢疾、瘧疾都有。

  這潮濕的鬼天氣,士兵們白天浸在泥水裡,晚上裹著發潮的毯子睡覺,長此以往,不用敵人打,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比起戰事,格蘭特還擔心非戰鬥減員的問題。  英國本土的士兵對這個季節廣州的氣候還算適應。

  但東方遠征軍的士兵大部分是從熱帶殖民地抽調的殖民地土兵,他們對廣州這個季節陰潮濕冷的氣候不甚適應。因此造成的非戰鬥減員人數要比前線因戰減員的人數多。

  懿律點點頭道:「我會讓港島那邊多運奎寧過來,新鮮果蔬和肉食也按你的要求增加份額。」格蘭特接著提及炮兵部隊的事情:「閣下,克羅夫頓日前向我抱怨騾馬不足。炮兵幾乎每個連都缺挽馬和馱騾。

  這段時間,我派兵襲掠了新安縣以及其他廣東沿海諸縣的村鎮,本想就地搜羅些牲口。

  可對方似乎是早有準備,我們在廣東沿海的村鎮,沒有找到哪怕是一匹小毛驢。別說是馬騾,就連水牛,也都一頭不剩。」

  懿律聽著,眉頭漸漸擰了起來。他左手背在身後,在廳里來回踱了幾步,打了鋼釘的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篤篤作響。

  「對方進行了堅壁清野。」懿律停下腳步,「靠我們自己搜羅大牲口效率太低了,這種事情還是交給韃靼政府來做吧。」

  格蘭特一時沒反應過來,不解道:「韃靼政府?閣下,廣東並無韃靼政府的統治區。韃靼政府在嶺南早就沒有一兵一卒了,找誰要去?」

  「廣東沒有,福建有。」懿律微微一笑,說道。

  「駕船去福建也費不了多少時間。福州有滿城,夷州府也有滿城,駐紮著韃靼兵的地方,別的東西姑且不論,馬匹這些大牲口還是有的。

  我會先派人直接去索要,韃靼政府若不願免費提供,就先花錢買。我想韃靼政府會願意為我們提供大牲口的,畢竟,我們削弱了武昌政府在廣東的軍隊,他們是最大的直接受益方。」

  「這倒是個好主意。」格蘭特咧嘴一笑,隨即又不忘調侃道。  「只可惜韃靼人的馬較次,個頭矮,力氣小,挽力不足,比旁遮普的騾子大不了多少。讓那種小馬拖我們的九磅炮和十二磅炮,怕是要累斷它們的脊樑。」

  懿律聞言,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道:「質量不行,數量湊。眼下我們並沒有太多的選擇。這裡不是歐洲,沒有法蘭德斯的挽馬,也沒有愛爾蘭的獵馬。韃靼人的馬再差,好歹能拉能馱,總比讓士兵們自己推著炮車在泥地里跋涉要強。」

  他說著,頓了頓,又正色道:「這件事,我另派人前往與韃靼政府的閩浙總督、福州將軍接治。克羅夫頓的騾馬,終究不能只指望從海外千里迢迢地運過來。就地解決,才是正理。」

  廣州城,灰濛濛的天幕下。

  由於珠江口香山、新會前線較為成功地遲滯住了英印軍的進攻步伐,英印軍未能長驅直入,迅速將戰線推進到廣府腹地。

  戰爭對南海、番二縣的影響較為有限,這座南國第一巨埠並未因戰爭而陷入蕭條。

  除了只有少量法蘭西國、美利堅國洋行的商船敢進入西關進行正常外貿活動,廣州城不能像以往一樣放開手腳對外開埠通商之外,其他的經濟活動照常進行。

  由於廣府已經光復近一年,目前尚處於免徵賦稅的時期,彭剛又不計代價地將湖廣之糧輸運廣東,以緩解廣東尤其是廣府地區缺糧的問題,這座嶺南第一府正以極快的速度恢復生機。

  至少還未被英印葡軍隊戰火波及的後方是如此。

  珠江碼頭上,商船、貨船進進出出,縴夫的號子聲從早到晚不斷。

  只是街巷間,一隊隊身著統一整齊藍色細棉軍服的北殿兵卒巡邏而過,城郊民壯們挑土擡石,加固炮,方才給這座商埠平添了緊繃的氣氛。

  原兩廣總督衙門的西花廳,如今是廣東戰區的司令部所在。  一匹棗紅色的洋馬踏著濕滑的石板路,從廣州城西郊的俘虜營方向沿惠愛大街疾馳而來。

  馬上之人二十五六歲模樣,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須,目光極為銳利。

  其腰間束著皮帶,斜挎一個油布包,一路在馬背上顛簸,油布包卻始終被他緊緊按在脅下,不曾離身,身邊還有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護衛,彰顯著其身份之不凡。

  此人正是廣東戰區總參謀張澤。

  張澤在衙門口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馬弁,自己撣了撣衣袖上的塵土,大步穿過角門,直趨司令部所在的西花廳。

  沿途的哨兵見是他,紛紛立正行禮,並不盤問,總參謀長出入司令部,除非司令羅大綱特地交代,正常情況下無需通傳。

  「羅帥!」張澤跨進門檻,立定朝羅大綱行了個軍禮。

  「來了?」羅大綱眼睛仍盯著手中的戰報公文,問道。

  「那英夷中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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