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濟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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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骨爾壓得住今天,壓不住明天。

  可那些冊子不像草原人的手筆。

  草原人要什麼?要糧,要鐵,要銀子。

  他們要是想搞亂大乾,不會用這種方式。

  他們會派人南下,燒幾個村子,搶幾個鎮子,讓邊關告急,讓朝廷緊張。

  他們不會費盡心機去搜集一百零八個案子,找落第秀才寫成冊子,再印上十幾萬本,散到大乾的各個角落。

  這不像搶劫,像攻心。

  搶劫是草原人的做法,攻心不是。

  能想出這種辦法的人,一定很了解大乾。

  了解大乾的官場,了解大乾的百姓,了解大乾的皇帝。

  這樣的人,不像在草原上。

  更像在——大乾。

  這個念頭讓秦夜覺得冷。

  比窗外的雪還冷。

  陸炳的信是三天後到的。

  信寫得很長,密密麻麻十幾頁,是陸炳親筆寫的。

  秦夜認得他的字,一筆一划,方方正正,像他的人一樣。

  信上說,他到了北城縣,找到了王大山的住處。

  房子不大,前後兩進,收拾得乾乾淨淨。

  王大山死前,把家裡的東西都燒了。

  鍋碗瓢盆、衣服被褥、帳本信件,全燒了。

  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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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在王大山家的地磚底下找到了一樣東西。

  一塊銅牌。

  銅牌有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字——「濟」。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濟世安民,天下太平」。

  他拿著銅牌去查了。查了三天,查到了一些東西。

  濟世堂。

  這個名字,在北邊幾個府縣都有人知道。

  不是衙門,不是商會,不是幫派。

  是一個——善堂。

  濟世堂收養孤兒,收養老兵,施粥施藥,修橋鋪路。

  哪家遭了災,他們去救濟。

  哪家死了人沒錢埋,他們出棺材。

  哪家孩子上不起學,他們出錢供。

  老百姓提起濟世堂,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說他們是菩薩心腸,是活菩薩下凡。

  沒人知道濟世堂從哪兒來,是什麼人辦的。

  只知道他們做善事,做了好多年。

  北邊有,南邊也有。東邊有,西邊也有。

  好像一夜之間就冒出來了,又好像一直都在那兒。

  秦夜把信放下,看著窗外。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沒完沒了。

  濟世堂。

  做善事的人。

  做善事的人,為什麼要派人寫那些冊子?為什麼要搜集那些案子?

  為什麼要讓老百姓知道,這天下有多少冤屈,有多少貪官,有多少豪強?

  為了讓老百姓恨朝廷。

  為了讓老百姓恨他這個皇帝。

  秦夜忽然想明白了。

  那些冊子不是在幫老百姓申冤,是在告訴老百姓——你們的皇帝沒用,你們的朝廷沒用,你們的官府沒用。

  他們管不了豪強,管不了貪官,管不了你們受的苦。

  你們別指望他們了。

  指望誰?

  指望——濟世堂?

  秦夜的手握緊了。

  陸炳回來的那天,雪剛停。

  他風塵僕僕地進了乾清宮,臉上的胡茬子老長,眼睛熬得通紅。

  一看就知道,這些天沒怎麼睡過覺。

  「陛下。」他抱了抱拳,「臣查到了一些東西。」

  秦夜指了指椅子:「坐下說。」

  陸炳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沓紙,攤在桌上。

  「臣查了濟世堂。這個組織,比臣想的要大得多。」

  「大多少?」

  「大乾十九個省,每個省都有。府、州、縣,加起來少說有幾百處。他們不是隨便做做善事,是有章法的。」

  陸炳指著那沓紙上的第一張。

  「濟世堂的堂口分三等。最大的叫『總堂』,管一個省。中等的叫『分堂』,管一個府。」

  「最小的叫『善堂』,管一個縣或一個鎮。」

  「每個堂口都有堂主,有帳房,有管事,有夥計。」

  「組織嚴密,比朝廷的衙門還整齊。」

  秦夜看著那張紙,上面畫著一張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像一張蜘蛛網。

  「他們的銀子從哪兒來?」

  陸炳翻到第二張紙。

  「三個來源。一是捐贈。濟世堂的名聲好,不少富戶願意捐錢。」

  「二是產業。濟世堂名下有田產、鋪面、作坊。他們收養孤兒,教他們手藝,長大了就在這些作坊里做工。三是——藥。」

  「藥?」

  「濟世堂開藥鋪。他們的藥比別家便宜,質量還好。老百姓都願意去他們那兒買藥。」

  「臣查了,光是在北直隸,濟世堂就有幾十家藥鋪。每家藥鋪一年能賺上千兩銀子。」

  秦夜沉默了。

  做善事,收人心,還賺錢。

  這個濟世堂,不簡單。

  「他們收養了多少人?」

  陸炳翻到第三張紙。

  「具體數字查不到。臣估計,光是北直隸,收養的孤兒和老兵,加起來不下萬人。」

  「如果把全國算上,恐怕有十幾萬。」

  十幾萬。

  秦夜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咀嚼了幾遍。

  十幾萬人,不是小數目。

  這些人從小被濟世堂養大,在濟世堂的作坊里做工,吃著濟世堂的飯,穿著濟世堂的衣。

  他們對濟世堂的忠誠,恐怕比對他的忠誠還要深。

  不是恐怕,是一定。

  「他們的堂主是誰?」

  陸炳搖了搖頭:「查不到。每個堂口的堂主都有名有姓,可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人。真正的幕後之人,藏得很深。」

  「臣問了幾個濟世堂的夥計,他們說自己只知道堂主,不知道堂主上面還有誰。」

  「臣又查了幾個堂主的底細,發現他們以前都是普通人——有的是落魄秀才,有的是退伍老兵,有的是小商販。」

  「加入濟世堂之後,才慢慢當上了堂主。」

  「他們為什麼加入濟世堂?」

  陸炳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濟世堂對他們有恩。」

  秦夜沒說話。

  恩。這個字,比刀子還厲害。

  刀子殺人,恩也殺人。

  刀子殺人快,恩殺人慢。

  慢了,才疼得久。

  疼得久了,就忘不掉了。

  忘不掉了,就拿命去還。

  「那個王大山,跟濟世堂有關係嗎?」

  陸炳翻到第四張紙。

  「有。王大山三年前加入的濟世堂。不是核心人物,只是個跑腿的。」

  「他負責在北邊幾個府縣之間傳遞消息。那塊銅牌,是濟世堂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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