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相爺的傳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這個八品主簿,總不能天天在家裡躲清閒。」

  顧長風將目光從裴宣身上挪開,重新落回那滿屋子的禮物上。

  他的笑容未變,話語卻讓在場幾人脊背一涼。

  「人家客人都找上門了,我這個主人,總得去衙門裡,沏杯茶招待一下。」

  裴宣的眉心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招待?

  那大食國使臣是頭嗜血的鬣狗,你當是街坊鄰里來串門?

  可他看著顧長風那副雲淡風輕,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小事的模樣,又把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小子心裡,怕是早就磨好了刀。

  「那你……」

  「裴卿公務繁忙,就不多留了。」

  顧長風直接下了逐客令。

  他順手從桌上一堆禮盒裡,拎出那兩條還帶著體溫的豬後腿,塞到裴宣手裡。

  「一點心意,拿回去給府上添個菜,總不能讓您白跑一趟。」

  裴宣拎著兩條油膩的豬腿,僵在原地。

  他堂堂大理寺卿,朝廷三品大員,腦子裡此刻一片空白。

  他被一個八品小官,用兩根豬腿給打發了?

  這叫什麼事!

  等他回過神來,顧長風已經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衣,跟吳謙和劉氏交代了幾句,便施施然地出了門。

  只留下裴宣和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吳謙結結巴巴地問。

  劉氏的關注點卻截然不同,她心疼地看著裴宣手裡的豬腿,小聲嘀咕:「那可是張屠戶家最好的後臀尖……」

  裴宣哭笑不得。

  他看著手裡的豬腿,又看看空蕩蕩的門外,最後只能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轉身離去。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跟不上顧長風的腦子了。

  鴻臚寺。

  顧長風再次踏入這扇褪色的朱漆大門時,迎接他的氣氛,截然不同。

  上次是審視與疏離。

  這次,是敬畏與躲閃。

  廊下的官員們不再曬太陽了,一個個正襟危坐,手裡捧著書卷,看得「聚精會神」,眼角的餘光卻像蒼蠅一樣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那個曾對他頤指氣使的山羊鬍少卿,遠遠看見他,便渾身一顫,抱著卷宗一頭扎進了對面的公房,恨不得把頭埋進故紙堆里。

  開玩笑。

  這位可是剛把太子拉下馬,又將穆將軍定罪的狠人。

  今天大朝會上的事,早就傳遍了。

  誰都清楚,那位大食國使臣,就是衝著這位來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們這些在鴻臚寺里混吃等死的小魚小蝦,可不想被卷進這要命的漩渦里。

  顧長風徑直走向自己的那間「冷宮」。

  推開門,屋裡依舊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和灰塵味。

  他沒點燈,就那麼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某種東西。

  「新茶到了,不嘗嘗?」

  門口,鄭玄那蒼老的聲音幽幽響起。

  老頭兒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紫色官袍,手裡捧著他那個寶貝紫砂壺,斜靠在門框上,一雙渾濁的老眼眯成了一條縫。

  「鄭大人。」顧長風回身。

  「別叫我大人,叫我老鄭就行。」

  鄭玄慢悠悠地晃進來,自顧自地坐下,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珍重地揭開,捻了幾片茶葉扔進壺裡。

  他又從牆角拎起一隻半死不活的泥爐,開始生火燒水,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知道你今天得來。」

  老頭兒一邊拿根爛木棍撥弄著炭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朝堂上放的那把火,終究還是燒到咱們這冷灶頭了。」

  「火不大,燎不著人。」顧長風說。

  「屁!」

  鄭玄往地上啐了一口,渾濁的眼珠子一翻。

  「你知道那薩菲丁是什麼人?那是頭笑面狐狸!半年前老夫就跟他打過交道,那傢伙,漢話說得比老夫都溜,引經據典,一套一套的。可他那雙眼睛,看人就跟看死人一樣,沒溫度。」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咱們這鴻臚寺,就是個擺設。可這擺設,也不能讓人家想砸就砸。顧小子,老夫不管你跟上頭那位怎麼勾兌,但這回,你要是把咱們鴻臚寺的臉,丟到姥姥家去了,老夫第一個,饒不了你!」

  嘴上說得凶,可那往火爐里添炭的動作,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維護。

  顧長風笑了。

  這位老寺卿,嘴上說著不黨不爭,心裡,卻比誰都護著這個破衙門的體面。

  就在這時。

  門口的光線倏然一暗。

  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堵住了門框,如山嶽壓頂。

  是昆十三。

  他一身黑衣,腰懸佩刀,面無表情,只是站在那裡,屋內的光線都仿佛沉重了幾分。

  鄭玄生火的手,停住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昆十三腰間的那塊,代表著宰相府的鐵牌,臉上的神情,變得極其複雜。

  昆十三沒有看他,目光筆直地落在顧長風身上,躬身一禮。

  「顧大人。」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相爺讓屬下傳一句話。」

  顧長風站直了身體。

  昆十三從懷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雙手奉上。

  「相爺說,他老了,許多事,看不清,也管不動了。」

  「但他還記得,穆家那位小姐,也曾是他李家的媳婦。」

  「當年他沒護好自己的兒子,如今,也不想再看到,一個好人家的姑娘,被人當成牲口一樣,送去和親。」

  說完,昆十三將信放在桌上,再次躬身。

  「話盡於此。屬下告退。」

  他來得快,去得也快。

  如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爐子上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鄭玄怔怔地看著桌上那封信,許久,喉結滾動,才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煙火氣的濁氣。

  他沒有問信里寫了什麼,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紫砂壺,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顧小子。」

  「嗯?」

  「咱們鴻臚寺的庫房裡,還有幾罈子,埋了二十年的陳年花雕。」

  老頭兒的聲音,有些發飄。

  「你要是贏了,老夫……請你喝一盅。」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門外。

  顧長風拿起桌上那封信。

  拆開。

  裡面沒有字。

  只有一片,乾枯的,被壓製得平平整整的,玉骨蘭花。

  李綱。

  這位帝國的宰相,痛失愛子的父親。

  他沒有下任何命令,也沒有提任何要求。

  他只是用這種方式,告訴顧長風。

  放手去做。

  背後,有我。

  顧長風將那片枯萎的花瓣,小心翼翼地,重新收好。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這間昏暗的公房,望向鴻臚寺驛館的方向。

  薩菲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