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偉大的迷丘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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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9章 偉大的迷丘族(下)

  羅彬瀚說:「我已經想好了。」

  米菲緩緩地把觸鬚往最近的一條小徑上縮去。它無疑是被他英明果斷的決策震懾住了。但它仍然說:「我想你不能期望這些俘虜會完全聽從你的調遣。」

  「什麼叫作俘虜?」羅彬瀚爭辯道,「它們已經是我的家人了!我想去探望一下它們出生的地方又有什麼錯?你怎麼就肯定它們不想親自給我帶路呢?」

  「它們確實不願意。」

  「那你就不能直接從它們的腦袋裡挖出來嗎?」

  米菲表示,困難並不在於挖掘信息,而在於如何表達成羅彬瀚能夠理解的形式。在俘虜們的腦海中並沒有一張非常具體的地形圖,把他們身處的這片荒野中的每處細節都標識清楚。它們的記憶是基於地磁感應和嗅覺標記組成的,所以如果他想拜訪它們的老家——

  很可能隸屬於整個荒野中最大最複雜的巢穴群一他至少要帶上一個身體健康的俘虜,還有米菲分裂的一個具備較高智慧的子代,再往北方走上至少三天,期間可能要經過許多隸屬於不同群體的巢穴。這個過程中會引發的衝突和意外是難以估量的。而且就算他真的去了,要讓巢穴里的鱗獸聽從他也相當困難。更大的可能性是它們將在巨大危機面前遵從本能,立刻進入那種應激式的戰鬥狀態,舉整個巢穴之力對他實施自殺式襲擊。到頭來這此所謂的探親之旅又會變成先前那場陷坑血案的升級版。

  羅彬瀚覺得情況未必如此糟糕。他如今已經不一樣了,對鱗獸的生活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而且還有了全新的技能升級。現在他出入鱗獸的巢穴就猶如探囊取物一般。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點名呼喚了距離他們談話地點最近的那名俘虜。

  「阿津,」他儘可能姿態友善地說,「你過來一下。」

  那隻被他削斷了一條腿的鱗獸三足並用地過來了。它的個頭比它死去的頭領要小得多,大約尚處於亞成階段,鱗片有很多殘損和污垢,完全看不出光澤,在外表上遠不如那個欺騙了羅彬瀚感情的頭領光彩漂亮。另外,它和嘉揚與驕天也明顯長得不太一樣,有更修長的脖頸,更加細密的腹鱗和不起眼的背部紋理,因此羅彬瀚也決定給它一個不同序列的名字。這不是說他將會歧視那些讓他感覺沒有家庭氛圍的名稱序列,他絕對是一視同仁的。

  阿津,儘管年紀輕輕就不幸殘疾,而且據米菲說,應該長期處於飢餓和營養不良的困擾中,但仍然是所有活下來的俘虜中最有價值的一位。它的年少無知對他們基本算是優點,而且據米菲判斷它其實很聰明,對羅彬瀚的敵意也比較淡。如果他們在接下來的一段時日裡穩定地發工資給它餬口,它可能真的會拋棄自己的舊巢穴。

  羅彬瀚試圖伸手去碰碰它的尾巴。阿津沒有反應,只是用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那種眼神在他看來就和潛伏在河邊的鱷魚,或是躲藏在草堆里的蛇沒什麼區別。這神情很難令人相信阿津已經對它失去的那條腿完全釋然了,並且有朝一日會帶著害它失去腿的人回老家看看。等羅彬瀚的指頭真正碰到它的鱗片時,它猛烈地甩動了一下尾巴,利齒猙獰的嘴巴不可控地張開了。它沒有真的做出攻擊行為,大約米菲在它的腦袋裡給了警告。

  事態不夠順利,但羅彬瀚認為這只是形象問題。他已經知道這些爬蟲是一幫以貌取人的猿猴類歧視者,對身上沒鱗的恐懼深入骨髓。就算有米菲的幫助他也無法跟它們講理,只能順從它們那無可救藥的審美風尚。因此他從地上站起來,準備用另一種形態來跟它拉近感情。他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想著那座幻覺中的通天塔,還有他曾經在塔中聽到的那種韻律。墜入黑暗,而後重新歸來。

  這種變形在過去對他非常困難,不過一旦有了首次成功,再想如法炮製就容易得多了。按照米菲提供的描述,他只需要在原地靜止幾分鐘就能完成一次變形,那過程相當安靜,也不會讓他有任何過分怪異的表現。在外部的觀察者視角看來,他只是突然被一層自腳底升起的黑暗完全覆蓋住,接著那黑暗便如水波般震盪,擴張,最後又退縮回腳下,讓他的新形體從中顯現。這種描述總讓羅彬瀚想到那個曾經拿荊璜形象來騙他的魔女。可惜他不能夠變成荊璜的樣子,他甚至不能對自己既有的變形效果進行一些符合心意的微調。

  按照米菲告訴他的情況,他變形的成果非常像是他們當初在織女星下看見的那一隻,而不是驕天與嘉揚。他猜想這對鱗獸來說可能就像是不同人種之間的區別。

  他知道自己模仿了鱗獸中一個較為強勢的品種,這點很難說是好還是壞。那兩個小的對他的變形版本接受得很快,並不在乎他和它們之間的細微差別,但不代表外頭來的成年鱗獸就不會在乎這個。如果是在荒野上,兩隻有著顯著特徵差異的鱗獸意味著它們屬於不同的巢穴群,在錯誤的季節里它們照樣會打得你死我活。如今他既然模仿了這個品種的形體,那就意味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得接受這個設定,而別的巢穴就不會理所當然地接受他了。不過往好的方面看,一個相對穩定的形象總比每回都不一樣要強,這會有利於長期經營。

  目睹了整個變形過程的阿津趴在地上,依然張著它滿是利齒的嘴,但唇線的向內收縮表示它是在震驚和畏懼,而非要露齒威脅。它竟然會為他的變形感到敬畏,這在羅彬瀚看來真是沒有道理。原先他用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在眨眼間就殺掉了它的幾十個同類,而這些傢伙依舊視死如歸,仿佛早就習慣了隨時隨地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喪命:現在他不過是展示了一種相對無害的能力,它們倒是突然變得識貨了,仿佛能自己長出鱗片比隨時要它們的命更嚇人。

  羅彬瀚試著甩動尾巴。身後有條尾巴是種奇特的體驗,但沒有想像中的那樣美妙。其靈活性固然強過一條黏在屁股上的長鞭子,可比起手指或腿腳就遠遠不如了。它像是一根內部有著較短骨骼和少量筋肉的弱化版手臂,而且末端還僅有一根無法彎曲的手指。除此以外這根超長的費力槓桿還很沉重,想一直提住它而不碰著地面的塵土是相當幸苦的。假如一根僅有雅萊麗伽三分之二長度的尾巴會如此礙事,不難理解她在沒事時更寧願把它纏在腰上而不是隨時備用。

  在知覺上,鱗獸的尾巴也並不比覆蓋著指甲的皮膚更敏銳。他根本無法注意到較輕柔的觸摸和細微的冷熱氣流,必須要用會在人類皮膚上留下掐痕的力氣才能使他感到外力壓迫,而那也根本不是疼痛,只是對承受壓力的感知。他懷疑鱗獸的尾巴上壓根就沒有多少痛覺神經,要麼就是堅硬的鱗片結構鈍化了它們的感受。知覺遲鈍也並不僅限於尾巴,他的整個身體都很難體會到精確的觸感,只有手掌底部的一小塊厚肉沒有鱗片,能夠分辨出沙礫和碎石塊之間的粗細區別。這種陌生的隔閡感令他時常覺得自己並不是在一具變形後的軀體裡,而是置身於某種虛擬實境模擬艙,因此視覺信息才總是和切身感受對不上號。

  他的物質軀體和神經習慣還沒有完成磨合,或許還需要相當長時間的練習才能搞定。

  但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感受問題。在外人看來,他應該已經成功打入了鱗獸內部。

  他自信地將尾巴橫甩過去,想學著驕天和嘉揚打招呼時那樣碰碰對面的尾巴,結果事情出了點偏差。他不小心把尾巴拍在了阿津的臉上,而它完全被這一行為嚇壞了,立刻用三條健全的腿貼著地面飛也似地走。等它逃進了草叢以後,米菲才來得及提醒他,把尾巴拍在陌生鱗獸的臉上是一種極為通用的挑釁行為,無異於是公開發起一次不死不休的決鬥邀請。

  羅彬瀚有點尷尬地把那條不太聽話的尾巴甩回身後。他開始覺得這條多餘的附肢被某些進化過程淘汰掉並不是沒有道理了。更尷尬的是,他的新形態沒法順暢地說話,而想要變回去反而沒有那麼容易。他只能連說帶比劃地向米菲表示,現在大概還不是去造訪俘虜們的原生家庭的最佳時機。他確實還需要再跟這個形態多磨合磨合。

  米菲不太看好他的努力。它指出他的動作習慣和正常的鱗獸們截然不同,而太過拙劣的模仿並不能立刻起到套近乎的效果,還會讓情況適得其反。為了便於理解,它請羅彬瀚自行比較以下的兩個情境:一隻嬌小可愛的鸚鵡在籠子裡說著主人教給它的吉利話,像是「恭喜發財」或者「謝謝打賞」;以及一個和他的至愛親朋長得一模一樣卻神情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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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舉止怪異的成年人,手腳並用地爬到他家門口,然後直勾勾地盯著貓眼說「請讓我進去」。既然大多數人都只願意接納前者而非後者,那當然鱗獸們也不會熱情地邀請他進入自己的巢穴。

  「好吧。」羅彬瀚含糊地說。他只得取消了對阿津的原生家庭進行友好拜訪的近期計劃,並且趁著這次變形的狀態練習如何偽裝成一隻更正常的鱗獸。他已經學會了用四肢走路而不必頻繁地踩到自己,可是一旦奔跑起來就會露餡。他使用尾巴的方式就像在用夾緊的下巴揮舞一條長鞭。而當他試圖用他印象中的正確方法來表達友善時,包括驕天和嘉揚在內的所有鱗獸都只想逃跑。人到中年時連改行做一隻野生動物都如此不易,他不禁開始思考阿薩巴姆在假裝荊璜時到底是什麼感覺。

  他並不為此喪氣,儘管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無法讓阿津的原生家庭接受自己,他的驚天陰謀足以繞過這部分困難:如果他無法成功說服一個本地居民以和平交流的態度為自已開家門,他可以趁它們外出時弄走其中的一些人,請它們來自己這几上門做客。他的大門反正是隨時開的,不管客人們是兩腳行走還是四足並用。而從驕天和嘉揚的例子看,只要訪客們足夠年輕,在他這兒逗留的時間足夠長,它們早晚會認為他的舉止獨特只是神奇大自然的合理構成。說真的,他發現連不同巢穴群的鱗獸都長得完全不一樣:大個頭的、小個頭的、有花紋的、脖子上長圍脖或鬃毛的、下巴比腦袋寬三倍的、後背上長著棘刺的————它們自己都五花八門的,又憑什麼都來歧視他呢?他只不過是想給那些多餘出來的幼崽一個新的家庭!只要所有鱗獸幼崽都跟驕天與嘉揚以同樣的方式長大,它們都會覺得一個長得很像自己朋友的人以行戶走肉的狀態上門拜訪是很正常的事情,並且用對待朋友那樣熱情好客的態度給他開門。

  美好的前景使羅彬瀚心情振奮,鬥志飽滿,直到路弗搖搖晃晃地溜達到他面前。它一出現,羅彬瀚就感到很不自在,不想在這個東西面前練習四足爬行或搖頭擺尾,即便嚴格來說對方現在的處境和他也沒多大區別,而這個死不要臉的東西竟沒有分毫羞愧之情。他還是從地上立了起來,抱著手臂看它到底想幹什麼,同時威脅性地甩動尾巴,表示他雖沒法精準地跟鱗獸進行常規性社交禮儀,想把它抽飛可是一點不難。

  路弗說:「山里那個想見你。」

  羅彬瀚想問問魔犬這裡頭又是在搞什麼花頭,可惜他現在的聲帶不支持太複雜的句子。他只得自己過去看看,順便也可以解除這個不太體面的狀態。他真的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做到靈活切換,而不是非得用些要命的辦法。

  迄今為止,穿越隘谷路仍然是他發現的最安全最無害的復原手段。它似乎真的沒有任何副作用,甚至還會保留一些好處,比如他在外界的安全呼吸時間被明顯地延長了。這其中的道理他還想不明白,但在當前的情況下他決定但凡有好處就先摟著。

  召見他的人並不在水潭邊。於是他去了石室,看見對方又站在那面空牆壁前頭了。那面乏善可陳的牆壁,倘若事情順利,本應早早地被他從隨便什麼地方弄來的一匹布蓋上了,可惜如今依然光禿禿的,倒也不影響它的主子好似看一幕精彩大戲般欣賞個沒完。

  羅彬瀚沒有立刻上去問候。他來這裡一趟實在不容易,因此先趁著機會把周圍的環境打量了一番。總體情況還是跟他記憶中的差不多,但他眼尖地發現了一點新變化:那個放在石桌邊的漏斗不太一樣了。他躡手躡腳地溜過去,發現漏斗的底部被灰燼堆出了一個很小的尖,就像裡頭正有顆小芽要發出來。他正要俯身細看,突然感到有什麼東西在他旁邊振鳴。他循著動靜追尋,看見那把紅玉琵琶被倚放在桌邊。琴頭上那顆表情怪異的猿猴腦袋仿佛也正盯著他。

  羅彬瀚屏住呼吸,等著這可疑的物件突然間活過來,衝著他唱歌或發笑,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剛才那種刮在他耳膜上的振鳴似乎只是錯覺。

  「有趣嗎?」石室的主人笑著問。

  羅彬瀚依然盯著琵琶。「這是什麼?」

  「是你的替代方案。」

  羅彬瀚不禁抬起頭瞅了瞅。站在空牆前的人已經轉過了身,臉上還是一貫的樣子,沒有顯露出威脅或不滿。剛才那句話不像是在催促他的進度。「你叫我來幹什麼?」

  「只是瞧瞧你是否需要幫助。」

  「把我叫來就為了這個?」

  石室的主人沒有說話。如今羅彬瀚已經有點摸清楚遊戲規則了。他意識到對方不是那種會清清楚楚地提出任務目標,再手把手指導行動方案的保姆型領導,而是萬惡的「你自己琢磨去吧」的類型。他要是自己沒摸出門道,這傢伙就會假裝不知道。而如今他確實正在琢磨一些東西—一早在上次他到水潭邊時就想問了,但對方卻不肯接招。

  他又瞥了眼桌上的漏斗,冷不丁地問:「你想要那些爬蟲做什麼?」

  「這是說什麼?」

  「你不會真的就只是想要一塊布吧?它們到底能給你什麼?」

  對方又向他微笑了,羅彬瀚試著把這種反應當做是默認。「需要它們的是你。」這怪物說,「有一個人正在等你。」

  「什麼?」

  「去給自己造一間屋子吧。」石室的主人建議道,「如果有人送了有趣的物件給你,不妨也把它帶來這裡。」


  「不,只是建議。你大可以不做。」

  「那我憑什麼要照辦?」

  「自然有你的好處。」對方說。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更像是在說「自然會有一場好戲看」。然後這東西就什麼也沒再透露,只是向著出口的方向微微一偏頭。羅彬瀚明白那是送客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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