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織女星下（中）
第1079章 織女星下（中）
有了羅彬瀚的提示，米菲很快也確認了那顆星星在夜空中的定位作用。實際上它只觀察了半個小時，就完全肯定這顆星星的動軌要比天上的其他光點小得多，幾乎就是停在原地不動。假使他們確然正身處一顆星球表面，那就代表這顆星星很可能位於星球自轉軸的延長線上。而從它所處的夜空位置看這種推斷也很合理，因為它一直待在天空的邊緣，讓星帶自東而西地經過，證明那裡是這顆星球的正北端。從這一意義上看它就是這個世界的北極星，只是缺了一個繞著它旋轉不休的酒斗，也不像個特別明亮的三星系統。鱗獸們擁有的是一顆較為黯淡的北極星。
羅彬瀚不願真的把它叫作北極星。他在給這裡的星座命名時總是儘量避免和自己知道的那些星星重複，以免讓他對故鄉星空的記憶造成混淆。其實混淆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不往深里想這個問題。不過他向米菲承認，由於這顆星星獨特的淡紫色輝光，他倒是曾經考慮過叫這顆星星「紫微星」或「紫宸星」，那是他老家的古人們稱呼北極星的方式。
米菲也覺得這兩個名字聽起來很不錯。它問羅彬瀚為何不直接採用。羅彬瀚聳聳肩說：「我覺得意頭有點怪。」
「什麼是意頭？」
羅彬瀚不知要怎麼解釋。他問米菲是否理解「兆頭」或「預兆」的意思，可米菲對這兩個詞的理解是基於因果性的，譬如適量的霜雪可以解決蟲害與春旱，那無疑代表來年耕種的良好開端，可對於喜鵲鳴叫預示的「好兆頭」，它就覺得這只是「約律類文明影響在其下遊歷史帶來的同嚮導正性」。
幸運的是米菲知道什麼是帝王，但它還是問：「你們的帝王？」
「呃，差不多。」羅彬瀚說，「可能不止是真的那些，還有神話里的————我們以前覺得紫微星是天界帝王居住的地方。因為其他的星星都繞著它轉，它自己卻一直都不怎麼動，而且還在最高的位置上一如果你把正北方向當作是上面的話。除了太陽和月亮，你會覺得它是最永恆」的一顆星星，雖然它實際上也不永恆。我們現在的北極星和古代的大約不是同一顆。」
「你們的帝王和永恆有關嗎？」米菲慢吞吞地問。
這是個容易引起誤會的話題，羅彬瀚立刻斷然否認，聲明他老家歷史上的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曾達到過北極星的那種永恆，他們的肉體生命不能，姓氏或家族也不能，甚至就連「帝王」這個職業本身都不能。他們過去這樣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社會制度找一個合乎自然的理由，想要證明它是不可侵犯、渾然天成的，而非一坨社會學意義上的屎山代碼：因此他們總是不斷地在自然界裡牽強附會，給自己的行為尋找正當性，把自己族群里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想像成和宇宙運轉息息相關的頭等要事—往好聽點說，他們可以管這個叫「天人合一」。
他對這樣的故事已經厭倦了。再說連老家都已經被他拋在身後，如今他正站在鱗獸們的地盤上，再談論帝王將相與神仙佛祖又有什麼意義呢？這裡的本土故事是關於鱗片、巢穴與蟲子的，而他呢？他所帶來的外界故事是關於魔鬼與紡織物的。如果要用一顆星星來為他紀念往事或指引方向，那麼他絕不會去選一顆高高在上的帝王之星。
那顆有些黯淡的紫色星星看起來並不尊貴或凌厲。它的光暈是柔和的，甚至有點孤零零的。可由於他在這片夜空中從未看見過類似月亮的天體，這顆星星便取代了明月的地位，使他在出神凝望時勾起無聲的愁緒。他會想到那些錯失的名字與陳舊的風景，即便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這顆星星的輝光仍然會迷惑他，使他忍不住去重新審視自己放手丟棄的那些東西。它們果真一文不值嗎？或者珍貴無比嗎？這一切似乎只取決於他怎樣看待和感受。正因為他此刻站在這兒，在隱晦的紫色星光而非皎潔月色底下，他才會覺得那顆差點長出食人桂花樹的衛星是那麼明亮動人，甚至足以誘惑他放下一切去尋找返鄉之途。
他在星光下想起了一些非常瑣碎的小事，都是些短暫到沒法述說的瞬間。曾經，在那間門扉禁閉，封鎖了無數未來迷夢的狹小居室中，在陽台外的疾風驟雨和一台老式縫紉機、一個廉價布藝衣櫥的陪伴下，他和留下來的石頎坐在床邊說了很久的話。那些構想未來的話語曾經被他認為是這段回憶的重點，如今卻如塵風般飄逝，剩下的竟然是那些被他忽略的瑣碎。他記得在離去以前，石頎一個個地打開了衣櫃底部的塑料抽屜，讓他瞧瞧她除了帽子以外的其他小手工品。在其中他看見了編織針，是那種過去年代的婦女們經常使用的細長竹籤。他問她是不是也會織毛衣，石顧說這可指望不了她。她會織些裝飾性的花邊或桌布，但給成年人織毛衣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工程，需要長久的耐心和毅力。她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挑戰只堅持織出了一條袖管，所以如果他想要的是雙毛線袖套，她倒是可以再努力努力。
那時她突然盯著他的袖口笑了。羅彬瀚以為她是在想像自己戴袖套的樣子，還假裝自己真的戴了，但石頎卻說她是想到了別的，只是件沒什麼意思的小事。她本來不見得想說出來，被纏不過才指著他的袖口告訴他，那個就是他的家紋。他問石顧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解釋說通常衣服袖口的那種紋路，那種富有彈性、正反迴旋的豎線狀紋理，它在編織術語上的名稱就是「羅紋」。
當時他確實不認為這是個特別好笑的段子，只能算是那段特殊回憶里最不值一提的邊緣點綴。可他倒確實記住了「羅紋」這個詞，並且是他自前唯一知道確切意思的編織術語。他有幾分後悔沒再多跟石顧談談這方面的事，而到如今留給他的只有這麼點可供回想的碎料。它在那顆星星微弱的輝光里悄然流過，使他想起石頎站在縫紉機邊翻看舊小說的樣子。如果他要將故鄉的某個回憶帶來這個新世界，把某個名字送給天上最接近永恆的星辰，他願選擇這個最微小的瞬間。
「我們就叫它織女星吧。」他說。
米菲對這個提議既不反對也不支持。它覺得這個名字很貼合它們當前的任務目標，就像俞曉絨會在開始學習前給自己的平板電腦上粘個小貼紙，等完成每日任務後才撕下來，這顆星星也不妨成為他們掛在天上的任務貼紙，提醒羅彬瀚別再因為沉迷種地而忘記初心。它唯一不明白的是為何得是「織女」，因為在它們這一夥中僅有的毫無爭議的雌性就是菲娜，而它對整個任務僅有的貢獻是偶爾從山裡出來視察一番。
羅彬瀚不想跟它提起石顧的事，即便他清楚米菲不會嘲笑他，這也有點過於私密了。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說起了關於織女的傳說，說她是掌管紡織的女神，不但要負責給神仙們織衣服，還要兼管天宮外的雲霞裝飾。在過去專屬於她的節日裡，女人們會向她乞求得到靈巧的雙手和精湛的女紅技藝，而男人們則表現一下自己的讀書志向，祈禱能夠得到功名如今他在讀書這條路上算是走到頭了，只好去別的賽道上看看運氣。
米菲接受了他的解釋。它對他老家的神話傳說不像對「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那樣熟悉，還認真地詢問為什麼要在織女的節日裡表明讀書志向。這對羅彬瀚來說簡直不應該成為問題，反正做題家在任何節日裡都會找藉口做題。他憑著自己模糊的印象告訴米菲這大概和魁星的生日有點什麼關係。他對掌管文運的魁星不怎麼熟悉，畢竟高考狀元從來不是他該考慮的事，而織女就不一樣了。關於織女的故事他至少讀到過十個版本，還藉此編過非常多的段子。她簡直就是他的繆斯。
他沒有向米菲介紹那些特別原始、獵奇、殘酷或追求現實意義的版本，只講了那個在他自己時代最廣為人知的織女故事。他還向米菲承認自己最初發現這顆紫色星星是因為它剛好在豎梭座的上方。那時他就已經想起了織女，甚至還想再找一顆登對的星星來作為牛郎星。他考慮不周的地方在於，既然這顆星星最接近北極點，那就意味著大部分星星都在繞著它轉動，而這一事實則會讓整件事在神話故事的層面上變得相當危險。固然他也同意偷拿仙女衣服的行徑很不像話，可讓織女夜夜換新郎也是一樣的不成體統。他想要的是織女星，不是雅萊麗伽星。
米菲主張他可以在最靠近織女星的星星中選一顆來作為牛郎星，如此一來他們就成功規避了神話傳說層面的倫理危機，只需要認為牛郎和織女是在跳一種需要男方不停轉圈的社交舞就行了。它從羅彬瀚老家的電視節目裡看類似的演出，確信他們也有這種形式的求偶傳統。
羅彬瀚不知道米菲到底看的是什麼節自，但他覺得自己無法接受在牛郎織女的傳說里加入倫巴舞或二人轉要素。他斷然拒絕了這種有違祖制的創新，堅持應該把牛郎星放在河對岸。這是牛郎最應該待的位置，他堅持宣布，他寧願讓牛郎星繞著三叉河道奔跑一萬年，絕不能輕易地讓它嘗到任何甜頭，這樣才能體現真愛的難能可貴。再說牛郎又憑什麼能輕鬆過上好日子？他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除了善良勤勞外毫無特色的庸碌凡人。怎麼普天之下的善良窮小子都能娶到魔法公主與仙女？善良能當不死藥吃嗎？或者壽命能通過愛情共享？那傢伙除了善良外壓根什麼也沒做，甚至連老婆都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追到的。
而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是誰？犧牲自己的生命助他登天是誰？那個從頭到尾默默付出無私奉獻的角色是誰？毫無疑問是那頭陪著牛郎從小到大的老牛。是老牛的缺德妙計讓牛郎追到了織女，是老牛的自我犧牲讓牛郎無痛升天。老牛承擔了一切，而牛郎不過是個沒用的躺贏狗。任何有理智有三觀講公道的人都會承認，這頭絕世神牛才最應該被歌頌讚美，至少應該被牛郎感恩戴德拜為義父。
「唔，」米菲說，「我不確定那頭牛是這個神話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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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是呢？」羅彬瀚陰陰地說。這會兒他胸口的氣忽然就不順暢了，對滿天繁星也開始看得不耐煩。米菲並沒發現他的反常，還在饒有興趣地研究星象問題。它提議他們可以在入字星帶的東西方向上各挑一顆明亮的星星，分別作為牛郎星與神牛星，讓它們與正北端的織女星形成一個易於識別和定位的雨季大三角—聽到這兒羅彬瀚趕緊叫停了它的奇思妙想，宣布他們將刪除這個神話中的多餘成分，只保留那顆永恆不動的織女星去繼續她賜福紡織者的工作。他說到這兒時停頓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補充，那顆離它最近的星星可以被視為牛郎星。他留意它也有幾個晚上了，發覺它的動軌其實也很小，只不過發出的光太微弱，令他覺得多少有點不吉利。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想開了，能發光的總比不發光的強，不發光的也比原地爆炸的強。
「那牛呢？」米菲問，「牛應該在哪裡？」
「牛在你旁邊呢。」羅彬瀚和氣地說。
他放任米菲去琢磨這個謎題，自己則對著天空唉聲嘆氣，計算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日。答案是相當殘酷的，不知不覺間他在這鬼地方已經待滿了三個月，而且還是每天三十二小時制的。他以為自己將會為了那份契約而出生入死，日日走在危險的邊緣，但實際上他完全就是在勞改，甚至已經無聊到想用李理的匣子電自己一下。他距離第二樣契約標的物的交付依舊遙遙無期，至少還要再花上數月時間一當他剛來到這裡時居然還覺得花幾個月的時間種玉米是不可忍受的。如今他不會再這樣天真了，他寧願種上三四年的玉米，那也好過拿二十年的時間來養蟲子。
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又引起了米菲的注意。它問他為何無故嘆氣，羅彬瀚並沒有隱瞞，直白地告訴它自己對慘澹前景的強烈預感。他發現自己即便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法在短期內搞定這件事，而即便他搞定了眼前這一件，未來也還有八件更大的麻煩事在等著他。
這個念頭簡直叫他生無可戀。
米菲又搖晃起了它的觸鬚。「其實，」它說，「這就是我之前想問你的————你為什麼一直這麼著急？」
「為什麼？」羅彬瀚說，「那可是二十年！有些人被判了無期徒刑也只關這麼久啊！」
「但那對你並不是問題。」米菲又說，「你，嗯，如果不介意我這麼形容，已經和你故鄉的人不一樣了。用理性的方式看，你應該選擇那些風險較小的長期策略。你完全可以慢慢地等你需要的資源攢夠如果你的契約沒有任何時間限制的話。」
它沒有把話說到底，但也足夠清楚明白了，讓羅彬瀚沒法再假裝自己沒考慮到這點。
他已經干出了那檔子事，並且因此而變成了如今的狀態，怎麼還能再用普通人的感受標準來抱怨呢？就連米菲這樣不含任何魔法成分的生物都不把二十年的發育時間當一回事，他就更沒道理去害怕蹉跎青春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說：「好吧，其實我只是擔心會有變故。」
「什麼樣的變故？」
羅彬瀚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不想承認他最不信任的是自己。在過於漫長的時間中，他擔心的是他自己的軀殼、精神和意志。因為他作為凡人的生命也僅有短短的不到三十年。要為這三十年的生活而死是很容易的事，可是，如果再過上二十年，一百年或一千年，這最初的記憶將在他生命中被無限地稀釋下去。或許有一天這段凡人記憶會變得無足輕重，而屆時他為那三十年人生而許下的願望是否還會同樣重要？也許終有一天他會改變，會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一切都並不值得————儘管此時此刻他並不真的相信自己會後悔，可誰又能知道未來會如何呢？至少在此時此刻他不希望改變，他寧可在改變之前結束一切。
「我，」他吞吞吐吐地說，「我擔心的變故是————會慢慢長成另一種樣子，一種我不希望的樣子————就像是————」
「像你身後那樣的？」米菲問。
羅彬瀚回過頭去。在剛才那段圍繞著織女星與神話的閒談中，他一直在面對著米菲的觸鬚說話，不自覺將後背朝向遠離丘地的茫茫荒野。而此刻，在星光的照耀下，他發現荒野盡頭處悄然矗立著一隻陌生的鱗獸。它正站在那片新生的草原上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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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羅彬瀚的提示，米菲很快也確認了那顆星星在夜空中的定位作用。實際上它只觀察了半個小時，就完全肯定這顆星星的動軌要比天上的其他光點小得多，幾乎就是停在原地不動。假使他們確然正身處一顆星球表面，那就代表這顆星星很可能位於星球自轉軸的延長線上。而從它所處的夜空位置看這種推斷也很合理，因為它一直待在天空的邊緣，讓星帶自東而西地經過，證明那裡是這顆星球的正北端。從這一意義上看它就是這個世界的北極星，只是缺了一個繞著它旋轉不休的酒斗，也不像個特別明亮的三星系統。鱗獸們擁有的是一顆較為黯淡的北極星。
羅彬瀚不願真的把它叫作北極星。他在給這裡的星座命名時總是儘量避免和自己知道的那些星星重複，以免讓他對故鄉星空的記憶造成混淆。其實混淆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不往深里想這個問題。不過他向米菲承認，由於這顆星星獨特的淡紫色輝光，他倒是曾經考慮過叫這顆星星「紫微星」或「紫宸星」，那是他老家的古人們稱呼北極星的方式。
米菲也覺得這兩個名字聽起來很不錯。它問羅彬瀚為何不直接採用。羅彬瀚聳聳肩說：「我覺得意頭有點怪。」
「什麼是意頭？」
羅彬瀚不知要怎麼解釋。他問米菲是否理解「兆頭」或「預兆」的意思，可米菲對這兩個詞的理解是基於因果性的，譬如適量的霜雪可以解決蟲害與春旱，那無疑代表來年耕種的良好開端，可對於喜鵲鳴叫預示的「好兆頭」，它就覺得這只是「約律類文明影響在其下遊歷史帶來的同嚮導正性」。
幸運的是米菲知道什麼是帝王，但它還是問：「你們的帝王？」
「呃，差不多。」羅彬瀚說，「可能不止是真的那些，還有神話里的————我們以前覺得紫微星是天界帝王居住的地方。因為其他的星星都繞著它轉，它自己卻一直都不怎麼動，而且還在最高的位置上一如果你把正北方向當作是上面的話。除了太陽和月亮，你會覺得它是最永恆」的一顆星星，雖然它實際上也不永恆。我們現在的北極星和古代的大約不是同一顆。」
「你們的帝王和永恆有關嗎？」米菲慢吞吞地問。
這是個容易引起誤會的話題，羅彬瀚立刻斷然否認，聲明他老家歷史上的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曾達到過北極星的那種永恆，他們的肉體生命不能，姓氏或家族也不能，甚至就連「帝王」這個職業本身都不能。他們過去這樣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社會制度找一個合乎自然的理由，想要證明它是不可侵犯、渾然天成的，而非一坨社會學意義上的屎山代碼：因此他們總是不斷地在自然界裡牽強附會，給自己的行為尋找正當性，把自己族群里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想像成和宇宙運轉息息相關的頭等要事—往好聽點說，他們可以管這個叫「天人合一」。
他對這樣的故事已經厭倦了。再說連老家都已經被他拋在身後，如今他正站在鱗獸們的地盤上，再談論帝王將相與神仙佛祖又有什麼意義呢？這裡的本土故事是關於鱗片、巢穴與蟲子的，而他呢？他所帶來的外界故事是關於魔鬼與紡織物的。如果要用一顆星星來為他紀念往事或指引方向，那麼他絕不會去選一顆高高在上的帝王之星。
那顆有些黯淡的紫色星星看起來並不尊貴或凌厲。它的光暈是柔和的，甚至有點孤零零的。可由於他在這片夜空中從未看見過類似月亮的天體，這顆星星便取代了明月的地位，使他在出神凝望時勾起無聲的愁緒。他會想到那些錯失的名字與陳舊的風景，即便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這顆星星的輝光仍然會迷惑他，使他忍不住去重新審視自己放手丟棄的那些東西。它們果真一文不值嗎？或者珍貴無比嗎？這一切似乎只取決於他怎樣看待和感受。正因為他此刻站在這兒，在隱晦的紫色星光而非皎潔月色底下，他才會覺得那顆差點長出食人桂花樹的衛星是那麼明亮動人，甚至足以誘惑他放下一切去尋找返鄉之途。
他在星光下想起了一些非常瑣碎的小事，都是些短暫到沒法述說的瞬間。曾經，在那間門扉禁閉，封鎖了無數未來迷夢的狹小居室中，在陽台外的疾風驟雨和一台老式縫紉機、一個廉價布藝衣櫥的陪伴下，他和留下來的石頎坐在床邊說了很久的話。那些構想未來的話語曾經被他認為是這段回憶的重點，如今卻如塵風般飄逝，剩下的竟然是那些被他忽略的瑣碎。他記得在離去以前，石頎一個個地打開了衣櫃底部的塑料抽屜，讓他瞧瞧她除了帽子以外的其他小手工品。在其中他看見了編織針，是那種過去年代的婦女們經常使用的細長竹籤。他問她是不是也會織毛衣，石顧說這可指望不了她。她會織些裝飾性的花邊或桌布，但給成年人織毛衣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工程，需要長久的耐心和毅力。她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挑戰只堅持織出了一條袖管，所以如果他想要的是雙毛線袖套，她倒是可以再努力努力。
那時她突然盯著他的袖口笑了。羅彬瀚以為她是在想像自己戴袖套的樣子，還假裝自己真的戴了，但石頎卻說她是想到了別的，只是件沒什麼意思的小事。她本來不見得想說出來，被纏不過才指著他的袖口告訴他，那個就是他的家紋。他問石顧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解釋說通常衣服袖口的那種紋路，那種富有彈性、正反迴旋的豎線狀紋理，它在編織術語上的名稱就是「羅紋」。
當時他確實不認為這是個特別好笑的段子，只能算是那段特殊回憶里最不值一提的邊緣點綴。可他倒確實記住了「羅紋」這個詞，並且是他自前唯一知道確切意思的編織術語。他有幾分後悔沒再多跟石顧談談這方面的事，而到如今留給他的只有這麼點可供回想的碎料。它在那顆星星微弱的輝光里悄然流過，使他想起石頎站在縫紉機邊翻看舊小說的樣子。如果他要將故鄉的某個回憶帶來這個新世界，把某個名字送給天上最接近永恆的星辰，他願選擇這個最微小的瞬間。
「我們就叫它織女星吧。」他說。
米菲對這個提議既不反對也不支持。它覺得這個名字很貼合它們當前的任務目標，就像俞曉絨會在開始學習前給自己的平板電腦上粘個小貼紙，等完成每日任務後才撕下來，這顆星星也不妨成為他們掛在天上的任務貼紙，提醒羅彬瀚別再因為沉迷種地而忘記初心。它唯一不明白的是為何得是「織女」，因為在它們這一夥中僅有的毫無爭議的雌性就是菲娜，而它對整個任務僅有的貢獻是偶爾從山裡出來視察一番。
羅彬瀚不想跟它提起石顧的事，即便他清楚米菲不會嘲笑他，這也有點過於私密了。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說起了關於織女的傳說，說她是掌管紡織的女神，不但要負責給神仙們織衣服，還要兼管天宮外的雲霞裝飾。在過去專屬於她的節日裡，女人們會向她乞求得到靈巧的雙手和精湛的女紅技藝，而男人們則表現一下自己的讀書志向，祈禱能夠得到功名如今他在讀書這條路上算是走到頭了，只好去別的賽道上看看運氣。
米菲接受了他的解釋。它對他老家的神話傳說不像對「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那樣熟悉，還認真地詢問為什麼要在織女的節日裡表明讀書志向。這對羅彬瀚來說簡直不應該成為問題，反正做題家在任何節日裡都會找藉口做題。他憑著自己模糊的印象告訴米菲這大概和魁星的生日有點什麼關係。他對掌管文運的魁星不怎麼熟悉，畢竟高考狀元從來不是他該考慮的事，而織女就不一樣了。關於織女的故事他至少讀到過十個版本，還藉此編過非常多的段子。她簡直就是他的繆斯。
他沒有向米菲介紹那些特別原始、獵奇、殘酷或追求現實意義的版本，只講了那個在他自己時代最廣為人知的織女故事。他還向米菲承認自己最初發現這顆紫色星星是因為它剛好在豎梭座的上方。那時他就已經想起了織女，甚至還想再找一顆登對的星星來作為牛郎星。他考慮不周的地方在於，既然這顆星星最接近北極點，那就意味著大部分星星都在繞著它轉動，而這一事實則會讓整件事在神話故事的層面上變得相當危險。固然他也同意偷拿仙女衣服的行徑很不像話，可讓織女夜夜換新郎也是一樣的不成體統。他想要的是織女星，不是雅萊麗伽星。
米菲主張他可以在最靠近織女星的星星中選一顆來作為牛郎星，如此一來他們就成功規避了神話傳說層面的倫理危機，只需要認為牛郎和織女是在跳一種需要男方不停轉圈的社交舞就行了。它從羅彬瀚老家的電視節目裡看類似的演出，確信他們也有這種形式的求偶傳統。
羅彬瀚不知道米菲到底看的是什麼節自，但他覺得自己無法接受在牛郎織女的傳說里加入倫巴舞或二人轉要素。他斷然拒絕了這種有違祖制的創新，堅持應該把牛郎星放在河對岸。這是牛郎最應該待的位置，他堅持宣布，他寧願讓牛郎星繞著三叉河道奔跑一萬年，絕不能輕易地讓它嘗到任何甜頭，這樣才能體現真愛的難能可貴。再說牛郎又憑什麼能輕鬆過上好日子？他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除了善良勤勞外毫無特色的庸碌凡人。怎麼普天之下的善良窮小子都能娶到魔法公主與仙女？善良能當不死藥吃嗎？或者壽命能通過愛情共享？那傢伙除了善良外壓根什麼也沒做，甚至連老婆都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追到的。
而在背後給他出謀劃策是誰？犧牲自己的生命助他登天是誰？那個從頭到尾默默付出無私奉獻的角色是誰？毫無疑問是那頭陪著牛郎從小到大的老牛。是老牛的缺德妙計讓牛郎追到了織女，是老牛的自我犧牲讓牛郎無痛升天。老牛承擔了一切，而牛郎不過是個沒用的躺贏狗。任何有理智有三觀講公道的人都會承認，這頭絕世神牛才最應該被歌頌讚美，至少應該被牛郎感恩戴德拜為義父。
「唔，」米菲說，「我不確定那頭牛是這個神話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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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是呢？」羅彬瀚陰陰地說。這會兒他胸口的氣忽然就不順暢了，對滿天繁星也開始看得不耐煩。米菲並沒發現他的反常，還在饒有興趣地研究星象問題。它提議他們可以在入字星帶的東西方向上各挑一顆明亮的星星，分別作為牛郎星與神牛星，讓它們與正北端的織女星形成一個易於識別和定位的雨季大三角—聽到這兒羅彬瀚趕緊叫停了它的奇思妙想，宣布他們將刪除這個神話中的多餘成分，只保留那顆永恆不動的織女星去繼續她賜福紡織者的工作。他說到這兒時停頓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補充，那顆離它最近的星星可以被視為牛郎星。他留意它也有幾個晚上了，發覺它的動軌其實也很小，只不過發出的光太微弱，令他覺得多少有點不吉利。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想開了，能發光的總比不發光的強，不發光的也比原地爆炸的強。
「那牛呢？」米菲問，「牛應該在哪裡？」
「牛在你旁邊呢。」羅彬瀚和氣地說。
他放任米菲去琢磨這個謎題，自己則對著天空唉聲嘆氣，計算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日。答案是相當殘酷的，不知不覺間他在這鬼地方已經待滿了三個月，而且還是每天三十二小時制的。他以為自己將會為了那份契約而出生入死，日日走在危險的邊緣，但實際上他完全就是在勞改，甚至已經無聊到想用李理的匣子電自己一下。他距離第二樣契約標的物的交付依舊遙遙無期，至少還要再花上數月時間一當他剛來到這裡時居然還覺得花幾個月的時間種玉米是不可忍受的。如今他不會再這樣天真了，他寧願種上三四年的玉米，那也好過拿二十年的時間來養蟲子。
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又引起了米菲的注意。它問他為何無故嘆氣，羅彬瀚並沒有隱瞞，直白地告訴它自己對慘澹前景的強烈預感。他發現自己即便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法在短期內搞定這件事，而即便他搞定了眼前這一件，未來也還有八件更大的麻煩事在等著他。
這個念頭簡直叫他生無可戀。
米菲又搖晃起了它的觸鬚。「其實，」它說，「這就是我之前想問你的————你為什麼一直這麼著急？」
「為什麼？」羅彬瀚說，「那可是二十年！有些人被判了無期徒刑也只關這麼久啊！」
「但那對你並不是問題。」米菲又說，「你，嗯，如果不介意我這麼形容，已經和你故鄉的人不一樣了。用理性的方式看，你應該選擇那些風險較小的長期策略。你完全可以慢慢地等你需要的資源攢夠如果你的契約沒有任何時間限制的話。」
它沒有把話說到底，但也足夠清楚明白了，讓羅彬瀚沒法再假裝自己沒考慮到這點。
他已經干出了那檔子事，並且因此而變成了如今的狀態，怎麼還能再用普通人的感受標準來抱怨呢？就連米菲這樣不含任何魔法成分的生物都不把二十年的發育時間當一回事，他就更沒道理去害怕蹉跎青春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說：「好吧，其實我只是擔心會有變故。」
「什麼樣的變故？」
羅彬瀚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不想承認他最不信任的是自己。在過於漫長的時間中，他擔心的是他自己的軀殼、精神和意志。因為他作為凡人的生命也僅有短短的不到三十年。要為這三十年的生活而死是很容易的事，可是，如果再過上二十年，一百年或一千年，這最初的記憶將在他生命中被無限地稀釋下去。或許有一天這段凡人記憶會變得無足輕重，而屆時他為那三十年人生而許下的願望是否還會同樣重要？也許終有一天他會改變，會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一切都並不值得————儘管此時此刻他並不真的相信自己會後悔，可誰又能知道未來會如何呢？至少在此時此刻他不希望改變，他寧可在改變之前結束一切。
「我，」他吞吞吐吐地說，「我擔心的變故是————會慢慢長成另一種樣子，一種我不希望的樣子————就像是————」
「像你身後那樣的？」米菲問。
羅彬瀚回過頭去。在剛才那段圍繞著織女星與神話的閒談中，他一直在面對著米菲的觸鬚說話，不自覺將後背朝向遠離丘地的茫茫荒野。而此刻，在星光的照耀下，他發現荒野盡頭處悄然矗立著一隻陌生的鱗獸。它正站在那片新生的草原上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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