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人間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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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好溫柔的心魔!

  其他修行之人估計都要羨慕哭了,尤其是那些魔考內容是被恐怖鬼怪招呼的。

  若是在明心見性之前,姜槐縱然是強行放下,恐怕心裡也會留下一道難以逾越的心坎。

  這份求而不得的執念會悄悄埋進識神深處。

  往後打坐煉功、淬鍊陰神之時,這份求不得便會時不時翻湧出來,再度化作魔境捲土重來。

  但看破何為真我之後,姜槐心境已然無垢,至少在這方面是這樣。

  他望著那道倩影,坦然笑道:

  「當然要,但不是現在。」

  我所修之道,一為度人,二為度己。

  度人,是本性向外流露,見世間疾苦不忍袖手。

  度己,是不苛待本心,不把修行當做一味苦行。

  向外悲憫眾生,向內成全自我,二者一體,方是完整的修行。

  若是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說要幫助你,你敢接受他的幫助嗎?

  姜槐不願當受難的基督,也不願做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菩薩。

  並非說他們不好,那份甘願扛起眾生苦難的慈悲當然偉大,但捨身殉道的抉擇,是他們的大道,並非姜槐想要走的路。

  或許是時代變了,也或許只是他自身境界尚未抵達那一步。

  反正要是讓他被釘上十字架,以自身受難替旁人贖罪,光是想一想,便要氣死了。

  你大爺的,憑啥啊!

  姜槐要的,是既能看見世間萬家圓滿,自己亦不留遺憾。

  他又不是和尚,也不是全真,只是想修出個子卯寅丑來,同時成個家,有啥子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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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於姜槐看來,這一場魔考勾勒出來的美好,不再是用來吞噬他的誘餌,反而照見和堅定了他想要追尋的目標。

  真真危險的地方,便是它出現的時機不太對。

  此時正是他守持小藥,淬鍊陰神的緊要關口,最忌諱情念擾動。

  萬一心神失守,元精耗散,便會直接打亂整套丹道火候,將往後修行的根基盡數毀掉。

  把內心想要的東西,提前拿到面前,問你要不要。

  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這才是這場魔考真正的艱絕之處。

  姜槐給出的答案是,我要,但是要等等。

  至於等到什麼時候,他心中自有標尺。

  需待丹田中小藥養足,活時至來,採藥歸爐,行完小周天火候煉出大藥;

  等過五龍捧聖、大藥服食一關,十月溫養聖胎,再於重重魔境之中淬鍊打磨陰神;

  然後歷經三年乳哺,待到陽神脫胎而出,命功大關口盡數踏過,便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聽起來很漫長,但那是對於常人而言。

  姜槐如今度道心錨定,體內造化亦隨之暗轉。

  往日心神搖擺之時,火自上馳,水自下沉,心腎兩隔,陰陽各分。

  如今元神作主,不復識神攪擾,火不妄騰,水不妄沉,水火相感,默默滋養丹田之內的小藥。


  真火出於水中,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真水出於火中,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離宮心火之內,生出一點真水;坎宮腎水之中,透出一縷真火。

  真龍自離而起,真虎自坎而出,龍虎初交,坎離始得既濟。

  由此一番突破,採藥煉養這一階段已然是一片坦途。

  再加上明心見性,往後淬鍊打磨陰神也不再有所掛礙。

  更何況聖胎雖尚未凝結,他卻已有先天真息,提前適應胎息之機括,陽神脫胎亦是指日可待。

  一直不關的情況下,頂多三四年就能成。

  得到答案,「賀小倩」似笑非笑,沒再多說一言。

  它畢竟來自姜槐內心的映射,哪怕是想放幾句狠話,能用的詞彙估計也沒什麼氣勢,乾脆不說了。

  下一剎那,姜槐只覺周身仿佛伸來無數無形之手。

  有扒扯他的胳臂,有揪扯他的眼皮,還有往下拉扯他的耳垂,更過分的是還有什麼東西在掏挖他的鼻孔,像是在尋尋覓覓找寶藏。

  猛一睜眼,他已然不在瀾滄江支流的滾滾洪流之上,而是置身一間屋子之中,如同一個被玩膩的娃娃,被隨意堆擱在角落。

  扒扯擺弄他的並非其他,正是那三十三個孩童。

  見他驟然睜眼,一眾孩子嘩啦一聲,好似被驚起的麻雀,紛紛手腳並用地爬到一旁,還一臉無辜樣。

  「呦呵?」

  姜槐眼前一亮,心說終於有點人樣了嘿,隨後目光四下掃過,這才認出,這裡竟是自己的房間。

  只是屋內家具盡數被清空,空蕩蕩一片。

  偌大房間之中,便只剩他與那些孩童。

  姜槐一時哭笑不得。

  兩次陰神出竅,肉身的待遇竟是一次比一次差。

  上一回被馬匹顛簸一路,這一回直接成玩具了。

  「就算沒人照顧,好歹也給個單獨的房間啊喂!」

  姜槐起身,長長伸了一個懶腰,渾身上下骨頭關節噼里啪啦一陣爆響,聲響如同炒豆子一般。

  周遭一眾孩童聽見這一串動靜,頓時咯咯咯地笑。

  姜槐也跟著笑,一腳「踢飛」一個,上前去拉屋門,可門扇紋絲不動,他竟被反鎖在了這間空房之內。

  「什麼情況這是?」

  他又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只見窗外天色沉沉,四下漆黑,已然是沉沉夜幕。

  好在窗戶並未鎖死。

  姜槐將窗戶向外推開,與山間濕潤的潮氣一起撲面而來的,還有柴油發電機轟隆隆的轟鳴聲。

  就見原本空空蕩蕩的院落,此刻立起一根根竹竿,竹竿上挑起一盞盞燈泡,燈泡底下架著一口口大鐵鍋。

  錢老正站在其中一口鍋邊,伸手往沸湯之中下著米線,鍋內熱氣騰騰翻滾,在昏黃光暈中,好似起舞一般。

  賀小倩則穿梭在幾口大鍋之間,圍著藍布圍裙,瞅著和小婦人似的。

  她好像心有所感,忽然抬頭,正對上身子半探在窗沿的姜槐。

  沒有意外、沒有欣喜,只有叉腰、提氣、掄起鐵漏勺,

  「醒了就來搭把手!」

  得~

  什麼陰神陽神,什麼龍虎大藥,什麼水火坎離,通通閃一邊去吧。

  接下來,姜槐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鞭子抽打的陀螺,被使喚得團團轉。

  「把蔥也切一下。」

  正切著黃精,冷不丁一把小蔥便從半空甩落,啪地落在他面前的案板上。

  剛將鍋里熬好的雞湯,舀進好似供食堂打湯用的那種大號保溫桶之內。

  賀小倩又伸手遞過來一卷保鮮膜,

  「拿保鮮膜,把桶口封一圈。」

  剛將煮熟的米線過一遍涼水,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又被支使到另一口炕著麵餅的鐵鍋旁,去給麵餅翻個面。

  待到二人合力,把一大桶滾燙雞湯、分裝妥當的米線,連同各類配菜調料一併抬上車輛,朝著金平縣方向駛去,姜槐這才騰出空隙開口問這是什麼情況?

  然後才知曉,自他陰神出竅離體那一刻起,一晃已經三日有餘。

  此番爆發的山洪,氣象部門已經發布山洪Ⅰ級極度危險氣象風險預警,屬於五十年一遇的特大山洪,滇南這片區域受災慘重。

  南部戰區陸軍接到搶險命令,大批子弟兵已經趕至山外。

  只是進山的主幹道早被泥石流沖毀掩埋,前來營救的官兵全被阻隔在山口之外,正爭分奪秒搶修損毀通路,已經連軸轉了兩天兩夜。

  雖說已經停了雨,可山林之間潮氣濃重,體感溫度只有十來度上下,寒意浸人。

  喝上一碗加了黃精的米線熱湯,驅散寒氣濕冷,不比啃干硬的乾糧舒坦得多。

  賀小倩還說,她昨天就已經往外送過一天餐食,今天這已經是第二次。

  莊園裡乃至附近的村子,能用上的勞動力全都去修路了,就連小松和小惠也都擼胳膊上陣,所以實在騰不出人手來照顧你。

  好在你不吃不喝,也不用照顧,和蘿蔔似的朝那一插就不用管了。

  車子沒開出多遠便停了下來,並非抵達目的地,而是前方的道路同樣遭到損毀。

  路面被泥石流裹挾下來的碎石泥土層層覆蓋,大小石塊橫七豎八擋在通路中央,車輛再也無法繼續往前通行。

  憑他們兩個人,想要把保溫桶、米線、調料這一大堆東西搬運過去,完全做不到。

  賀小倩說,會有人過來接應。

  今天有你搭手,準備得比約定好的時間快上不少,接應的人還沒有趕到。

  沉沉如墨的夜幕裹住整片山林,群山的陰影無邊無際壓落下來,天地間只有車燈射出的光柱直直射向前方。

  姜槐忽然伸手捉過賀小倩的右手,拉到自己掌心攤開,借著車燈的光亮仔細端詳。

  只見她大拇指與中指的手背上,有幾處皮膚通紅,應該是撈米線時被大鍋升騰的熱氣熏灼。

  好在並未起泡,算不上嚴重,但剛才搬東西的時候,還是能看出護疼。

  姜槐仔細端詳著手,賀小倩卻詫異的端詳著他,心底還沒來由「呦呵」了一聲。

  這一聲呦呵,情緒之複雜,絕非三言兩句能說得清。

  二人私下獨處的次數並不算少,可今夜卻和往日全然不一樣。

  賀小倩能夠很清晰覺察出來,甚至用不到女人的第六感,簡直再明顯不過了。

  就好比相處甚好的朋友,平日裡再怎麼投緣熱鬧,依舊是各喝各的水。

  可若是某一日,其中一人十分自然地拿起另一人的水杯飲水,那感覺可就全然不對了。

  姜槐貌似也察覺不對,像是被車燈定住,一動不動。

  二人一同陷進這微妙的氛圍里,心神各有浮動,竟絲毫沒有察覺,頭頂沉沉的夜色之中,不知何時已經盤旋起一架無人機。

  無人機連接著的新聞演播室內,男主持人剛有條不紊播完救災現場的災情進展,女主持人正要順著航拍畫面引出軍民魚水情的相關評述,到嘴邊話卻戛然而止。

  說好的雞湯米線,咋變成撒狗糧了?

  鏡頭很靈性地迅速一轉,畫面切到搶修道路現場,給到了賀大校的面龐。

  沾滿汗珠與泥漿的面龐,在高清鏡頭之下很明顯的抽搐了一下。

  這一抽搐,其中滋味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明白的?

  既怕賊惦記,又怕賊不惦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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