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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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十一點,雨停,風歇。

  整座莊園陷入一片寂靜,只有雨後的深山裡,不知從哪處斷斷續續飄來的陣陣蟲鳴。

  姜槐擱下手裡的活計,身子順勢倚住一根原木立柱,就這麼靜靜靠著。

  理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他心底如同眼前沉靜的山巒,不起半分波瀾。

  明明置身其中,卻又有置身事外之感。

  褒獎、因果、乃至一切的一切,就像靜靜流過腳面的溪水,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也僅僅如此。

  這般心境連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

  或許和完成「盪魔」任務後所獲得的獎勵「胎息」脫不開干係。

  所謂胎息,又名真息。

  是人尚在母胎之中時,不藉口鼻呼吸,依靠臍帶連通母體運化先天元氣,此為先天本真的胎息。

  自落地啼哭那一刻起,先天氣脈破開,人便啟用口鼻後天凡息,自此日常呼吸無時無刻不在耗散自身精氣元神。

  而道家修行里的胎息,就是逆溯修行,追求返還先天真息的狀態。

  修行至虛極靜篤之時,口鼻呼吸會變得細微綿長,幾近於無,周身毛孔與丹田成為氣機流轉的核心。

  這是鍊氣化神路上極為關鍵的一重境界。

  姜槐如今不過築基圓滿,堪堪踏入煉精化氣的階段,距離鍊氣化神尚且隔著整整一大重境界。

  可就像提前獲賜雷法那般,這次他同樣在境界未到之時,就先行拿到了胎息法門。

  沒辦法,關不掉。

  受當前修為桎梏,他沒法將這門法門的真正威力盡數施展。

  但即便只是被動的運用,也能自然而然收斂雜念、安定心神,輕易進入旁人苦修許久才能抵達的虛靜之境,用來涵養精氣、穩固本心已是綽綽有餘。

  說的通俗易懂一點,便是真武大帝給他套了一層buff。

  爐火早已熄滅,茶也煮的無甚滋味了。

  錢老帶著小松回房歇息,來日便要著手重新設計、改造這處蝴蝶莊園。

  其餘布局都可以隨性安排,姜槐只有一個要求:

  院內地面不要硬化,只鋪設一條碎石小徑即可,其餘土地都原樣留存。

  那些孩子長期漂泊在船上,從未腳踏實地踩過泥土,他需要這片土地留給他們紮根。

  也就是接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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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挺無厘頭,但這並非妄言。

  在道家看來,地為坤母,土藏坤元地氣。

  人由天地陰陽二氣化生,頭頂承接天陽,足底接引地陰,若是長久隔絕泥土,如同草木脫離沃土,神魂無根,心神容易飄搖渙散。

  那些孩子長期漂泊在遊輪之上,腳下只有鐵板,幾乎從未踏足過土地,早已和大地生機隔斷。

  留這片裸土,便是給他們一條與地氣相連的根。

  這道理放到科學層面同樣有據可依。

  有些城裡的孩子被保護的太好,接觸微生物、天然菌群的機會太少,免疫系統得不到適度鍛鍊,反而更容易過敏、反覆感冒,體質偏弱。

  畢竟不管科技怎麼進步,人類依舊是生物鏈的一部分。

  錢老點頭,表示沒問題,又問高老闆和小惠有沒有什麼需求?

  高老闆想了想,很鄭重道,

  「其餘都隨便,只有一點,院子裡一定要做好防蟲、防蛇、防範野物的措施。」

  這話一出,其餘幾人臉上都掠過幾分錯愕,誰都沒起這茬。

  高老闆一副早就知道你們沒想到的表情,

  「你們都是頭一次來雲南,不曉得這些東西的厲害。等五六月份雨季一到,水溝邊上竹葉青、菜花蝮,山螞蟥遍地都是,夜裡豹貓、果子狸都貼著圍牆打轉,運氣差的時候甚至能遇上黑熊。」

  話音一落,某人臉色驟變。

  玄元觀每逢夏季也會有蛇造訪,但那是稀客,很少能遇到。

  再加上滿腦子都是撿菌子,哪裡還想起這兒可是哀牢山,相對於蛇而言,人類才是稀客。

  這下可如何是好?

  小惠沒提出什麼需求,只對著姜槐鄭重「警告」:

  「不准再偷拿我的辣條,那是我暈車藥,暈車想吐的時候吃的,都被你拿得差不多了。」

  姜槐面上更加憂愁。

  沒了辣條,自己還能用什麼法子拉近和小孩哥的關係?

  沒了小孩哥,誰帶他採藥?

  不採藥,如何完成祖師爺的任務?

  自從來到雲南之後,任務列表也隨之更新。

  「腰纏十萬貫」

  「千人千面」

  「精靈」

  看到新任務的第一眼,姜槐都以為自己看錯了,心說祖師爺還挺潮,竟然知道網上說雲南人是小精靈的梗——

  生活在大山裡面、吃玫瑰花瓣、采雨後的蘑菇、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水果、聽到歌聲就跳舞……

  但仔細一想,祖師爺大概不是這麼個意思。

  把「精靈」二字拆開:

  精。

  《周易》有云:精氣為物。

  精是天地陰陽氤氳凝聚的粹氣,萬物內在的生機本源。

  草木、土石、蟲獸,乃至人身,皆秉精氣而生。萬物吸納日月地氣,精氣蓄積,便是「蓄精」。

  靈(靈)

  《說文》:靈,巫也,以玉事神。

  本義是溝通天地幽明,引申為覺知、感知、識神。

  萬物先天皆有生機,卻未必有覺知,一旦生出自主感知、能感陰陽、能通氣息,便是有了「靈」。

  所以精靈 = 精氣凝聚,生出覺知。

  山林草木、溪澗蟲蝶久沐山氣,萌生靈覺,便是精靈。

  精靈本身沒有善惡之分,後續行事背離天性、擾害生靈,才會淪為妖邪。

  想來這次的任務,並非是讓他去度化山林里的草木精怪,而是落在這三十三個孩子身上。

  他們雖生來是人,可一身先天精氣早已虛耗虧空。

  又長久缺少教化點撥,靈識如同蒙塵寶鏡,內里靈光尚在,卻晦暗凝滯,對比普通孩童顯得木訥遲鈍。

  行動主要靠爬,說話咿咿呀呀,精神面貌看起來和《西遊降魔篇》里的空虛公子幾乎一個模樣。

  所以這次的任務分為兩層:

  先補足孩子們虧空已久的精氣,待到精氣充盈,靈台有了支撐,再循序漸進地開導教化,點醒他們封存已久的本心靈性,把屬於人的完整靈性徹底喚醒。

  可能、應該、也許是這個意思。

  於是姜槐聯絡季院長,連同長期和上海道院開展合作的上醫科大學幾位教授,開啟了一場線上隔空會議。

  專門商討針對這群孩子的特殊狀況,應當如何系統性調理滋養。

  有道是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三方經過一番細緻研討後達成一致,都認為哀牢山本地特產的滇黃精,是適配這群孩子現狀最合適的藥材。

  滇黃精主攻補氣養陰、健脾益腎,自古便有「仙人餘糧」之稱。

  但生滇黃精帶有麻澀刺激之味,滋膩難化,孩童脾胃偏弱,不能直接服用。

  需以九蒸九曬古法炮製。

  先挑選生長五年以上、根莖飽滿的野生滇黃精,剪去細須,用水反覆沖刷乾淨。

  再以柴火隔水慢蒸,每次蒸至根莖通體柔潤、內里無硬芯,隨後取出攤在竹匾,置於山間日光下充分晾曬,夜裡露天承山間露水滋養。

  反覆蒸曬循環之間,間隔數次以少量黃酒浸潤黃精,緩和藥性、化解麻澀。

  末尾蒸製之時,少量添入砂仁同蒸,破除黃精滋膩壅滯之弊,避免孩童進補之後積食腹脹。

  歷經九蒸九曬之後,滇黃精會變得色黑如漆、入口甘甜軟糯,藥性由峻轉溫,補氣養陰、健脾益腎之力變得綿長柔和。

  日常可以切片熬粥、慢燉湯水,循序漸進填補孩子們長久耗損的先天精氣,不會驟然進補傷及臟腑。

  這些法子姜槐以前並不會,都是和高老闆現學的,好在並不難,只要不怕麻煩,下足功夫就行。

  要知道市面上的別說九蒸九曬,不給你上點科技與狠活就不錯了。

  但這群孩子身體實在太弱,於是季院長建議搭配雲苓(滇茯苓)輪換調理。

  雲苓甘淡平和,健脾滲濕,又能寧心安魂。

  採取間斷服食的方式:

  連續服用一段九制滇黃精後便暫停,改用雲苓入膳食調養脾胃,疏導濕氣。

  一填精氣,一清靈台,緩緩拂去孩子們靈覺之上的塵埃。

  這其實是一件挺有成就感的事情,頗有點化之韻。

  除此之外,還當施以教化之功。

  於是姜槐讓小惠來的時候,從道院「順」一把古琴來。

  藥的繁體字寫做藥,上為艸,下為樂。

  艸代表草木,樂便是音樂。

  上古醫道本就藥樂同源。

  《黃帝內經》也早有記載:

  天有五音,人有五臟;天有六律,人有六腑。

  古琴本源五弦,演化宮、商、角、徵、羽五音,循五行之氣,各入一髒:

  角音屬木,通於肝,舒展氣機,消解長久鬱結壓抑;

  徵音屬火,通於心,提振心氣,驅散惶惑驚懼;

  宮音屬土,通於脾,醇厚安穩,固護後天脾胃本源;

  商音屬金,通於肺,清肅宣暢,疏導胸中郁滯;

  羽音屬水,通於腎,幽深綿長,滋養先天精氣。

  所謂六律,乃是十二律呂之中六支陽律,與六支陰呂(陽律: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呂:大呂、夾鍾、仲呂、林鐘、南呂、應鐘)

  對應人體膽、胃、小腸、大腸、膀胱、三焦六腑,主管運化傳導、疏泄濁氣。

  五音養五臟,重在積蓄精氣;六律通六腑,重在疏通壅滯。

  姜槐打算在撫琴的同時,輔以《千字文》與《聲律啟蒙》。

  這兩個啟蒙讀物聲律對仗工整、平仄起落分明,字句間本身就蘊含著規整的音韻節律,剛好和古琴五音六律相輔相成。

  一來可以借著朗朗上口的詞句,慢慢打開孩子們閉塞的口齒;

  二來對仗平仄抑揚頓挫,順著音律引導心神規整有序,讓散亂蒙昧的靈識循著聲韻一點點聚攏凝實。

  文字本身就有很強的力量。

  藥材補肉身精氣,琴音調臟腑氣機,聲律規整心念秩序。

  藥、樂、文三者相融,這便是姜槐琢磨出來的點化之法,不可謂不用心。

  季院長說,若真成效顯著,再整理成體系,這無疑是一樁很大的功德。

  因為現在很多孩子笨的簡直不像人類,要上跳繩培訓班、翻書培訓班,聽起來簡直匪夷所思。

  「精」沒毛病,但「靈」肯定是出問題了。

  翻書都不會,就別考慮成績和折磨老師了,能正常生活再說吧。

  正好能用這一套對症下藥。

  到時候全國的老師感恩戴德,豈不是很大的功德?

  十一點半。

  檐下只剩姜槐一人。

  他起身將白日上山採回來以及從小孩哥手機里收購回來的滇黃精盡數攤開,平鋪在廊檐下通風乾爽的地方。

  做完這些,又走進屋內,取出一床古琴。

  並非什麼名家良琴,只是道院平日裡給初學弟子上課批量置辦的練習琴,形制是最經典的仲尼式。

  琴身線條端正克制,肩寬腰窄,琴頭簡潔無繁複雕花,僅在雁足與琴軫處做了樸素的圓角打磨。

  面板也是尋常桐木,漆面是樸素的啞光黑,長期被眾多弟子輪流彈奏,多處漆面已經磨出淡淡的啞光木紋。

  將古琴橫置膝頭,在旁邊擺開一個筆記本,又將原子筆別在耳朵上。

  這是要打譜,也就是作曲。

  網上其實有《聲律啟蒙》和《千字文》的古琴版,但姜槐覺得不好聽。

  指尖逐一撫過七根鋼弦,先以琴軫細細擰動校音,一點點校準宮、商、角、徵、羽五音。

  音調穩妥之後,他沒有急著彈奏完整的曲子,指腹輕勾挑剔,試彈幾段零散的音型,口中低聲緩緩念叨: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

  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兩岸曉煙楊柳綠,一園春雨杏花紅。

  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煙雨,溪邊晚釣之翁……」

  念叨一句,手上便順著詞句的平仄起落彈出一段旋律。

  字句上揚時,琴音隨之揚起清透的商音;詞句下沉收束,琴音便沉落敦厚的宮音。

  遇到對仗轉折的地方,換角音舒展氣機,羽音收束餘韻。

  覺得旋律不錯,就用原子筆在本子上寫下古琴專用的減字譜。

  剛停歇不久的雨,忽然又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方才聒噪的蟲鳴盡數斂了聲息,院角幾株芭蕉被雨點敲打的噼啪錯落,竟像是為這未完成的旋律打著節奏。

  或許,真有一隻小精靈躲在芭蕉葉下,靜靜的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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