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白雲深處有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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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吹吧,這世上哪有兩米多高的牛,還渾身全是長毛,真當我從沒見過牛?」

  密林深處,一棵粗壯老樹的橫枝上坐著一大一小兩道人影,坐得穩穩噹噹,四條腿在半空來回晃悠。

  小的那個正一門心思對付手裡的辣條,紅油在黑黢黢的臉蛋上拖出一道道紅印子,像是被拉拉藤咬的一樣。

  此刻一邊「斯哈斯哈」的吃著,一邊斜眼看向身旁那位,全然不信的模樣。

  「真的啊!怎麼我說什麼你都不信?」

  大的那位滿臉無奈,手中的農夫山泉被捏的噼啪作響,瓶里裝的並非礦泉水,而是色澤微微渾濁的米酒。

  「呵呵!」

  小的嗤之以鼻。

  「呵呵!」

  大的還以顏色,隨手摘下一片樹葉橫在嘴邊,沒吹出調,只發出像放屁一樣「噗噗噗」的聲響。

  「哈哈哈!」

  小的毫不掩飾的嘲笑。

  「笑屁,葉子太厚!」

  大的有點丟面,扔掉樹葉,拍拍屁股直接在樹枝上站起身。

  「哎哎哎!」

  小的嚇了一跳,下意識去扶,卻在那藏藍色道袍之上,留下幾道手指狀的紅油印記。

  大的笑了笑,抿一口米酒,沒來由想起小湯圓,心道這男孩和女孩還真是不一樣。

  天色漸近傍晚,暮色輕輕漫過連綿哀牢群山。

  從兩人棲身的枝頭放眼遠眺,山谷間鋪展開層層疊疊的梯田。

  這和姜槐此前在浙江雲棲竹徑見過的梯田全然兩樣。

  浙地梯田栽著茶樹,滿眼是沉鬱幽深的墨綠,可眼前的梯田正值春耕過渡期,大半梯田蓄滿山泉靜水,鏡面般映著薄雲與淡藍天光。

  山風吹拂,整片梯田水光粼粼,零散的木屋錯落嵌在梯田間,幾縷淡白炊煙慢悠悠飄起。

  這一刻,不會寫詞都像個詩人。

  而眼前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正是身旁這小孩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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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孩哥大名喚作楊望山,苗語乳名叫巴卯。

  在本地苗語裡,「巴」指代孩童,「卯」代表山間草木,兩字合在一起,便是山裡的孩子,大概是「山娃子」的意思。

  二人是進山採藥時偶然碰上的。

  初見第一眼,姜槐竟恍惚間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這小孩哥竟然指著道袍,認真地問道:

  「你是哪個族的?怎麼穿成這樣?」

  姜槐當時態度還是很客氣的,回答自己是漢族,接著又看了看對方身上的校服,順勢問其幾年級了,放學後怎麼不回家,為何跑到山裡來。

  小孩哥說自己五年級,進山是為了採藥。

  姜槐聽的心中一跳,腦補出一個帶著苦難色彩的小故事。

  結果這小孩哥說採藥是想攢錢買一部能玩遊戲的手機。

  姜槐聽罷暗自感慨,心說現在的小孩真是厲害,比自己當初撿到一部小天才手錶就樂的不行強到不知哪裡去了。

  正巧,他眼下正愁在山裡採藥摸不著頭緒。

  雖說進山之前跟著高老闆臨時學了不少辨識草藥的本事,可認得藥材不等於找得到藥材。

  前幾天自己獨自進山轉悠一整天,運氣好也就尋得兩三株滇黃精。

  現在碰上本地人,可不得搭個順風車車。

  誰知這小孩精的很,壓根不願意帶上他,說到底兩人算是同行,本質上存在競爭關係。

  姜槐只好許諾給他帶零食,小孩哥這才鬆口答應下來。

  幾天相處下來,姜槐和小孩哥混的還挺不錯,知道他住在一個附近叫做香菌坪寨的苗族寨子。

  它分為上、下兩個寨子,小孩哥住的是下寨。

  光聽名字還以為是個特產菌子、像小精靈聚集地一樣的地方,實際這裡卻是貧困縣裡的貧困鄉,貧困鄉里的貧困寨。

  和靠著景區發展起來的哈尼族村寨不一樣,這座苗寨和蝴蝶谷核心景區隔著不短的山路,半點旅遊業的紅利都沾不上邊。

  村里人只能依靠種植草果這類山林作物,再輔以零散農活維持生計。

  中年人幾乎都選擇外出務工,留下老人與孩子守著村寨。

  小孩哥的父母同樣如此,常年在珠江一帶的工廠務工,一年到頭難得回一次家,平日裡就只剩他跟著爺爺奶奶一同生活。

  村寨里雖說通了水電,可電力線路架在山間,日常用水也只是接引的山泉水,每逢山洪、泥石流來襲就極易斷電停水。

  至於網絡,有倒是有,可大多數家庭條件拮据,要不就是老年機,要不壓根就沒有手機,有和沒有差不多。

  有道是再窮不能窮教育。

  村里竟然有一所希望小學,就是條件差了點。

  全校一共二十多個苗族孩子,擠在兩間教室混班上課,只有兩位本地老師包攬全部課程,沒有多媒體,更別提什麼興趣班了。

  深山隔絕了外界,許多城裡常見的人和事物,這群留守孩童連聽都沒聽過,也難怪這小孩哥初見一身道袍的姜槐,只當是別的少數民族。

  不過這座閉塞清貧的苗寨里,卻有一處讓姜槐格外中意的東西,便是家家戶戶自釀的苗家米酒。

  入口清甜綿柔,帶著糧食本身醇厚的回甘,甜滋滋的比白酒好入口。

  姜槐常常托小孩哥從家裡捎米酒過來,用普通礦泉水塑料瓶灌裝,一瓶付五十塊錢。

  高老闆聽說這件事後哭笑不得,打趣姜槐這是在用肚皮扶貧,和濟公吃狗肉有異曲同工之妙。

  米酒入腹,山風一吹,幾分酒意順勢往上涌,有些上頭。

  以姜槐的修為,真能像武俠書中那些內功高手一般,只需運轉內息,就能將醉意盡數逼出體外。

  可他沒有這麼做,喝酒本就為了這份微醺鬆弛,否則還不如喝可樂。

  每逢微醺上頭,老毛病就又犯了,絮絮叨叨說起自己一路行來的種種見聞。

  可小孩哥聽來根本不信,連說「呼魯塔達。」

  什麼意思?

  吹牛!

  氣得姜槐都想去那所希望小學,讓那僅有的兩位老師幫他證明一下,這世界上是不是有氂牛,是不是兩米多高!

  有心拿出手機證明一下,可密林里信號全無,手機和板磚無異。

  「欸?!」

  站在粗壯橫枝上的姜槐像是猛然記起了什麼,仰頭猛灌一大口米酒,低頭看向小孩哥,

  「巴卯,你知道海軍嗎?」

  「知道啊。」

  小孩哥啃完最後一截辣條,隨手把空包裝袋一扔,轉頭看向姜槐,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我們老師跟我們講過的,咋啦?」

  「沒什麼。」

  姜槐努力不讓嘴角上揚,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就在上個月,我還跟著他們一起出海,抓了不少壞人。」

  「又吹。」

  小孩哥立刻用兩根手指死死堵住耳朵,擺出一副實在受不了的模樣。

  學校雖小,卻偶爾能收到社會上寄來的學習用品和課外書籍。

  其中就有一本就和海軍有關,蔚藍的海面和白色的軍裝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哦?是嗎?」

  姜槐似笑非笑地掏出手機,徑直遞到巴卯眼前,吐出一個字,「讀。」

  手機依舊處在無網絡的狀態,屏幕停留在簡訊頁面。

  小孩哥一字一頓的費勁讀道,

  「公益簡訊:中宣部授予姜槐同志「時代木模」稱號,表揚他是「配合海軍清剿邪教流毒的民間英雄」,號召全社會向他學習。」

  小孩哥讀完,表情有些懵懵的,顯然還不太能體會這條簡訊的含金量。

  姜槐俯下身拍拍小孩哥的肩膀,

  「明天上學,問問你們老師有沒有收到,順帶問問那個字讀什麼,等你下課哦!」

  天邊的雲彩都替某人羞紅了臉,而某人卻絲毫不覺。

  滑下樹,背起筐,又摘了片薄些的樹葉,一路「噗噗噗」的往回走去。

  「奇怪,小時候明明會吹的啊!」

  與此同時。

  一座頗有傣族風味,但略顯老舊的莊園門前,濺滿泥濘的越野車緩緩停下。

  小松衝下車,彎著身正欲嘔吐,卻像是感覺到什麼,以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的姿勢從咯吱窩朝門前一塊花圃望去。

  那裡站著一個扛著鋤頭的女人,也朝這邊望來。

  兩人對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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