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僚機
「咔嚓——」
趙魁榮獲今日最佳男主角獎項。
獲獎理由：
情緒發自內腑，神態真摯飽滿，劇情跌宕反轉，感染力十足。
實至名歸！
姜槐收起相機，接過珠子。
上面還粘著糕點的碎屑，摸起來黏黏的。
想來是人家老闆娘覺著趙魁腦子多少有點問題，又怕他糾纏不休影響生意，便趁著打包稱重的間隙，不動聲色將珠子悄悄放回了零食袋中。
可憐趙魁美滋滋的以為佳人已然接納心意，直到夜裡餓了吃零食，頓時就是一道晴天大霹靂，嘴裡的糕點立馬不香了。
「說說吧，你今天到底怎麼送定情信物的？」
「什麼怎麼送！」
趙魁竟然還氣呼呼的，直接進了屋，自顧自找了椅子坐下，然後便開始一邊摳腳一邊說道，
「老子今天壓根沒想著送東西，大清早過去，就是想盯著有沒有不要臉的老東西又去占便宜。
你別看現在條件比以前好，但這種爛人什麼時候都有，就特麼欺軟怕硬的貨色。
老子當年雖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也就嘴上調戲調戲小寡婦，討兩句罵，從來不去真占便宜，被罵舒服了還能幫著挑兩桶水來著，今天過去就是想鎮場子的……」
姜槐聽到這裡，連忙出聲打斷，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那老闆娘就是寡婦了？」
趙魁兩眼一翻，「你鼻子底下長的是臘腸？不會問啊？」
「這怎麼好問吶？」
「找個剃頭攤子問啊，那婆娘叫周曼麗，四十五六歲，男人早病死了，二婚也離了，有個閨女上班了，說是挺厲害，你別打岔！」
趙魁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換了一隻腳摳，
「今個一去，果然不少光吃不買亂翻的，老子本想出手來著，沒成想這婆娘厲害得很，雙手往那小腰上一掐，三兩下就把那些人全都罵走了。
雖然聽不懂她罵些啥子，可那小腔調實在巴適慘了，聽得渾身骨頭都酥了。
腦殼一熱，稀里糊塗就把珠子遞了出去……」
姜槐陷入沉默。
本以為小旭已經夠賤了，沒想到連趙魁的後腳跟都沒摸到啊！
你這正經保安的工作一天沒幹，跑去當護花使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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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來找我幾個意思？」
「借錢。」
「借錢幹嘛？」
「明天請那婆娘吃飯。」
「好吧。」
姜槐覺得這才是正確的發展方式，自然沒有不鼎力支持的道理。
「我沒現金，你沒微信，明天銀行開門我取給你。」
「不用那麼麻煩，你也一起去。」
「？？？」
姜槐腦門上冒出三個問號。
這裡有他什麼事？
趙魁卻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你明天得幫我打幫腔。」
「？？？」
「你這什麼表情，老子沒得能拿上檯面的？」
「我不去。」
姜槐頭搖的像個撥浪鼓，直接拒絕。
他能領悟到「打幫腔」這個詞的意思，就是說好話唄。
可看著眼前這位摳完左腳摳右腳的大漢，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幫腔。
誠然，這傢伙很講義氣。
可這也僅限於對他姜槐，對其他人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呃，小松也算。
這在女人看來好像不是什麼加分項吧？
至於其他什麼加分項……
荒野生存？
足跡辨別？
神經病吧！
那老闆娘會不會連他一起罵哦！
如果胡扯的話，他又干不來，沒有媒婆那種舌燦蓮花的本事，去了只會讓本就尷尬的場面呈指數級的更加尷尬。
「我很忙的，一大堆事排隊等著做呢！」
姜槐是真幫不了這個忙，掰著手指頭一件件細數。
一是說給趙魁聽，二是自己也得梳理梳理。
才來上海幾天，手頭的事就多的忙不過來了。
「你看啊，我是來當老師的對不，馬上開學了，要不要準備準備？」
「成立公司的事你是看見的，要不要忙活？賀小倩這兩天就要來辦手續，選地方了。」
又指著那一摞書，
「拍戲你也是知道的，說不定過幾天還要去四姑娘山，這事你也聽到的，還有……」
還沒數完，卻見趙魁已經拍拍屁股走人了，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著一句，
「還有明天陪我去，早點睡，明天5點找你。」
「………」
得，反對無效。
姜槐立在原地，一臉無奈，又默默掰回一根手指，嘀咕道，
「還要打！幫！腔！」
音剛落驟然反應過來，五點？
「你不會又要走著去吧？！」
隔壁傳來悶悶的回音，隔著牆壁很是含糊，
「這的馬路難道比戈壁還難走嗎？」
姜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這是要吃他一輩子啊！
重新上床，姜槐睡得並不踏實。
很緊張。
好像表白的是他，該緊張的明明是隔壁那位才是。
乾脆不睡了，開燈一看，才兩點不到。
倒也不覺得疲憊，築基之後，精力充沛遠勝常人，丹田溫熱，也不覺得寒冷。
推開窗，夜深沉。
月光灑落，院內一片沉寂，抬眼望去，不遠處的學生宿舍方向，竟然也孤零零亮著一盞燈。
窗戶同樣開著，一道人影逆著屋內的燈光，看不清臉，像是一道剪影，卻有橘黃色的火光忽明忽滅。
「咦，是那個姓黃的外賣小哥？這麼晚才回來？」
姜槐有些驚訝，心說這位未免也太努力了吧？
其他倒也沒多想。
抽菸就抽菸唄，道士也是人吶，累了抽一根怎麼了。
又覺這夜色襯著那點微光，挺好看，順手拿起相機，對著那道在凌晨兩點抽菸的身影輕輕按下快門。
「咔嚓——」
整個學院估計再也沒有第三人見過的一幕被定格。
這相機應該價值不菲，夜裡暗光拍攝，成片效果竟然意外驚艷，肉眼看不清的人影，竟然被這相機拍下來了。
的確是那小哥。
趴在窗邊，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這偌大的繁華都市，此刻又有多少同他一樣的人？
姜槐忽然升出一種出去拍拍夜上海的衝動，想了想還是算了，過一會就得徒步了。
又翻出白天拍下的幾張照片，一張一張細細揣摩、慢慢細看。
只是相機屏幕取景框太小，總覺得不夠盡興，要是能把這些照片列印出來好好端詳就好了。
看了一會兒，合上相機，抽出《布萊希特論戲劇》靜靜翻看。
本以為這種專業書會很乏味，沒想到讀著還挺有意思。
這位上來就批判了舊式戲劇只顧製造情感幻覺、讓觀眾沉溺共情、失去獨立思考，然後主張戲劇不該只用來消遣煽情，更要讓人清醒旁觀、理性審視人間百態。
姜槐慢慢讀著，也沒試著去深入理解，只是粗略的看，偶爾眺望窗外，拿這套理論和本家的齋醮科儀做對比。
這套理論受梅蘭芳的程式表演啟發，而戲劇表演又傳承自齋醮科儀，兩者多多少少有其相似共同之處。
只是沒人從這角度著手研究。
要是能把這琢磨透了，寫成論文，估計拿個文憑沒什麼問題。
當然，這只是姜槐的臆想，看書走神而已。
就像他之前看《盜墓筆記》，老把自己當成張起靈，幻想要是真有殭屍的話，一道符籙下去，不比從身上放血來的見效快？
看到第二章的時候，那盞燈光暗了下去。
等整本書粗略看了四分之一，隔壁有了動靜。
姜槐也沒等他來砸門，主動洗漱完畢，開門候著。
老趙很開心，主動表示要請吃早飯。
當然，他只是請客，錢還是要姜槐來付。
姜槐對這位著實是沒半點招，想著哪天把大弟子請來，好好收拾收拾這傢伙。
五點半，兩人推開學院的大門。
沒曾想，他倆剛一露面，門邊那個白虎雕像之下，忽然竄起一個人，神色頗為慌張和意外，埋頭拱手，
「姜道長，早。」
不是昨晚那外賣小哥又是誰？
此刻他一說話，嘴角悠悠飄出幾縷白煙，一股煙味隨著晨風散開。
埋著頭顯然已經沒什麼用了。
「早啊。」
姜槐當做沒看見，順便給想要說什麼的趙魁一肘擊。
「這麼早就要去？」
「快開學了，趁著還有空多忙會。」
那外賣小哥訕訕笑著。
「睡太少可不行，要注意身體。」
姜槐沒去問為何這般拼命賺錢，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這個世間就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本書。
既然是書，自然就有高潮和低谷。
毫無波瀾起伏，評分會很低的，催更也會很少。
「沒事，就忙幾個高峰期，下午會回來睡一會。」
外賣小哥又是一笑，騎上身邊的電動車，隨後又從車上下來，撿起方才被踩在腳底的菸頭，丟進綁在車上的一個八寶粥罐子改造的菸灰缸里。
裡面有很多菸頭，看來這是他的習慣。
趙魁再也憋不住，眼神透著驚奇，「臥槽，你這素質夠頂啊！」
「和素質無關。」
「什麼意思？」
「你猜。」
對於趙魁，這外賣小哥就沒那麼客氣了，估計還記著上次的一嚇之仇。
隨後扭頭對著姜槐尷尬一笑，「去年我把我師父的廟給點了，這不送外賣湊錢修復呢！」
「哈哈哈……」
姜槐沒憋住笑。
瞧，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高光時刻，哪怕這個高光要加雙引號。
「牛逼啊，就這還不把勞力士賣了？」
趙魁也嘆為觀止，心說這小子和他小時有一拼，也是把房子點了。
難怪看著就煩，原來是一路人。
「呦呵~」
外賣小哥聞言有些驚訝，但依舊沒搭理趙魁，最後沖姜槐笑笑，騎車離開。
「你大爺的，等老子正式上崗，你要是能出去，老子和你姓！」
五點半，天還沒徹底亮透。
不過路上已經有不少腳步匆匆的行人，雙眼無神，機械的朝嘴裡送著早餐。
送奶工從小區里駛出，電動車三輪車的車廂里摞滿空牛奶瓶，一路顛簸碰撞，叮叮咣啷清脆作響。
環衛工人握著大掃帚，一下一下清掃著路面落葉與垃圾。
早餐攤冒著裊裊熱氣，足浴店拉下捲簾門……
姜槐就這麼一路走著，一路拍著。
也說不清是為了任務，還是單純的就是想拍。
也拍到原本行屍走肉般的上班族見到鏡頭勉強擠出笑容，調皮的比了個「耶」。
還有停在路邊的私家車裡，探出一隻小狗的腦袋。
直到他拍到公交站台前，人們爭相湧入車內……
他才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趙魁不會坐車，我為什麼不坐車？」
「算了，慢一些也無妨。」
早上七點。
姜槐到了趙魁心心念念的老菜場。
和那天下午相比，這個時間的菜場怎是一個熱鬧可言。
人挨著人，人擠著人。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與雞鴨禽鳥的叫聲交織在一起。
蔬菜沾著晨露，魚兒濺起水花，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間老式糕點的鋪面沒開。
姜槐看向趙魁，趙魁大手一揮，「今天來的有點早，等會。」
吃完早飯，時間來到七點半。
趙魁已經微微皺著眉，顯然，昨天的這個時候，鋪面是已經開著了的。
「你在這等著，我去逛逛？」
趙魁點點頭，沒吱聲。
姜槐也沒走遠。
他在一個菜攤下的空檔里，拍到了一個坐在硬紙板上獨自玩耍的小孩。
攤主是一對老倆口，有些警惕的盯著他。
姜槐笑了笑，繼續閒逛，看見了一個坐在小馬紮上算命的人，不是道士打扮，只在身前地上鋪著九宮八卦的塑料紙。
那人看見他，他也看著那人。
然後各自笑笑，沒打招呼。
半個小時後，姜槐找到趙魁，他眉頭皺的更深了，因為八點多了門還沒開。
「不會生病了吧？」
「可能吧。」
姜槐又去老菜場另一邊看了看。
那邊竟然是花鳥魚蟲市場，不大，賣的東西也不名貴，都是些普貨。
他拍了幾張提籠看鳥的老大爺，莫名想起那隻蟈蟈。
然後買了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準備助老趙一臂之力。
可惜沒找到花店，這是帶著土的。
趙魁要不要，自己就帶回宿舍養著。
九點半。
鋪面還是沒開。
銀色的捲簾門一動不動，上面有些褪色的「福」字和某人隔空對視。
姜槐有些猶豫自己要不要和趙魁說出除生病之外的另一種可能，比如那老闆娘被你嚇得店都不開了……
想了想還是算了。
可能這時候給他買一包煙會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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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發自內腑，神態真摯飽滿，劇情跌宕反轉，感染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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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還粘著糕點的碎屑，摸起來黏黏的。
想來是人家老闆娘覺著趙魁腦子多少有點問題，又怕他糾纏不休影響生意，便趁著打包稱重的間隙，不動聲色將珠子悄悄放回了零食袋中。
可憐趙魁美滋滋的以為佳人已然接納心意，直到夜裡餓了吃零食，頓時就是一道晴天大霹靂，嘴裡的糕點立馬不香了。
「說說吧，你今天到底怎麼送定情信物的？」
「什麼怎麼送！」
趙魁竟然還氣呼呼的，直接進了屋，自顧自找了椅子坐下，然後便開始一邊摳腳一邊說道，
「老子今天壓根沒想著送東西，大清早過去，就是想盯著有沒有不要臉的老東西又去占便宜。
你別看現在條件比以前好，但這種爛人什麼時候都有，就特麼欺軟怕硬的貨色。
老子當年雖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也就嘴上調戲調戲小寡婦，討兩句罵，從來不去真占便宜，被罵舒服了還能幫著挑兩桶水來著，今天過去就是想鎮場子的……」
姜槐聽到這裡，連忙出聲打斷，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那老闆娘就是寡婦了？」
趙魁兩眼一翻，「你鼻子底下長的是臘腸？不會問啊？」
「這怎麼好問吶？」
「找個剃頭攤子問啊，那婆娘叫周曼麗，四十五六歲，男人早病死了，二婚也離了，有個閨女上班了，說是挺厲害，你別打岔！」
趙魁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換了一隻腳摳，
「今個一去，果然不少光吃不買亂翻的，老子本想出手來著，沒成想這婆娘厲害得很，雙手往那小腰上一掐，三兩下就把那些人全都罵走了。
雖然聽不懂她罵些啥子，可那小腔調實在巴適慘了，聽得渾身骨頭都酥了。
腦殼一熱，稀里糊塗就把珠子遞了出去……」
姜槐陷入沉默。
本以為小旭已經夠賤了，沒想到連趙魁的後腳跟都沒摸到啊！
你這正經保安的工作一天沒幹，跑去當護花使者了？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那你來找我幾個意思？」
「借錢。」
「借錢幹嘛？」
「明天請那婆娘吃飯。」
「好吧。」
姜槐覺得這才是正確的發展方式，自然沒有不鼎力支持的道理。
「我沒現金，你沒微信，明天銀行開門我取給你。」
「不用那麼麻煩，你也一起去。」
「？？？」
姜槐腦門上冒出三個問號。
這裡有他什麼事？
趙魁卻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你明天得幫我打幫腔。」
「？？？」
「你這什麼表情，老子沒得能拿上檯面的？」
「我不去。」
姜槐頭搖的像個撥浪鼓，直接拒絕。
他能領悟到「打幫腔」這個詞的意思，就是說好話唄。
可看著眼前這位摳完左腳摳右腳的大漢，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幫腔。
誠然，這傢伙很講義氣。
可這也僅限於對他姜槐，對其他人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呃，小松也算。
這在女人看來好像不是什麼加分項吧？
至於其他什麼加分項……
荒野生存？
足跡辨別？
神經病吧！
那老闆娘會不會連他一起罵哦！
如果胡扯的話，他又干不來，沒有媒婆那種舌燦蓮花的本事，去了只會讓本就尷尬的場面呈指數級的更加尷尬。
「我很忙的，一大堆事排隊等著做呢！」
姜槐是真幫不了這個忙，掰著手指頭一件件細數。
一是說給趙魁聽，二是自己也得梳理梳理。
才來上海幾天，手頭的事就多的忙不過來了。
「你看啊，我是來當老師的對不，馬上開學了，要不要準備準備？」
「成立公司的事你是看見的，要不要忙活？賀小倩這兩天就要來辦手續，選地方了。」
又指著那一摞書，
「拍戲你也是知道的，說不定過幾天還要去四姑娘山，這事你也聽到的，還有……」
還沒數完，卻見趙魁已經拍拍屁股走人了，空曠的走廊里迴蕩著一句，
「還有明天陪我去，早點睡，明天5點找你。」
「………」
得，反對無效。
姜槐立在原地，一臉無奈，又默默掰回一根手指，嘀咕道，
「還要打！幫！腔！」
音剛落驟然反應過來，五點？
「你不會又要走著去吧？！」
隔壁傳來悶悶的回音，隔著牆壁很是含糊，
「這的馬路難道比戈壁還難走嗎？」
姜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這是要吃他一輩子啊！
重新上床，姜槐睡得並不踏實。
很緊張。
好像表白的是他，該緊張的明明是隔壁那位才是。
乾脆不睡了，開燈一看，才兩點不到。
倒也不覺得疲憊，築基之後，精力充沛遠勝常人，丹田溫熱，也不覺得寒冷。
推開窗，夜深沉。
月光灑落，院內一片沉寂，抬眼望去，不遠處的學生宿舍方向，竟然也孤零零亮著一盞燈。
窗戶同樣開著，一道人影逆著屋內的燈光，看不清臉，像是一道剪影，卻有橘黃色的火光忽明忽滅。
「咦，是那個姓黃的外賣小哥？這麼晚才回來？」
姜槐有些驚訝，心說這位未免也太努力了吧？
其他倒也沒多想。
抽菸就抽菸唄，道士也是人吶，累了抽一根怎麼了。
又覺這夜色襯著那點微光，挺好看，順手拿起相機，對著那道在凌晨兩點抽菸的身影輕輕按下快門。
「咔嚓——」
整個學院估計再也沒有第三人見過的一幕被定格。
這相機應該價值不菲，夜裡暗光拍攝，成片效果竟然意外驚艷，肉眼看不清的人影，竟然被這相機拍下來了。
的確是那小哥。
趴在窗邊，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這偌大的繁華都市，此刻又有多少同他一樣的人？
姜槐忽然升出一種出去拍拍夜上海的衝動，想了想還是算了，過一會就得徒步了。
又翻出白天拍下的幾張照片，一張一張細細揣摩、慢慢細看。
只是相機屏幕取景框太小，總覺得不夠盡興，要是能把這些照片列印出來好好端詳就好了。
看了一會兒，合上相機，抽出《布萊希特論戲劇》靜靜翻看。
本以為這種專業書會很乏味，沒想到讀著還挺有意思。
這位上來就批判了舊式戲劇只顧製造情感幻覺、讓觀眾沉溺共情、失去獨立思考，然後主張戲劇不該只用來消遣煽情，更要讓人清醒旁觀、理性審視人間百態。
姜槐慢慢讀著，也沒試著去深入理解，只是粗略的看，偶爾眺望窗外，拿這套理論和本家的齋醮科儀做對比。
這套理論受梅蘭芳的程式表演啟發，而戲劇表演又傳承自齋醮科儀，兩者多多少少有其相似共同之處。
只是沒人從這角度著手研究。
要是能把這琢磨透了，寫成論文，估計拿個文憑沒什麼問題。
當然，這只是姜槐的臆想，看書走神而已。
就像他之前看《盜墓筆記》，老把自己當成張起靈，幻想要是真有殭屍的話，一道符籙下去，不比從身上放血來的見效快？
看到第二章的時候，那盞燈光暗了下去。
等整本書粗略看了四分之一，隔壁有了動靜。
姜槐也沒等他來砸門，主動洗漱完畢，開門候著。
老趙很開心，主動表示要請吃早飯。
當然，他只是請客，錢還是要姜槐來付。
姜槐對這位著實是沒半點招，想著哪天把大弟子請來，好好收拾收拾這傢伙。
五點半，兩人推開學院的大門。
沒曾想，他倆剛一露面，門邊那個白虎雕像之下，忽然竄起一個人，神色頗為慌張和意外，埋頭拱手，
「姜道長，早。」
不是昨晚那外賣小哥又是誰？
此刻他一說話，嘴角悠悠飄出幾縷白煙，一股煙味隨著晨風散開。
埋著頭顯然已經沒什麼用了。
「早啊。」
姜槐當做沒看見，順便給想要說什麼的趙魁一肘擊。
「這麼早就要去？」
「快開學了，趁著還有空多忙會。」
那外賣小哥訕訕笑著。
「睡太少可不行，要注意身體。」
姜槐沒去問為何這般拼命賺錢，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這個世間就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本書。
既然是書，自然就有高潮和低谷。
毫無波瀾起伏，評分會很低的，催更也會很少。
「沒事，就忙幾個高峰期，下午會回來睡一會。」
外賣小哥又是一笑，騎上身邊的電動車，隨後又從車上下來，撿起方才被踩在腳底的菸頭，丟進綁在車上的一個八寶粥罐子改造的菸灰缸里。
裡面有很多菸頭，看來這是他的習慣。
趙魁再也憋不住，眼神透著驚奇，「臥槽，你這素質夠頂啊！」
「和素質無關。」
「什麼意思？」
「你猜。」
對於趙魁，這外賣小哥就沒那麼客氣了，估計還記著上次的一嚇之仇。
隨後扭頭對著姜槐尷尬一笑，「去年我把我師父的廟給點了，這不送外賣湊錢修復呢！」
「哈哈哈……」
姜槐沒憋住笑。
瞧，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高光時刻，哪怕這個高光要加雙引號。
「牛逼啊，就這還不把勞力士賣了？」
趙魁也嘆為觀止，心說這小子和他小時有一拼，也是把房子點了。
難怪看著就煩，原來是一路人。
「呦呵~」
外賣小哥聞言有些驚訝，但依舊沒搭理趙魁，最後沖姜槐笑笑，騎車離開。
「你大爺的，等老子正式上崗，你要是能出去，老子和你姓！」
五點半，天還沒徹底亮透。
不過路上已經有不少腳步匆匆的行人，雙眼無神，機械的朝嘴裡送著早餐。
送奶工從小區里駛出，電動車三輪車的車廂里摞滿空牛奶瓶，一路顛簸碰撞，叮叮咣啷清脆作響。
環衛工人握著大掃帚，一下一下清掃著路面落葉與垃圾。
早餐攤冒著裊裊熱氣，足浴店拉下捲簾門……
姜槐就這麼一路走著，一路拍著。
也說不清是為了任務，還是單純的就是想拍。
也拍到原本行屍走肉般的上班族見到鏡頭勉強擠出笑容，調皮的比了個「耶」。
還有停在路邊的私家車裡，探出一隻小狗的腦袋。
直到他拍到公交站台前，人們爭相湧入車內……
他才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趙魁不會坐車，我為什麼不坐車？」
「算了，慢一些也無妨。」
早上七點。
姜槐到了趙魁心心念念的老菜場。
和那天下午相比，這個時間的菜場怎是一個熱鬧可言。
人挨著人，人擠著人。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與雞鴨禽鳥的叫聲交織在一起。
蔬菜沾著晨露，魚兒濺起水花，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間老式糕點的鋪面沒開。
姜槐看向趙魁，趙魁大手一揮，「今天來的有點早，等會。」
吃完早飯，時間來到七點半。
趙魁已經微微皺著眉，顯然，昨天的這個時候，鋪面是已經開著了的。
「你在這等著，我去逛逛？」
趙魁點點頭，沒吱聲。
姜槐也沒走遠。
他在一個菜攤下的空檔里，拍到了一個坐在硬紙板上獨自玩耍的小孩。
攤主是一對老倆口，有些警惕的盯著他。
姜槐笑了笑，繼續閒逛，看見了一個坐在小馬紮上算命的人，不是道士打扮，只在身前地上鋪著九宮八卦的塑料紙。
那人看見他，他也看著那人。
然後各自笑笑，沒打招呼。
半個小時後，姜槐找到趙魁，他眉頭皺的更深了，因為八點多了門還沒開。
「不會生病了吧？」
「可能吧。」
姜槐又去老菜場另一邊看了看。
那邊竟然是花鳥魚蟲市場，不大，賣的東西也不名貴，都是些普貨。
他拍了幾張提籠看鳥的老大爺，莫名想起那隻蟈蟈。
然後買了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準備助老趙一臂之力。
可惜沒找到花店，這是帶著土的。
趙魁要不要，自己就帶回宿舍養著。
九點半。
鋪面還是沒開。
銀色的捲簾門一動不動，上面有些褪色的「福」字和某人隔空對視。
姜槐有些猶豫自己要不要和趙魁說出除生病之外的另一種可能，比如那老闆娘被你嚇得店都不開了……
想了想還是算了。
可能這時候給他買一包煙會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