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弼馬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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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呵……」

  姜槐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怎樣的,一定很扭曲,一定很難看。

  三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分是覺得對面這人是不是真的瘋了?

  剩下的,則是幾分……空洞。

  他眼前猛地鋪開祁連山連綿的山巒,蒼茫、遼遠,天地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就那麼一片安靜到死寂的山。

  可下一秒,密密麻麻的人,不知從哪一道山坳里鑽出來,憑空立在空曠的山野上。

  一張張臉毫無表情,朝著他湧來,聚成一片冰冷的藍色人潮,像渤海灣翻湧的浪,要把他整個人吞沒。

  而那隻朱日和之狼,就在遠處遙遙立著。

  身形遮天蔽日,周身翻湧著濃煙,一雙通紅的眼就那樣死死盯在他身上,嘴角誇張獰笑,然後緩緩衝他勾了勾手,

  「你!過來呀!」

  姜槐承認自己不敢過去,哪怕知道這只是演習。

  子彈是假的,可那壓迫感是真的,炮火是假的,可那信念是真的。

  小旭哥哥說,有一次,某個紅方戰士殺紅了眼,背著手榴彈就往藍方坦克底下鑽,喜提七天禁閉和個人三等功。

  還有個戰士,離那朱日和之狼只差一步,卻被判定沒子彈了,提著刀就要上,當時導演部勸都勸不住。

  這是演習,卻不是兒戲。

  在這一瞬間,姜槐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骨子裡缺少了點什麼——勇!

  什麼又狂又猛,那不過是在有把握的情況下才顯得如此。

  不會冰雕,他就是喝的再多,也不會誇下海口。

  不會騎術,他見了驚馬,估計也是能躲就躲。

  哪怕是救頂配哥,也是依仗了梅花易數,身後還有賀小倩的老爹。

  即便這次以身入劫,身旁也依舊有人護持。

  他一路走來,走的太順了,順暢極了!

  如果沒有祖師爺的照拂,他現在就是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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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善若水,卻也要有水的百折不撓、勇往直前才是。

  「莫非這位朱日和之狼就是所謂的人劫?」

  「喂,餵?」

  小旭的哥哥在姜槐面前揮揮手。

  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笑的很燦爛,

  「跟你開玩笑的,你這人線上不是挺可樂的,怎麼線下這麼不禁逗呢!」

  說是開玩笑,其實也不盡然。

  方才看見這個簡直可以用「漂亮」來形容的小姜道長竟能徒手降服軍馬的那一刻,他心底震驚之外,忽然就動了一個念頭。

  只是那念頭還淺,是個模模糊糊的雛形,連他自己都沒抓得住具體是什麼。

  後來他把自己弟弟狠狠教訓了一頓,轉頭就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往上邊報了上去。

  沒有隱瞞,沒有添油加醋,完全實事求是。

  當然要往上呈報了。

  一個從金陵來的道士,竟然能徒手降服軍馬,怎麼看都透著不尋常。

  而軍營里,要的就是透明。

  乾乾淨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絕不允許藏著半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尋常。

  就像軍營里不乏各行各業的天才,有的會做飯,有的會吹拉彈唱,但總之都有個來頭,要不是以前就有的愛好,要不就家裡長輩傳的不是?

  報上去後,想必上面也著實驚了,竟直接把姜槐完完整整的檔案都調了下來。

  除了正常的公民檔案之外,還記錄了各種技能,丹青、書法、篆刻、篾竹、造像、古琴、正骨、梅花、罡步……

  還有很少有人知道的圍棋。

  貌似除了乘坐直升機路過三峰得到的「昇陽樁」,以及才到手不久的「太乙拂塵」之外,基本上都被記錄在案。

  當然,現在又要多加一個騎術了。

  裡面甚至還附了賀小倩父親的一份口述記錄——當時在四姑娘山,他就親眼見過這小子策馬狂奔的模樣。

  也只有這一樁舊事,勉強能算個旁證。

  可奇怪就奇怪在這兒——

  上頭明明把這傢伙的底細翻得乾乾淨淨,卻半點沒有要追著這份「不尋常」往下刨根問底的意思。

  不查,不問。

  話里話外全都是:你也別管那麼多。

  甚至還隱隱傳達了一個意思:

  能不能想想辦法讓這小子加入這次軍演?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姜槐此刻才剛剖析完自己,看清了所謂的性格缺陷,可在上頭那些人眼裡,怕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不僅對他那種有把握才敢狂、沒底就不敢沖的性子摸的清清楚楚,更把他的本事、底線,也摸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因為如此,上頭才覺得可惜。

  小旭的哥哥對小旭恨鐵不成鋼,是覺得小旭油嘴滑舌,沒有擔當,上頭對姜槐同樣如此,處處都是長項,唯有這一個短板讓所有的長項全都白費。

  改天換地的手勢,誰都能比劃兩下。

  可真正能改天換地的,從不是手勢,是敢扛事、敢往前、敢在沒底的時候也踏出一步的膽氣。

  這也是那位姓邵的老人讓姜槐來這裡的原因。

  不能只跟著師父學道法、念經文。

  師父是道士,可道士只是他一重身份——他另一個身份,是槍林彈雨里趟出來的老軍人。

  有些東西,比道法經義更重要,那才是真正該往下傳的。

  否則所有技能皆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想得道,恐怕難哦!

  文已經夠文了,來練練武膽吧,別變成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也正是揣著這份隱晦的提示,小旭的哥哥才敢把姜槐帶進了作訓指揮室。

  這地方,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踏足的,即便是軍營里能進來的也沒幾個。

  結果口乾舌燥的說了那麼多,竟然把這小子嚇住了,這找誰說理去?

  讓你「擒狼」只是一個口號嘛,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而已,為啥別人一聽都是嗷嗷叫,就你小子當了真?

  「那啥……」

  小旭的哥哥已經不敢隨便亂打雞血了,斟酌著想說些什麼,但還沒開口,沙盤對面的姜槐忽然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沙盤,那表情就和去英勇就義一樣一樣的,

  「我要怎麼做?」

  「噗……」

  小旭的哥哥是真笑了,笑聲把這間不大的作戰指揮室震的嗡嗡作響。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接下來,你只需要聽從指揮服從命令就行!兩軍對峙要的是協同作戰,一腔孤勇成不了事,尤其是狩獵那隻狡猾的朱日和之狼!」

  「善。」

  「這裡要說是。」

  「是!」

  「從明天開始,你也加入訓練隊列,前提是被子要疊好。」

  「我每天都疊。」

  「你的被子疊的不夠齊,也不夠方!」

  「疊那麼方幹嘛?」

  「服從命令!聽從指揮!!」

  ……

  出來之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高原上的白天是澄澈的藍,高原上的殘陽更是血一般的紅。

  不,它更像一塊琥珀,或者一灘畫糖人的糖稀。

  不知道舔一口會不會甜絲絲的。

  小旭被關了禁閉,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放出來,趙魁也被小旭的哥哥喊進了一間屋子,不知道要做什麼。

  姜槐沒有回屋,就孤零零的一個人在訓練場瞎溜達。

  夕陽把影子拖得又細又長,一直拖到一面刷著白灰的牆上。

  牆上正是小旭哥哥剛才說的那幾個字——

  服從指揮,聽從命令,能打勝仗。

  姜槐就用影子頭上的小揪揪,一個字一個字地去頂那幾個字。

  沒爆出金幣,卻爆出個人來。

  就聽身後忽然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個從沒見過的男人。

  皮膚黑中透紅,紅中透黑,身形高大,留著利落的小平頭,五官乍一看,竟不像是中原人。

  口音也不像,有很重的口音,

  「可是……可是姜槐姜道長?」

  「是我。」

  姜槐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

  「我叫巴圖,是玉樹騎兵連的連長,特意過來好好謝謝你。」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

  姜槐連忙擺了擺手,心裡卻道這位的名字聽起來應該是個蒙古人,難怪。

  這位的模樣看著挺生人勿近,但性格卻是挺開朗,還有點自來熟,甚至比頂配哥他們還要自來熟。

  此刻一個勁的朝姜槐身邊湊,目光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好像驚詫於姜槐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就這小身板還沒他媳婦壯,竟然能徒手降馬?

  「你不知道,我是跟著第二批運送軍馬的車隊過來的,到這兒還沒站穩腳,就聽說了下午那事,可把老……我嚇得夠嗆。

  要是沒你出手,我這一趟任務,指定就得砸手裡,那可真就栽大跟頭嘍!」

  「沒什麼,真沒什麼,哎哎哎,你幹啥?」

  姜槐一邊客氣著一邊向後躲閃,眼裡有些驚恐,只因這位說著說著竟然上手就朝他摸了過來!

  「嘿,你別怕啊!」

  巴圖見狀哈哈一笑,大手收了回去,


  我們騎兵連新接收一批軍馬,也是必須一個一個降服、調馴的,沒辦法,馬兒不是機器,你不降它,它不理你啊。

  胭脂,就是這一批里最難馴的烈馬,足足一個多月,連我們連里最會馴馬的老兵,都沒人能近得了它的身!」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江淮,粗聲笑道,

  「我就想瞧瞧,能徒手降服胭脂的,到底是條什麼樣的漢子,沒想到白白淨淨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嘿!」

  「………」

  姜槐一時無言以對,可能是剛來,還適應不了這邊的粗獷。

  正想開口再多問問關於胭脂的故事,就聽身後忽然傳來小旭哥哥的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

  「正想讓你倆見一面呢,沒想到你倆已經見上了,那就不用我多跑一趟了。」

  回頭一看,小旭哥哥正帶著笑往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一臉茫然的趙魁。

  「行了,見過就行,先別聊了,以後相處的機會多著呢。各自回去吃點東西準備一下,晚上還有一場動員會要開。」

  「是!」

  巴圖大喝一聲,姜槐也說了一聲「是」,不過聲音沒人家大。

  幾人各自離開,往回走的路上,姜槐瞥了眼身旁臉上明晃晃寫著「懵逼」兩個字的趙魁,好奇問道,

  「你被喊去幹啥了?」

  「不知道啊。」

  趙魁一攤手,一臉的莫名其妙。

  「他就問我以前是幹啥子的,我一尋思,到這種地方瞎扯淡也沒用,就實話實說,說以前是扒皮子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小旭他哥哥當時什麼表情也沒有,就說了一句實戰經驗豐富,什麼跟什麼啊!?」

  趙魁接著嘆口氣,

  「然後又問,後來呢?後來我還能幹啥?坐牢去了唄。」

  「誰知道小旭他哥聽完,還是點點頭說,有過集體生活的經驗。」

  「最後又問,之後呢?我就說,在王朗守林子唄,還能幹啥。」

  「這次小旭他哥總算有了點反應,說那就是擁有野外高海拔地區的生存經驗,說完就讓我回來了。」

  趙魁說完,扭頭看向姜槐,一臉納悶,

  「你知道這是咋回事不?怎麼淨往我臉上貼金呢?我剛開始還尋思政審呢怕耽誤你呢!」

  姜槐沒吭聲,只是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差點笑到憋岔氣。

  心裡明明門兒清,卻半點不敢提前透露。

  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含糊道,「你晚上就知道了。」

  「靠,神神秘秘的!你才來幾天啊,就這樣,你到底哪邊的啊?」

  「哈哈哈,你這邊的!」

  姜槐哈哈大笑,一把摟住趙魁的肩膀,半拉半拽地往食堂方向走去。

  吃完飯剛回到屋,就見小旭的哥哥已經坐在屋裡等他們了,桌上靜靜放著幾份薄薄的文件。

  「你倆看一眼。」

  「什麼啊?」

  趙魁一把抄起桌上文件,隨意翻了幾下,便交給姜槐,「你給我念念,我不認字。」

  「好。」

  姜槐一字一字念道,

  「經中央軍W審批,特聘請地方技術人員姜槐、趙魁,參與本次「跨越——祁連2016」跨區實戰化軍事演習,編入聯合保障組,負責野外生存、高海拔適應及軍馬馴養、馬術保障、騎兵協同相關技術支援工作。」

  「茲批准二人臨時參演資格,需嚴格遵守演習紀律、保密條例,全程服從部隊統一指揮。」

  姜槐頓了頓,又拿起旁邊一疊薄紙,

  「這是保密協議,還有臨時通行證件的審批單,要我們簽字、按手印。」

  正月初八,祁連來了個弼馬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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