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寒鴉棲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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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

  景觀燈次第熄滅。

  周遭像是被一塊黑布裹住,連遠處山影都淡成一片模糊的輪廓。

  舞台收光,幕布落下。

  方才再怎麼人聲喧沸、紛繁熱鬧、光影交錯……

  終要曲終人散。

  雪愈發的大。

  已經不是飄落,而是砸落,一團一團的,像是老天爺在下餃子。

  姜槐就站在這黑暗裡,這大雪中,目送著那藏青色與黑色漸行漸遠。

  藏青色道袍之下是賀小倩,她把頭髮盤成道士的模樣。

  黑色風衣之下是鋼鏰姐,她的腦袋裹在了藍色圍巾之中。

  身高雖有出入,但走在深一腳淺一腳的雪地里,一時倒也倒也看不出什麼。

  那句「姐帶你回京」指的就是這個。

  具體原因賀小倩並沒有多說,因為她也不太清楚,電話里只說了這些。

  她的確是一個很有執行力的女人,否則之前也不會連夜收拾行李直奔四姑娘山。

  也是一個能拎得清的女人,清楚知道這種時候只需要服從命令。

  沒錯,這是命令。

  不是來自她老爹,而是邵伯伯。

  分別前,賀小倩笑著說這是移花接木。

  姜槐卻不這麼認為,他覺得是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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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看起來是衝著賀小倩和鋼鏰姐,實則不然,這是衝著他,否則為何要玩這一手障眼法?

  果不其然。

  停車場裡,五道遠光燈同時亮起,刺破漫天雪霧,橙黃的光柱穿透沉沉雪幕,車隊緩緩駛離景區。

  可沒過多久,他又隱約聽見兩道車輛啟動的聲響,沒開燈,就那樣悄無聲息,碾著積雪,嘎吱、嘎吱,慢慢駛遠了。

  姜槐扭頭看向身邊那叫做小旭的年輕人。

  這傢伙也被丟下了。

  剛才,他也接到了電話,從接到電話起,他的嘴就驚的沒合攏過。

  「不是,我就收他一百塊而已啊……好吧,我知道了,保證完成任務!」

  此刻,他也聽見了後兩輛車的動靜,見姜槐看過來,滿臉鬱悶的聳了聳肩。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有人要搞你。從現在起,一切都要聽我的,明白?」

  姜槐笑笑沒說話。

  剛才換衣服時,賀小倩也叮囑過,讓他多聽這個年輕人的意見。

  但絕不是像這傢伙說的那樣什麼都得聽,只是在某些事上:比如對外聯繫。

  最後還特意交代,就把他當成個人肉電話就行,至於自己的手機立刻關機,輕易別打開。

  「你是不是姓邵?」

  姜槐突然一問。

  這小旭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倩姐告訴你的?不應該啊!」

  姜槐淡淡一笑,沒作聲,他已經心中有數了。

  轉頭望向另一邊的趙魁。

  趙魁也聽清了那邊的動靜,此刻身形微微躬著,竟然從懷裡扯出一把寒光凜冽的藏刀,刃口在雪光下一閃,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是單純嗅到了危險。

  「魁……旭……」

  姜槐輕聲念著這兩個字,目光在兩人之間一轉,眼底已透出幾分瞭然。

  旭者,日出於東,陽也,明也,耀於外,是顯。

  魁者,斗鎮於北,陰也,暗也,藏於內,是守。

  一明一暗,護持已至。

  這也意味著,危險已至。

  姜槐不再多言,轉身回到帳篷。

  片刻之後,燈光齊齊熄滅。

  一大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穿戴齊整,裹的嚴嚴實實,默不作聲地朝著停車場聚攏而去。

  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走在雪地上那「嘎吱嘎吱」的動靜。

  紛亂的燈光亮起,車輛陸續駛出景區,去往各處。

  偌大的景區,徹底陷入安靜。

  安靜,不代表著沒人。

  頂配哥隔壁的燒烤攤帳篷里,還坐著一窩道士。

  當然,還有姜槐和「左右護法」。

  他們沒有離開,一個個正襟危坐,像是要去執行什麼任務。

  一片漆黑之中,就聽那個叫小旭的年輕人跟說書人一樣,操著一嘴京片子,繪聲繪色的地小聲說著故事。

  從他口中,姜槐才終於弄清楚,鋼鏰姐到底遇上了什麼事。

  說來其實很巧。

  鋼鏰姐自從進了川劇團,一直沒日沒夜地苦練,皇天不負有心人,控偶的技術也慢慢精進。

  班主給了她一個上台的機會,不是什么正式演出,只是在正式開場前或是散場後的間隙,上台露露臉、練練膽。

  這是每個成熟演員必經的流程,鋼鏰姐也很是珍惜,每次都拿出十二分的勁頭。

  可就有這麼一次,她被人認了出來。

  認出她的不是旁人,正是她哥哥那一幫狐朋狗友里的一個,那人正帶著女朋友在成都玩,好死不死,一眼就撞見了她。

  鋼鏰姐早就和家裡斷了聯繫,過年也沒打算回去,結果在這一碰見,沒過兩天,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直接找上門來。

  不為別的,張口就是要錢,還要帶她回家去相親。

  鋼鏰姐自然不肯。

  她哥一看要不到錢,也不敢來硬的,便從老家弄來幾個人,專門在鋼鏰姐上台的時候來底下搗亂。

  全是些缺德冒煙的事,故意大聲喧譁、吹口哨、陰陽怪氣起鬨,冷嘲熱諷,反正只要鋼鏰姐一上台,他們就喝倒彩。

  他們也知道買票,反正也不貴,被保安喝止,他們也振振有詞,「水平不行還不讓說了?」

  劇團還真一時奈何不了他們。

  到後來鋼鏰姐不上台了他們也起鬨,把劇團鬧的一團糟。

  好不容易才見到一點曙光的鋼鏰姐,再一次跌入黑暗。

  她心灰意冷,不想拖累劇團,只能跟班主告別,再往遠處躲。

  這也是川劇團班主會打電話給賀小倩媽媽的原因。

  賀小倩來了之後好不容易問出這事,當場就火了。

  二話不說,帶著一幫「小弟」直奔鋼鏰姐老家。

  那伙人在小縣城裡有點小生意,撞球廳、奶茶店、衣服店,最大的一個也就是一個羊肉湯館子。

  賀小倩也不亂來,身後這幫「小弟」要真是紈絝子弟也就罷了,可他們不是,個個家規嚴的很,有的還在軍校,身上萬萬不能有污點。

  於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白天帶著一幫人專門攪他們生意,一幫大高個占著球檯不打球,占著座位不點餐,衣服一試就大半天,客人一進門看見這陣仗直接扭頭就走,生意徹底做不下去。

  這還不算完,晚上也沒閒著。

  拉著橫幅吃著外賣去堵鋼鏰姐爹媽的家門,一守就是好幾天。

  要知道她爹媽可不是合法夫妻關係,她爹還有一個家庭的,雖然雙方心知肚明,但架不住拿到檯面上講。

  縣城才多大點地方,沒過一會就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

  那伙人起初還不服氣,糾集一幫人過來恐嚇、想動手。

  可賀小倩這幫人全是大院出來的,能被這些混混嚇住?

  強龍不壓地頭蛇?

  放屁,壓的就是地頭蛇。

  更別說這些人連地頭蛇都算不上。

  玩硬的玩不過,那伙人急了,竟然反手報警,可看著賀小倩那幫人進入才不到半個小時,就被客客氣氣送了出來,那伙人徹底繃不住了。

  直到她哥哥那伙人徹底服軟,再三保證再也不找鋼鏰姐任何麻煩,這事才算告一段落。

  這叫小旭的年輕人嘴的確碎,可講得繪聲繪色,帳篷里一眾人全都聽得入神,暗暗喝彩。

  姜槐也是聽得身臨其境,仿佛親眼看見了賀小倩堵門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就這還沒完,那小旭說到興頭上,一拍大腿,

  「為什麼是告一段落?當然是還有後續。

  後續就是本來芝麻粒大點的事,都已經過去了,突然被上綱上線,說我們是聚眾尋釁滋事,那邊的警方給這邊警方發來了協查通告,要再把我們帶回去拘留審查,幸好我們……」

  話音戛然而止,估計自知說多了。

  姜槐終於明白,那卦象里的「牢獄之災」,究竟從何而來。

  說到底,還是因他而起。

  作為這次冰雕事件的主導人,他早成了那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這一點他當時對著那些人抬手比劃的那一刻,從對方的眼神里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心裡也早有了準備。

  只是賀小倩始終守在身側,那幫人有所忌憚,不敢輕易動手。

  於是便尋了個由頭,硬生生把賀小倩一行人調開。

  賀小倩不得不走。

  一旦被對方拿捏,安危尚且不論,賀父那一脈勢必會在接下來的局面里處處受制、束手束腳。

  可賀父他們也不是白給的,順水推舟,來了一出狸貓換太子。

  真正的鬥爭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而這一切,就發生在方才帳篷里眾人熱熱鬧鬧吃飯的間隙。

  這還只是這場風波的尖尖角而已。

  真正的拼刺刀肉搏戰,恐怕就在京城。

  從賀小倩只帶走道袍便能看出幾分端倪——她不敢把姜槐帶回去,只能拖一時是一時,好給他爭出脫身的時間。

  如此一來,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書上早就寫過。

  可往哪裡去?

  姜槐心裡,依舊沒有半點頭緒。

  方才眾人分別之際,一個個都開口要帶他走,可他全都一一謝絕。

  他已惹上一身麻煩,不想再連累任何一個人,更何況是拖家帶口的。

  小旭雖被留在身邊,卻也不曾說過下一步的去向,想來,上頭也還沒敲定一處真正穩妥的藏身之地。

  就在腦海里梳理前因後果之際,趙魁忽然輕輕噓了一聲,眾人立刻噤聲,齊齊豎起耳朵細聽。

  就聽遠處雪地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來人竟不在少數,腳步齊齊朝著頂配哥的帳篷方向而去。

  一陣開合門帘的響動之後,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眾人就在隔壁帳篷,聽得一清二楚。

  等腳步聲徹底走遠,黑暗裡,小旭忽然陰惻惻地笑了一聲,

  「媽了個巴子的,果然被老爺子說中了,他們竟然真的要來挖牆腳。」

  這話里的挖牆腳,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挖牆腳。

  那牆,正是刻著那四個字的冰牆。

  眾人再次屏息凝神,豎耳細聽,只聽遠處果然傳來叮叮噹噹的鐵器敲擊聲。

  「他媽的,敢撬人民的牆角,走!」

  小旭一聲大喝,率先挑開帳篷撲了出去,身後一眾全真道長緊跟著全數沖了過去。

  今晚這一出守株待兔,真正的目的,其實是為了錄像。

  錄像有什麼用?何時才能派上用場?這一切尚且未知。

  但底牌就是這樣一張一張攢起來的。

  一張小3沒啥用,四張小3可就變成炸彈了。

  姜槐坐在原地,紋絲未動。

  他不能露面,因為此刻他正在去往京城的路上。

  他沒動,趙魁也沒動。

  兩人坐在黑暗中,一言不發,只靜靜望著那邊動靜。

  看不太清。

  因為風很大,雪更大,

  遠處竟然還時不時響起兩聲爆竹,稀稀落落的,把遠處的那一幕襯得竟有些荒誕與滑稽。

  大過年的,還有比這更荒唐的嗎?

  姜槐忽然有點想笑,腦海突然閃過《三體》里的面壁人和破壁者。

  人啊,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有外星人的時候和外星人斗,沒外星人的時候和自己人斗。

  男與女爭,貧與富斗,連廟裡的和尚、觀里的道士,都要分出個高下短長……

  這世間紛爭,仿佛永遠沒個盡頭。

  正兀自感慨,忽聽身後趙魁輕聲道,

  「跟我回山吧,我找到了一個可以釣魚的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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