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只因相思已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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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朝一噎,無語至極。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不想笑嗎?」

  見沈明朝臉色越來越難看,張日山連忙收斂了笑意,攏了攏西裝,坦然道:

  「好吧,你說得對,這身穿著,確實是我故意的。」

  「我活了這麼久,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沒見過,只要能引起你的注意,能讓你對我印象深刻,荒唐一點又何妨。」

  這話讓沈明朝的嘴角狠狠一抽。

  她沒想到張日山臉皮能厚到這種地步。

  既然他這般為老不尊,那自己也不必顧及什麼情面禮數了。

  字裡行間中不自覺帶上了刺。

  「張日山,你都百來歲了,我才多大?你存著這樣的心思,不覺得喪良心嗎?」


  祖宗?

  張日山聽著這新奇的稱呼,非但沒有覺得難堪,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

  他慢慢靠回椅背上,眼底帶著幾分縱容:「若是你喜歡,叫我什麼都行。」

  「少在這裡花言巧語,我可不吃你這一套。」沈明朝冷哼一聲,又補了句:「老東西,花花腸子就是多哈!」

  聽見這話,張日山眉梢微挑。

  「這個稱呼嘛......」他拖長了語調,指尖敲擊著桌面,略微有些犯難,卻還是點了點頭:「雖說聽著不怎麼入耳,若出自你口,我倒也可以接受。」

  「......」

  沈明朝徹底無語了。

  這人沒皮沒臉起來,倒真是天下無敵。

  張日山不愧是官場裡歷練出來的,太過老道圓滑,跟火鍋里的寬粉一樣,無論多難聽的話,到了他這兒都被輕輕繞開。

  實在不想再這般糾纏下去,沈明朝深吸一口氣,語氣冷凝:「話說了這麼久,這戲到底還開不開場?要是不開——」

  話說到一半,不遠處響起絲竹樂曲。

  沈明朝立刻噤聲,轉頭朝聲源望去,只見門帘後,緩步走出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

  「女子」面敷薄粉,眉如遠山含黛,眼尾暈開一抹柔紅,艷而不俗,清而不淡。

  頭上點翠頭面綴滿珠玉,正中一顆紅寶石熠熠生輝,一身淡粉繡牡丹女帔,水袖隨持扇的動作翩然翻飛。

  宛如從明代仕女圖里走出來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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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唱戲之人妝容穠麗,可沈明朝還是一眼就將人認了出來。

  心中幽幽嘆了口氣。

  這是她沒想到的。

  她原以為自上次不歡而散的對峙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這人了。

  畢竟她那時言辭鋒利,半點情面都沒留,以解雨臣自傲的性子,怎麼也不該這麼快就釋然。

  看來,終究是她錯判了。

  戲既已開場,中途離場,是一個極其沒禮貌的行為。

  她不會做這麼沒品的事情。

  但她確實對戲曲沒什麼研究,唱詞聽不懂,只能當個外行,勉強看個熱鬧。

  好在旁邊有個懂行的人。

  「這戲唱的是明代劇作《牡丹亭》。」

  張日山說完,適時將桌上一本小冊子遞了過去,「這是故事梗概和唱詞全本,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了解一下。」

  準備得倒是周全。

  沈明朝接了過來,翻看第一頁,是白話版的內容梗概。

  匆匆瞥了幾眼。

  大致講述了一段跨越生死的愛情故事。

  南宋太守之女杜麗娘深受禮教束縛,春日遊園後入夢,與書生柳夢梅在牡丹亭一見傾心、私定終身。夢醒後佳人無處尋覓,杜麗娘思念成疾,香消玉殞。臨終前將自畫像藏於園中。

  三年後,柳夢梅趕考途經此地,偶然拾得畫像,與杜麗娘的魂魄相遇相戀。他依照囑託掘墓開棺,杜麗娘得以死而復生,二人結為夫妻。

  歷經父親阻撓、身份誤會等波折,最終柳夢梅高中狀元,在皇帝的旨意下,兩人衝破禮教與生死的阻隔,終成眷屬。

  指尖捻著書頁往後翻,便是作者湯顯祖親筆題寫的題記。

  裡面有一句詞格外的吸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真是一句如雷貫耳的千古名句。

  沈明朝內心卻未起半點波瀾,將書頁再往後翻,便是《牡丹亭》的唱詞。

  全劇一共五十五出,篇幅冗長,且多為文言詞句,文辭古奧,讀來艱澀難懂。

  看得實在眼暈時,沈明朝抬起了頭,將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台上的杜麗娘唇瓣微抿,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抬眼望向虛空時,目光空茫,像在尋覓,又像早已絕望。

  整個人站在那裡,身姿纖弱,神色哀婉淒切,一顰一蹙皆是入骨的傷情,仿佛下一刻便會碎在台上。

  沈明朝看著這一幕,大致能判斷此劇演到了「杜麗娘」因尋不到夢中情郎,鬱鬱而終的橋段。

  就在這時。

  「杜麗娘」忽地偏過頭,與她四目相對,那眼中儘是化不開的淒楚。

  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精緻的遠山眉沾了一層薄霜,就連眼尾那抹胭脂紅,都像含著未落下的淚。

  這一瞬間,仿佛連時間都凝滯了,他們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對視著。

  最重戲的解雨臣,在戲的中途,停了下來,他在透過杜麗娘的身份,去看那如鏡花水月般的夢中情人。

  直到此刻,他才方知。

  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

  在那被黑布遮蓋無光的日夜裡,他在醉生夢死中,終於一次又一次地確定他的心意,他心之所求。

  可睡醒之後,眼前只剩黑暗。

  他便又沉睡過去,如此反反覆覆。

  在初春時節,他害了相思,得了一種治不好的病。

  直到那扇緊閉的房門被人推開,光源蔓延進漆黑的房間。

  霍秀秀站在門外,輕聲說:「小花哥哥,張會長說聯繫不到你,就給我來了信,他說他那邊少一個會唱戲的花旦,讓我問問你的意見。」

  多日頹廢讓解雨臣的嗓音變得沙啞,不知道張日山是何用意,想也不想一口否決。

  可下一秒就聽見霍秀秀說了四個字——

  「明朝也在。」

  他豁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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