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憶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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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又向上爬了一段距離,吃完了包里最後的食物。

  張安腦袋靠在吳邪背上,這個時候誰也不嫌棄各自身上的氣味難聞。

  那脊背並不算特別寬闊,甚至因為消瘦而有些硌人,但在此刻,卻是唯一能給張安提供一點支撐和暖意的實物。

  吳邪低頭拍拍他的臉,觸感冰涼:「你要餓暈了?」

  張安閉著眼,聲音有氣無力,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就是很累,想靠一會兒。」

  「那來聊會兒天,」吳邪不在意自己死不死,反正他死了這個計劃也能運轉下去,「分散下注意力。」

  「聊什麼?」

  「你爸媽拋棄你,你不恨他們?」

  張安幽幽地抬頭掀起眼皮看他,「非要戳我傷疤,不能換個話題。」

  吳邪說得理直氣壯:「萬一聊這個,能激發你的求生潛力呢。」

  「剛好這個氛圍和時間點不錯,沒人打擾。」

  「小說和動漫里,激發潛力用的都是愛和羈絆,」 張安忍不住吐槽,「哪有你這樣的。」

  「哦,不好意思,」 吳邪毫無誠意地道歉,「可能我的人設是反派。」

  「之前不是說要拯救世界嗎,男人真善變。」

  「……」

  少年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一開始是恨的。」

  「明明他們以前那麼愛我,總誇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孩,是他們最愛的寶貝。無論我要什麼,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們都會換個方式滿足我。」

  「他們說他們會永遠愛著我,哪怕死了都會一直陪著我,怎麼突然間就不愛我了呢。」

  他到現在都記得自己放月假那次沒有告訴爸媽他回來,為了給他們一個驚喜。

  沒想到回去就看到他們各自抱著自己的小孩,在分行李。

  「他們看到我回來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驚訝,也不是擔心我怎麼提前回來是不是受欺負了。」

  「而是……如釋重負。終於可以攤牌了。」

  「我就這麼看著他們把家搬成空蕩蕩的,桌子上留了兩張給我打錢的銀行卡,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我以前有一個小搖椅,是我媽設計的圖紙,我爸親手做的。我特別喜歡,小時候總窩在裡面看書、曬太陽。」

  「在他們走的那天,我的搖椅被他們扔在了垃圾桶旁邊,被一個撿廢品的老奶奶撿去賣了。」

  張安自嘲:「我去搶沒搶回來,早知道就該趁那時候年紀小躺在地上撒潑,那老奶奶肯定得還我。」

  「再不濟我威脅她,不把搖椅還我,我就剁自己一根手指放她家門口嚇她。」

  吳邪沉默著聽完:「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做父母。」

  「你要是缺父愛,我這個年紀可以勉強當你爸,胖子也行,他當小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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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安不語,只是一味地右手比耶。

  「關根,你為什麼不回家呢。」

  「我還有我的事沒完成。」

  張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同樣戳傷疤的方式,激發對方的潛力:「哦~有家不能回,只能在外當流浪漢。」

  吳邪:「……你起來。」

  「我錯啦。」 張安毫無誠意地、有氣無力地道了個歉,腦袋在吳邪背上蹭了蹭,沒動。

  兩人之間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風聲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久到吳邪以為他睡著了,張安忽然又開口。

  「誒,關根,你那個鋪子……還招人嗎?」

  吳邪懶洋洋地哼了一聲:「王盟沒跟你說,我一言不合就扣人工資。」

  張安腦袋砸在他背上:「你要真扣,我就去舉報你,過年順路去你家給你爸媽拜年。」

  「不過,」 少年話鋒一轉,像是經過了一番艱難的討價還價,背棄了自身的靈魂。

  「你要是能給我買個新的搖椅……我或許能勉強寬恕你幾個月不發工資。最多三個月。」

  吳邪反問:「我要是一直不回鋪子,就在外當流浪漢,你能怎麼辦。」

  「……那你喝西北風去吧!」

  時間在寒冷、飢餓和寂靜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就在張安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的時候——

  「轟!!!」

  頭頂上方極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緊接著,大量的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刺目的、久違的天光如同利劍般,驟然劈開了這片濃稠的黑暗!

  一個無比熟悉、此刻聽來宛如天籟的、撕心裂肺的吼聲,順著那豁開的洞口,炸雷般傳來:

  「天真!小紅帽!抓住繩子!!!」

  兩根粗糲的麻繩,如同救命的藤蔓,從被炸開的洞口迅速垂落,晃晃悠悠地垂到他們眼前。

  吳邪仰起頭,被強光刺得眯起了眼,但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那笑容里有絕處逢生的狂喜。

  他推了推幾乎僵住的張安,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聽到了!」

  兩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那兩根粗糙的、沾著沙土的麻繩。

  手心傳來火辣辣的摩擦感,卻讓他們無比真實地感受到「生」的希望。

  他們開始向上爬。繩子在手中一寸寸收緊,頭頂的光亮越來越近,胖子、王盟、黑瞎子模糊的臉龐在洞口邊緣晃動。

  然而,之前強行接回的右臂,終究在這樣極限的攀爬中發出了最後的抗議。

  就在離洞口只剩不到兩米的地方,吳邪右臂一陣劇痛,繼而徹底脫力,手指一松,整個人猛地向下墜去!

  「天真——!」

  「老闆——!」

  幾乎是本能,在吳邪脫手下墜的瞬間,下方的張安想也沒想,雙手鬆開自己緊握的繩索,身體凌空一擰,兩隻手險之又險地抓住了吳邪急速下墜的手臂。

  同時,他的雙腿如同剪刀般,死死絞住了自己那根仍在晃蕩的繩索。

  鮮血瞬間從他虎口重新裂開的疤痕湧出,順著兩人交握的手臂,滴滴答答,落在下方吳邪仰起的臉上。

  溫熱的液體模糊了吳邪的視線,他努力睜大眼,卻越來越看不清上方少年那張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的臉。

  王胖子:「快拉繩子!」

  張安咬緊了牙關,青筋暴起,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嚨里。

  他發不出任何呼喊,只是看著吳邪,然後,極其緩慢地朝他扯動了一下嘴角。

  少年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借著繩子的擺動,腰腹猛地發力,將吳邪向上一甩!

  吳邪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上飛起,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上方伸下來的好幾隻手,抓住了他。

  繩子因反作用力劇烈晃蕩,張安的雙腿再也絞不住,整個人像一片失去所有依託的落葉,向後一仰,直直地朝著下方無邊的黑暗深淵,墜落下去。

  這個高度,是個人都活不下來。

  尤其是,他們都清晰地聽到了,下方深處傳來的、沉悶而結實的「嘭」的一聲重響。

  空氣死寂了幾秒。

  王盟慘白著臉,趴在地上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只有膽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

  胖子拽著那根剛剛承載了希望、此刻卻空空蕩蕩的麻繩,「天真……」

  黑瞎子站在被炸開的洞口邊緣,墨鏡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下方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以他的眼睛,在張安鬆手下墜的那幾秒里,足夠看清每一個細節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那裡。

  吳邪摔在洞口邊緣的碎石上,用手背抹開糊住眼睛的血,那血有自己的,更多是張安的,溫熱的,帶著鐵鏽味。

  他撐著地面,搖晃著站起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要再下去一趟。」

  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我說過,會帶他回家。」

  他剛邁出一步,腳下的地面忽然傳來一陣不祥的、沉悶的轟鳴。

  緊接著,四周的沙壁開始劇烈震顫,頭頂的碎石簌簌落下。

  原本穩固的洞口邊緣,沙石如同流水般開始鬆動、坍塌,源源不斷的流沙發出恐怖的「沙沙」聲,朝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傾瀉下去,像是要把下面的一切都徹底掩埋、抹平。

  「跑——!」 黑瞎子反應極快,一把撈起還在發愣的吳邪的後領,幾乎是把他拖著往後疾退。

  王胖子也猛地驚醒,連滾爬爬地拽起癱軟的王盟,幾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遠離洞口的方向沒命地狂奔。

  身後,是流沙奔騰的轟響,是岩層斷裂的呻吟。

  他們一直跑到一公里外,爬上一輛半埋在沙里的生鏽鐵車殘骸,才敢停下來,回頭望去。

  來時那座巨大的岩山入口,已經不見了。

  那片區域的天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只剩下流沙捲起的塵埃在空氣中瀰漫。

  四個人望著那片剛吞噬了一切、正在迅速恢復平靜的白色沙海,發著呆。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未平的喘息,和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擂動的聲音。

  等到第二天,天光再次大亮時,那片沙地已經徹底平復,只有微微起伏的沙浪,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們離開了。

  回去後,吳邪徑直回到了地下室。

  門關上,再出來,是半個月後。

  他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恢復了平靜,只是人更瘦削,眼裡的光沉得像是結了冰。

  右手手臂上,多了一道疤痕,離大動脈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王胖子張了張嘴,所有到了嘴邊的安慰、擔憂、甚至是責問,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在這之後,王盟和胖子被吳邪安排了新的任務,黑瞎子也轉為暗中活動,不再參與其中。

  等吳邪的第二個計劃再次以失敗告終,他拖著滿身疲憊和新的傷痕回來,在某天夜裡,才對沉默陪伴的胖子,說出了那句話。

  「他沒死。」

  王胖子抬頭,「誰?」

  「張安沒死。」 吳邪重複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那裡面翻湧著某種極其複雜、近乎殘酷的東西,「他被汪家人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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