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加了，顯得我有文化
周三。
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顧宴桉沒有去打羽毛球，也沒有去打球。他跟老師說了一聲不太舒服，就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曬太陽。秋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到處都是喧鬧的人聲。他坐在那裡，手揣在校服口袋裡，指腹摩挲著口袋裡的某樣東西。
一把美工刀。
很小的那種，刀片只有一厘米寬，是他前天在文具店買的。買的時候他告訴自己，是為了削鉛筆。他確實用它削過一支鉛筆，削得很好，筆尖又尖又細。但削完之後他沒有把它收進筆盒，而是放進了校服口袋裡。
昨天晚上熄燈之後，他躲在被子裡，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劃了三道。不深，只是『破了皮』，滲了一點血珠，很快就止住了。他用紙巾擦乾淨血跡，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第二天早上起來，隔著校服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觸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當時太難受了，那種悶在胸腔里無處發泄的感覺快要把他淹沒了。他需要一個出口，當他按下刀片，皮膚上傳來那一瞬間尖銳的刺痛時，他終於能夠正常地呼吸了。那種感覺很短暫，只有幾秒鐘，但那幾秒鐘里，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他知道這不正常，但他控制不住。
這幾天他總是控制不住地想很多事情。想那些文件，想解雨臣和黑瞎子說的那句「把人安排好」，想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到底算什麼。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割完一茬又長一茬，怎麼也除不乾淨。他試過用做題來轉移注意力，有用，但只能管一陣子。一旦停下來，那些念頭又會湧上來，比之前更多，更密。
他坐在台階上，看著操場上跑來跑去的人群，覺得自己和那些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他能看到他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但他觸碰不到他們。
他正發著呆，餘光瞥見一個人從教學樓的方向走了過來。他偏頭一看，是李浩。李浩手裡拿著兩瓶水，朝他走過來，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瓶。
「給你。」
顧宴桉接過水，看了一眼李浩，又看了一眼教學樓的方向：「你怎麼出來了？」
「看你一個人坐在這兒，怪可憐的。」
「許祁斫呢？」
「在辦公室幫老師改作業呢。」李浩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他今天沒空，我就自己出來了。」
顧宴桉握著水瓶，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可以不用來的。」
李浩擰瓶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水，喝完抹了一把嘴：「我知道啊。」
「那你為什麼還來？」
李浩想了想，把水瓶放在膝蓋上，看著前方的操場，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因為你在這兒啊。」
顧宴桉愣了一下。
「你要是坐在教室里，我肯定不來。但你一個人坐在這兒，看著就跟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李浩撓了撓頭，「我這個人吧，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見不得朋友一個人待著。」
顧宴桉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滑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沉默了幾秒，說：「你不用安慰我的。」
「我沒在安慰你。」李浩轉過頭看著他，難得收起了平時嬉皮笑臉的表情，「我說真的。」
「你是我和許祁斫親手挑選的朋友。」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許祁斫從小一起長大，我倆交朋友的標準高著呢，不是什麼人都能進我們這個小圈子的。」李浩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你不知道，開學那天你坐旁邊，許祁斫那天下午就跟我說，『這個人看著挺安靜的，而且感覺和別人不一樣。』我當時還想，他什麼時候學會看人了。」
「後來我發現你這人真挺有意思的，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該懟人的時候從不嘴軟，該幫忙的時候也從不推辭。雖然有時候喪了吧唧的，但你從來不給別人添麻煩。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點嗎？」
顧宴桉沒有回答。
「你從來不把自己的難受轉嫁給別人。」李浩說，「但這恰恰是最讓人擔心的。你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著，誰也不說，誰也不靠。你把自己放在一個特別孤立的位置上，我不喜歡。」
他停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組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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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跟我說過，對朋友要真誠。真誠不是說要把心裡所有的事情都倒出來，而是當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你願意讓別人幫你。」他看著顧宴桉，「我不知道你最近發生了什麼，我也不問。但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操場上的風把兩個人的頭髮吹亂了。遠處有人在喊進球了，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顧宴桉低著頭，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媽說得對。」
李浩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當然，我媽說的話從來沒錯過。」
「……這句就不用加了。」
「加了，顯得我有文化。」
「你哪兒有文化了。」
「嘿，你這人，我剛煽情完你就懟我——」
顧宴桉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短，幾乎看不出來。
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顧宴桉沒有去打羽毛球，也沒有去打球。他跟老師說了一聲不太舒服，就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曬太陽。秋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到處都是喧鬧的人聲。他坐在那裡，手揣在校服口袋裡，指腹摩挲著口袋裡的某樣東西。
一把美工刀。
很小的那種，刀片只有一厘米寬，是他前天在文具店買的。買的時候他告訴自己，是為了削鉛筆。他確實用它削過一支鉛筆，削得很好，筆尖又尖又細。但削完之後他沒有把它收進筆盒，而是放進了校服口袋裡。
昨天晚上熄燈之後，他躲在被子裡，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劃了三道。不深，只是『破了皮』，滲了一點血珠，很快就止住了。他用紙巾擦乾淨血跡，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第二天早上起來，隔著校服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觸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當時太難受了，那種悶在胸腔里無處發泄的感覺快要把他淹沒了。他需要一個出口，當他按下刀片，皮膚上傳來那一瞬間尖銳的刺痛時，他終於能夠正常地呼吸了。那種感覺很短暫，只有幾秒鐘，但那幾秒鐘里，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他知道這不正常，但他控制不住。
這幾天他總是控制不住地想很多事情。想那些文件，想解雨臣和黑瞎子說的那句「把人安排好」，想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到底算什麼。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割完一茬又長一茬，怎麼也除不乾淨。他試過用做題來轉移注意力，有用，但只能管一陣子。一旦停下來，那些念頭又會湧上來，比之前更多，更密。
他坐在台階上，看著操場上跑來跑去的人群，覺得自己和那些人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他能看到他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但他觸碰不到他們。
他正發著呆，餘光瞥見一個人從教學樓的方向走了過來。他偏頭一看，是李浩。李浩手裡拿著兩瓶水，朝他走過來，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瓶。
「給你。」
顧宴桉接過水，看了一眼李浩，又看了一眼教學樓的方向：「你怎麼出來了？」
「看你一個人坐在這兒，怪可憐的。」
「許祁斫呢？」
「在辦公室幫老師改作業呢。」李浩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他今天沒空，我就自己出來了。」
顧宴桉握著水瓶，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可以不用來的。」
李浩擰瓶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喝水，喝完抹了一把嘴：「我知道啊。」
「那你為什麼還來？」
李浩想了想，把水瓶放在膝蓋上，看著前方的操場，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因為你在這兒啊。」
顧宴桉愣了一下。
「你要是坐在教室里，我肯定不來。但你一個人坐在這兒，看著就跟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李浩撓了撓頭，「我這個人吧，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見不得朋友一個人待著。」
顧宴桉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滑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沉默了幾秒，說：「你不用安慰我的。」
「我沒在安慰你。」李浩轉過頭看著他，難得收起了平時嬉皮笑臉的表情，「我說真的。」
「你是我和許祁斫親手挑選的朋友。」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許祁斫從小一起長大，我倆交朋友的標準高著呢，不是什麼人都能進我們這個小圈子的。」李浩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你不知道，開學那天你坐旁邊，許祁斫那天下午就跟我說，『這個人看著挺安靜的，而且感覺和別人不一樣。』我當時還想，他什麼時候學會看人了。」
「後來我發現你這人真挺有意思的，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該懟人的時候從不嘴軟，該幫忙的時候也從不推辭。雖然有時候喪了吧唧的，但你從來不給別人添麻煩。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點嗎？」
顧宴桉沒有回答。
「你從來不把自己的難受轉嫁給別人。」李浩說，「但這恰恰是最讓人擔心的。你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著，誰也不說，誰也不靠。你把自己放在一個特別孤立的位置上，我不喜歡。」
他停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組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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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跟我說過，對朋友要真誠。真誠不是說要把心裡所有的事情都倒出來，而是當你需要幫助的時候，你願意讓別人幫你。」他看著顧宴桉，「我不知道你最近發生了什麼，我也不問。但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操場上的風把兩個人的頭髮吹亂了。遠處有人在喊進球了，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顧宴桉低著頭，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媽說得對。」
李浩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當然，我媽說的話從來沒錯過。」
「……這句就不用加了。」
「加了，顯得我有文化。」
「你哪兒有文化了。」
「嘿，你這人，我剛煽情完你就懟我——」
顧宴桉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短，幾乎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