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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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顧宴桉回了解家。

  兩周沒回來,院子裡的桂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狐狸聽到動靜,從後院跑出來,圍著他的腳轉了兩圈,尾巴高高翹著。他蹲下來摸了摸狐狸的頭,然後站起來,往屋裡走。

  客廳沒人。

  「解先生?黑瞎子?」

  沒人應,他看了一眼鞋櫃,解雨臣的鞋不在,黑瞎子的鞋也不在。大概是出門辦事了。他也沒在意,換了拖鞋,往裡走。經過書房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

  他本來沒想進去。但他餘光掃到書桌上攤著幾份文件,紙張的邊緣露在外面,上面似乎寫著什麼熟悉的名字。他推門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還是推開了。

  他只是想看一眼。

  書桌上攤著好幾份文件。最上面的那份,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

  顧宴桉。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懸在文件上方,停了兩秒,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裡面是他的個人信息,年齡,身高,體重,籍貫欄填的是「不詳」。入學記錄,體檢報告,還有一份心理評估報告——他甚至不知道解雨臣什麼時候帶他做過心理評估。可能是某次體檢的時候順帶的,他沒有留意。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一份調查報告,調查的是他來到北京之前的所有行動軌跡。他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在哪些地方停留過。報告寫得很詳細,詳細到他自己都記不清的那些細節,都被一一記錄在案。

  他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的分析欄里,有一行被鋼筆圈出來的字:「身份存疑,進一步核實。」

  顧宴桉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放下這份文件,拿起下面的另一份。這份更厚,封面沒有標題,打開之後,裡面全是照片和剪報。照片上有他熟悉的面孔——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人。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標註,寫著拍攝時間、地點、相關人員。這是一份關於某個事件的檔案,但裡面出現了他的名字,出現在「關聯人員」那一欄。

  他放下這份,又拿起第三份。這一份是關於「西王母宮事件」的內部報告。報告裡詳細記錄了他們在西王母宮的行動路線、發現物品、人員變動。在「人員評估」那一節,有一段關於他的描述:

  「目標人物表現正常,未發現異常行為。但鑑於其來歷不明,且在關鍵時刻多次單獨行動,建議保持觀察。」

  顧宴桉把文件合上了。

  他站在書桌前,手按在文件封面上,低著頭,沒有動。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在滴答滴答地響著。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他感覺自己很平靜,至少表面上是平靜的。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站在哪裡,手按在什麼上面,窗外有什麼聲音。但他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他控制不了的反應——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從指尖開始,一直蔓延到手腕。他試圖握緊拳頭來止住顫抖,但握緊之後,抖得更厲害了。

  他的胃也開始不舒服,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胃壁,緩慢地收緊。他咽了一口唾沫,試圖壓下那股噁心感,但沒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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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兩周前,他坐在這個書房裡,把那部裝了定位器的手機拍在桌上,問「怎麼說」。他想起解雨臣承認時的表情。他想起黑瞎子說的「為了能找到你」。他想起自己走出書房之後,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最後說服自己——算了,不想再懷疑了,就這樣吧。


  他以為他已經接受了。

  他以為他已經不在乎了。

  但此刻,站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書房裡,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的文件,他才知道自己一直在騙自己。

  他以為的不在乎,只是因為他不敢深想。他以為的原諒,只是因為他無處可去。他以為的「他們也在慢慢信任我」,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

  那些文件已經有些舊了,邊角有些捲起,紙張也有些泛黃,顯然是很久之前列印的。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被觀察的對象。一個需要被「核實」的目標。一個被「建議保持觀察」的變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更長。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腿已經有些麻了。他鬆開攥緊的拳頭,發現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道白印。

  他把文件按原樣放好,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狐狸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他沒有低頭去看它。他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前方,但什麼也沒看進去。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那件事之後再說,先把人安排好。」是解雨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事務。

  然後是黑瞎子的聲音,低沉的,聽不清說了什麼。

  接著是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解雨臣和黑瞎子走進來的時候,看到顧宴桉坐在沙發上,都愣了一下。

  「回來了?」解雨臣率先恢復了常態,換了鞋走進來,「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不久。」顧宴桉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比平時還要平穩一些。

  「吃飯了嗎?」

  「還沒。」

  「那正好,廚房做了飯,一起吃。」解雨臣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往餐廳走去。

  顧宴桉站起來,跟在他身後。他的步伐很穩,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胃還在翻湧,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握成拳,不讓任何人看到。

  餐桌上,解雨臣和黑瞎子聊著一些瑣事,偶爾問他兩句學校的情況。他一一回答了,語氣正常,內容正常,甚至還在黑瞎子開玩笑的時候配合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恰到好處——不太大,不太小,剛好能讓對方覺得他心情不錯。

  他吃完飯,幫忙收了碗筷,然後說自己有點累,先上樓休息了。

  他走上樓梯的時候,聽到黑瞎子在背後低聲說了一句:「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乖?不對勁啊。」

  解雨臣回了一句:「可能是累了。」

  顧宴桉沒有回頭。他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門後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床邊,坐下來,拿出手機,打開了那個許久沒有點開的群聊。「關愛祖國花朵成長協會」群里,最後幾條消息還是幾天前的。他沒有往上翻,只是盯著群名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宿主。」

  「嗯。」

  「您還好嗎?」

  「……挺好的。」

  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閉上眼睛,把手背搭在額頭上。房間裡很安靜,他門沒關緊,樓下隱隱傳來解雨臣和黑瞎子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只是一些模糊的聲浪,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

  手指又開始發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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