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思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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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這麼過著。

  顧宴桉變了很多,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誰都看得出來。他上課開始聽講了,雖然不一定聽得懂,但筆記做得工工整整。作業也開始交了,雖然正確率不高,但至少每一道題都寫了,不像以前大片大片地空著。班主任在班會上表揚過他兩次,說他「最近態度端正了很多」。顧宴桉聽了,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但他偶爾會發呆。

  不是那種看著窗外走神、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裡去的發呆。是那種眼睛盯著一個地方,瞳孔卻是散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的發呆。有時候是在課上,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要愣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站起來說一句「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有時候是在食堂,端著餐盤站著,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室友叫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

  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去過三四回。

  「顧宴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班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語氣儘量溫和,「家裡出什麼事了嗎?還是學習壓力太大了?」

  「沒有。」

  「那你上課怎麼老是走神?」

  「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

  顧宴桉想了想:「思考人生。」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沒說實話,但也問不出什麼。揮揮手讓他回去了。

  室友也開始注意到他的不對勁,以前顧宴桉雖然也不算多開朗,但至少會跟他們扯幾句,吐槽一下食堂的飯菜,抱怨一下數學老師。現在他回宿舍就往床上一躺,戴著耳機,也不知道在聽什麼。偶爾室友主動找他說話,他會應,但應的很短,像是把一句話壓縮成了幾個字,說完就沒了。

  有一次室友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顧宴桉還沒睡,側躺著,手裡攥著個東西,看不清是什麼。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表情很淡,看不出悲喜。

  「你沒事吧?」室友問。

  「沒事。」


  「在想一道數學題。」

  室友沒再問了,他知道顧宴桉在撒謊,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接。那種感覺很奇怪——顧宴桉明明就躺在那兒,和他們在一個房間裡,但好像隔了很遠很遠。像隔了一層透明的膜,看得見,摸不著。

  但誰都不知道,顧宴桉有一個本子。

  普通的橫線本,封面是藍色的,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那是很早以前就開始寫的了——在他還不知道真相的時候,在他還相信奶奶還在的時候,在他還能對著小九嘻嘻哈哈的時候。那時候他每天晚上熄燈之後,會從枕頭底下摸出這個本子,翻開,用筆在上面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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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的是同一句話。

  「我想回家。」

  第一頁,這四個字寫得很重,筆尖戳破了紙,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跡。第二頁,力道輕了一些,但還是重。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他每天都寫。有時候寫幾行,有時候寫一整頁。翻開來,密密麻麻的全是「我想回家」。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擠在一起,有的鬆散地分布著。像是一個人被困在原地,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同一句話,念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是在祈禱還是在發泄。

  本子用到後半本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準備寫筆沒水了。

  他在紙上劃了幾下,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他甩了甩筆,又試了一次,還是寫不出來。他翻了翻抽屜,找不到新的筆芯。宿舍已經熄燈了,室友們都睡了,他不能開燈翻找。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用那支沒水的筆,在本子上慢慢地、一筆一划地寫下了那個他已經寫過無數遍的話。

  「我想回家。」

  筆尖沒有墨水,只在紙上留下一道極淺的壓痕。要湊得很近、借著光才能勉強看出來。那道痕跡很輕很淡,像是隨時都會被撫平、被遺忘,像是連寫下這句話的人自己,都已經沒有力氣把它寫得再重一些了。

  他看了那道痕跡很久。

  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那是他最後一次在那個本子上寫字。

  後來他去了山東,看到了那棟荒廢的房子。回來之後,那個本子還在枕頭底下,但他再也沒有翻開過。不是不想寫,是寫了也沒用了。

  但他沒有扔掉那個本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上面那些字是留下的痕跡。扔掉了,連痕跡都沒有了。

  日子就這麼過著。

  上課,吃飯,寫作業,睡覺。偶爾發呆,偶爾有人來關心他一下,他禮貌地回應,然後繼續發呆。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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