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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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學活動的出發時間是周五早上七點半。

  顧宴桉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黑色雙肩包,站在集合的隊伍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小樹苗。他的包癟得可憐——兩套換洗衣服、一瓶水、一包壓縮餅乾、一部手機,以及一團賴在他口袋裡不肯出來的小光球。相比之下,周圍的同學們個個拖著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有人甚至帶了睡袋和可攜式燒水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去無人區探險。

  「顧宴桉,你就帶這麼點東西?」班長路過他身邊,看了一眼他那癟得可憐的背包,表情寫滿了不可思議。

  「夠了。」顧宴桉面無表情地回答。

  「萬一晚上冷呢?你帶外套了嗎?」

  「穿了。」

  「萬一下雨呢?」

  「淋著。」

  班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只好搖搖頭走了。

  大巴車緩緩駛出校門,穿過北京清晨灰藍色的天空下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一路向北。車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高樓大廈逐漸變得稀疏,樓房越來越矮,樹木越來越多,天空也越來越開闊。顧宴桉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期待還是無所謂。

  小九窩在他的口袋裡,暖烘烘地貼著他的大腿,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像是在打盹。

  顧宴桉其實有點困。昨晚他又失眠了,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才勉強睡著,早上六點又被鬧鐘叫醒。此刻大巴車晃晃悠悠的,引擎的低鳴聲和車廂里同學們的談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他閉上眼睛,頭靠在車窗上,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車速慢了下來,車身顛簸了幾下,然後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車已經停在一個寬敞的停車場裡,周圍的同學們正在陸續下車。

  「到了到了!快下車!」

  「哇,這邊空氣好好!」

  「我看到那邊的山了!好高!」

  顧宴桉揉了揉眼睛,抓起背包下了車。雙腳踩在水泥地上的那一瞬間,一陣清新的、混合著松木和泥土氣息的山風迎面撲來,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環顧四周——基地位於一片山谷之中,三面環山,一面是開闊的平地。幾棟白色的建築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腳下,遠處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樹林,一條小河從林邊蜿蜒流過,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比他想像的要好很多,至少不是那種漏風漏雨的破舊平房。

  「各位同學,歡迎大家來到本次研學基地!」帶隊老師拿著喇叭站在隊伍前面喊道,「先把行李放到宿舍,十點鐘在操場集合,我們進行分組和活動說明!」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條件談不上好但也不算差。顧宴桉分到了一個靠窗的下鋪,他把背包扔在床上,簡單地鋪了一下床單,然後坐在床邊等著集合。

  同宿舍的同學們都在興奮地討論著接下來的活動安排,有人已經在商量晚上要不要偷偷溜出去看星星。顧宴桉沒有參與討論,他靠在床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不太好,只有兩格。

  他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條消息彈出來,來自「關愛祖國花朵成長協會」群。

  黑瞎子:「到基地了沒?」

  顧宴桉打字回了一個字:「到。」

  黑瞎子秒回:「環境怎麼樣?有沒有蚊子?我上次去山裡被咬了一胳膊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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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宴桉想了想,回道:「目前還沒被咬,咬了再跟你說。」

  黑瞎子發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緊接著解雨臣也發了一條消息:「有事打電話。」

  只有五個字,但顧宴桉盯著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嗯」,把手機揣回了口袋。

  十點鐘,全體學生在操場集合。帶隊老師開始分組,每組七八個人,每組配一名基地教官。顧宴桉被分到了第三組,組長是一個高高壯壯的男生,看起來挺靠譜的。

  活動安排是這樣的:第一天下午是定向越野,第二天全天是野外生存技能培訓,第三天上午是團隊拓展項目,下午返程。聽起來滿滿當當的,但對於顧宴桉來說,他只關心一件事——晚上能不能早點睡。

  定向越野比他想像的要累。

  雖然路線不算長,大約五公里,但大部分是山路,上坡下坡不斷,碎石路和泥濘路段交替出現。顧宴桉走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喘了,他的體能本來就一般,加上長期睡眠不足和食欲不振,體力儲備約等於零。他落在隊伍的最後面,一步一步地挪著,前面的組長回頭看了他好幾次,欲言又止。

  「顧宴桉,你還好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他扶著膝蓋喘了口氣,直起身繼續走,「繼續。」

  他咬著牙走完了全程。到達終點的時候,他的腿已經開始發抖了,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耳邊是自己砰砰的心跳聲和血液奔流的嗡鳴聲。

  小九在他口袋裡焦急地蹭來蹭去:「宿主!您還好嗎!您的心率已經超過每分鐘一百四十次了!」

  「……死不了。」他在心裡回答,聲音虛弱但語氣依然平淡,「就是有點後悔沒帶水。」

  小九沉默了一瞬:「……您沒帶水?」

  「嗯。」

  「您出門的時候不是帶了一瓶水嗎?」

  「放床上了。」

  小九覺得自己如果是個真人,此刻已經在翻白眼了。

  好在組長及時遞了一瓶水過來,顧宴桉接過來道了聲謝,擰開蓋子喝了幾口,緩了好一會兒,臉色才慢慢恢復過來。

  晚飯是基地食堂提供的,四菜一湯,味道一般但勝在分量足。顧宴桉打了一份飯,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吃著,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了。他的胃像一個縮了水的袋子,裝不下多少東西。

  夜幕降臨之後,山谷里的氣溫驟降,比白天低了至少有十度。顧宴桉穿上唯一帶的那件外套,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

  山裡的星星真多啊。

  在城市裡看不到這樣的星空。霓虹燈和路燈把夜空照亮了,星星被淹沒了,只剩幾顆最亮的還能勉強看見。但在這裡,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淡淡的銀色綢帶橫跨天際,無數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鑲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清冷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

  「宿主,」小九的聲音輕輕地響起來,「您在想什麼?」

  「……在想我奶奶。」

  小九安靜了,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待在他的口袋裡,陪他一起看著那片星空。

  夜深了,山谷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宿舍里的同學們都已經睡了,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輕微的鼾聲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顧宴桉躺在下鋪,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沒有睡意。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正要進入淺眠狀態,忽然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腳步聲——不是同學起夜的那種腳步聲,更輕,更有節奏,像是經過訓練的。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顧宴桉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他沒有動,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呼吸也沒有改變節奏,但他的聽覺已經全部調動起來,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門外的人似乎在確認什麼,停留了大約三四秒,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逐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顧宴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跳平穩,但他的大腦已經在飛速運轉。

  那個腳步聲不對。

  基地的工作人員走路不會那麼輕。同學起夜不會在門外停頓。如果是巡夜的老師,應該會推門進來查看,而不是只在門口停留幾秒就走。

  他輕輕地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團暖烘烘的小光球。小九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警覺,輕輕地亮了一下,像是在說:我在。

  「小九。」他在心裡喚了一聲。

  「嗯?」

  「剛才那個人,你檢測到了嗎?」

  小九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調取數據,然後它的聲音變得有些凝重:「檢測到了,體溫特徵與普通人略有差異,步態分析顯示受過專業訓練。但對方的身份標識被某種干擾信號遮蔽了,我無法讀取完整信息。」

  顧宴桉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閃動。

  「……汪家的人?」

  小九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有可能。」

  顧宴桉沒有驚慌。

  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樹林的聲音,和遠處若有若無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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