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祖宗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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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祖宗之制

  華章宮,御花園內。

  黃羅蓋傘下,鬚髮皆白的順昌帝坐在一張藤椅上垂釣。

  池岸邊,兩個膚色白淨,看起來像是西班牙跟土人混血的呂宋宮娥不停地打著手中的芭蕉扇。

  鄭承熵乘坐馬車穿過外城、皇城,在宮城內下車,跟隨太監一路步行,穿過重重宮殿後,來到了御花園。

  「孫兒拜見皇祖父!恭請皇祖父聖安!」

  鄭承熵按照這具身體的本能,在順昌帝面前重重的拜倒,一跪三叩。

  「免禮,平身!馬伴伴賜座。」

  鄭承熵接過馬可仕遞來的錦凳,在距離老皇帝五步遠的一處低洼地坐下。

  「坐近點,讓朕好好看看。」

  順昌帝十分和藹,不停揮手讓鄭承熵坐近點。

  鄭承熵無奈,只能挨近點。

  「黑了,也瘦了。」

  順昌帝慈愛的看著鄭承熵,隨即又問道:「海上生活是不是比想像的更艱苦?長年累月見不到陸地,還要忍受風吹日曬,擠在狹小的吊床上,喝發臭的水,吃變味的食物。」

  鄭承熵笑了笑,「孫兒不怕吃苦,就怕給皇家丟臉,將士們都是如此的生活環境,沒有什麼不能忍受的。」

  順昌帝很滿意鄭承熵的回答,長長的嘆了口氣,「海軍,就是我大寧的命脈!文王爺曾立下祖制,王子、王孫年滿干二歲,都要上軍艦擔任海軍候補生。

  此舉就是要讓子孫後代明白,海軍和海權的重要性。

  先王在世時,朕的大哥遭遇海難,淹死在海里,屍骨無存,先王痛不欲生,就廢除了這條祖制————」

  鄭承熵耐心的聆聽,他在其他地方聽說過這起慘案。

  如果康王的王太子沒被淹死,就輪不到排位老二的順昌帝即位了,可能大寧王朝也不會建立,大寧也不會擁有如此廣袤的領土。

  「朕不久後也被迫結束了短暫的海軍服役生活,開始學習處理政務。」

  說起這事,順昌帝也不禁唏噓。

  短暫的海軍服役,雖然沒讓他學會如何指揮作戰,但也讓他看到了海軍艦隊在南洋的重要性。

  即位之後,他立即下令砍伐曾祖父鄭經種下的柚木,大建海軍,這才有了後面南征巴達維亞的底氣和實力。

  認識到海軍力量的順昌帝,在加冕為帝後,又恢復了祖制,把皇子都送進海軍服役。

  鄭承熵的父親,皇七子、故趙懷王鄭集棲就是因為長期在海軍服役,落下了病根,英年早逝的。

  所以,對於皇子入海軍服役這條祖制,順昌帝是又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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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當初入呂宋船政學堂,朕是反對的,朕不想再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你皇祖母執意要將你送入海軍,還說什麼玉不琢不成器,百姓的孩子可以為國家劈波斬浪,天家子孫又如何能畏縮不前。」

  鄭承熵面露哀思,皇祖母並不是他的親祖母,而是悼太子的生母。


  後來鄭承熵父親英年早逝,母親也跟著臥床不起,抱病而終。

  三歲就成了孤兒的鄭承熵被順昌帝接進宮內,養在無子孫的皇后膝下,著實治好了老太太的心病。

  老太太待鄭承熵也確實不錯,完全當親孫子養。

  可惜老太太幾年前就去世了,鄭承熵那時也滿了十二歲,於是就搬出了宮,受封會稽郡王,在外面單獨開府。

  見鄭承熵一臉哀傷,順昌帝也思念起了陪伴自己五十多年的老妻。

  想起皇后臨終時交代的遺言,順昌帝瞬間收起了哀容。

  「好孫兒,給朕講講你出使康提借兵,還有夜襲敵營,說服邁索爾蘇丹國結盟,攻破孟買的經過。」

  老皇帝都這麼問了,鄭承熵只能把事情娛娛道來。

  聽到鄭承熵煽動佩雷拉割據一方,與康提王國對立的時候,順昌帝突然發問:「為何要攪亂康提局勢,他們不是一個佛教國家嗎?與我朝也有深厚的歷史淵源。」

  「回皇祖父,康提王國早已不是當年的前明藩屬,不說其國中僧伽羅貴族與泰米爾血統國君的矛盾,就單說周圍的局勢,我們也必須拿下整個錫蘭島。」

  看著縱橫捭闔,身上自有一股氣勢的鄭承熵,順昌帝仿佛看到了老七趙王的影子。

  曾經的趙王也是如此的英武果敢,率軍支援暹羅,化解鄭信與莫天賜的矛盾,威懾廣南,一件件事都做得十分出色。

  順昌帝有意考校鄭承熵,故意問道:「為何要拿下整個錫蘭島?」

  鄭承熵眼神堅定道:「歐夷性如豺狼,一旦讓他們控制整個天竺,那就成了平時安西萬里疆,今日邊防在鳳翔」。

  與其等他們把刀刺向南洋,不如先發制人,把炮口架在天竺邊上。

  而想要干預天竺局勢,就必須完整的控制錫蘭,將其打造成我大寧的安西鎮」。」

  順昌帝心中暗暗點頭,這正是他不顧英夷勢大,也執意要出兵的原因。

  現在不打英夷,等到英夷蠶食了整個天竺,那就該大寧挨打了。

  早在文王鄭經時期,就在與英屬東印度公司合作的鄭氏,太了解英夷的德行了,弱則卑伏,強必寇盜。

  老祖宗早就總結了的金玉良言,英夷卻偏偏欺大寧不懂政治。

  所以忍無可忍的大寧立馬聯繫上法國人,給英國人扇了兩個大逼兜。

  「那跟邁索爾結盟,還援助他們建設海軍,就是計劃的第二環?」

  鄭承熵回答:「皇祖父明見萬里,孫兒此舉意圖用邁索爾人牽制英國人,拖慢他們鯨吞天竺的步伐。」

  「只是拖慢?不是還有法國人嗎?」順昌帝問道。

  鄭承熵搖頭,「邁索爾樹敵太多,而天竺內部土邦林立,且土人鼠目寸光,缺乏遠見,貪圖小利,常常為英夷所誘,彼此攻伐不休,英夷坐收漁利。至於法國人————」

  鄭承熵頓了頓,決定還是先給順昌帝打個預防針,別在法國人身上寄託太多希望。

  「法國人債務纏身,為了給英夷製造麻煩,竟舉傾國之力,派遣數萬大軍遠赴殷州幫助十三州暴民鬧獨立。

  此舉是狠狠打擊了英國人,但法國人同樣不好受,國內民不聊生,恐有起義爆發。」

  順昌帝狐疑地看了鄭承熵一眼,「你是從何處了解的法國情況?」

  鄭承熵不露聲色道:「在小西洋接觸法國官兵時,從他們那裡打探到的。」

  順昌帝沒有懷疑,只是被鄭承熵講述的這個消息衝擊到了。

  如果法國要變天,那大寧真的要未雨綢繆,不能等到法國人倒下了,獨自去抗衡英國人。

  他在心裡拿定主意,下一班發往歐洲的通訊船,一定要給駐歐使節下達新的旨意,徹底探查一下法國的民情與虛實。

  「你對小西洋接下來的戰事,持何看法?」

  「不出預料的話,應該快結束了。」鄭承熵成竹在胸道,「英夷打不下去了,會主動求和。」

  「朝廷若是不願意議和呢?」順昌帝追問。

  「只要英國人願意付出代價,法國人會同意議和的,因為他們也打不下去了。」

  鄭承熵看著順昌帝,斟酌了一下語氣,繼續說道:「若是我軍獨自面對英國人,先不說師老兵疲,就單是南洋亂局未平定,暹羅變天兩件事,就不允許我軍三線開戰。」

  順昌帝不說話,默默地消化著鄭承熵對戰局的各種推測。

  其中一些觀點與他不謀而合,比如不支持三線開戰,優先解決土人造反和暹羅平叛兩件事。

  「土人翻不起浪來,你對暹羅戰局如何看?」

  「據說東洋艦隊打得不太順利?」

  提起這事,順昌帝就來氣,怒斥道:「卻克里將暹羅海軍龜縮在昭披耶河道內,遠離海口,藉助炮台與東洋艦隊的戰列艦對抗。

  我軍沒有派遣步兵,因此無法上岸奪取沿河道布置的要塞,只能以戰艦封鎖暹羅灣,禁止商船駛往暹羅。」

  鄭承熵笑著點頭,「皇祖父勿憂,卻克里之輩,冢中枯骨爾,就讓這群跳樑小丑再蹦躂幾天好了。

  等到金州、訶陵、斤島、浡泥四島平定叛亂,大軍騰出手來,就是卻克里的死期。」

  順昌帝不像鄭承熵這麼樂觀,面色陰沉的說道:「暹羅畢竟是人口三百萬的天南大國,不可小覷,鄭信在我朝的幫助下,還練就了一支火器新軍。

  眼下暹羅人心混亂,時間拖得越久,卻克里越能收攬人心,出兵一事不可久拖。」

  鄭承熵認可此觀點,等卻克里安穩住了人心,暹羅就沒那麼好打了。

  說到這,順昌帝突然情緒暴躁的怒喝道:「最可氣的是那幫潮州人,至今未有一人聯繫朝廷,似乎是鐵了心要跟著卻克里走了。」

  「皇祖父息怒!不要為這些蠅營狗苟之輩傷了龍體。」

  鄭承熵連忙跪下,安撫道:「他們不過是在待價而沽,等待天兵登陸暹羅的時候,自然知道作何選擇。」

  順昌帝發了心中的這股邪火,臉色也漸漸舒緩了下來,「但願如此吧!鄭信在世時,曾封這些人為王族華人。眼下鄭信屍骨未寒,這些人就轉頭擁護卻克里了,實乃華人之恥。」

  「鄭王死了?」

  鄭承熵之前收到的消息是鄭信被逼退位囚禁了,本以為命運會有所改變,沒想到還是同樣的結局。

  「我大軍壓境,卻克里不殺了鄭信,身邊人怎會與他同心協力對抗天兵?恐怕轉頭就把他賣了也說不一定。」

  鄭承熵沒問老皇帝「為何不晚發兵一段時間,先營救鄭王」這種蠢話。

  先不說老皇帝對鄭信恨之入骨,願不願意救,即便是想救,也救不了。

  卻克里既然都已經造反了,無論大寧發不發兵,鄭信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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