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西郊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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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王的船隊是在子時前後靠的岸。

  西郊那處碼頭很小,原本是附近村子用來運柴炭的簡易石砌泊位,水深只夠平底船停靠。七艘大船靠不了岸,只能停在河道中央,由幾艘小木船來回擺渡把人和物資運上岸。整個登陸過程無聲無息,船上沒有點燈,岸上沒有火把,只有月光偶爾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照見一排排人影在碼頭與船之間來回移動著。

  曹正淳的人在碼頭西側半里地外的一座廢棄磚窯頂上蹲著,把所有登陸的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一批下來的是武裝護衛,約兩百人,穿著暗褐色的短打衣靠,腰間挎刀,上岸之後迅速分散到碼頭四周布設警戒線。第二批是輜重,大箱小箱的物資被抬下船堆在岸邊,由專人清點裝車。第三批是一頂青呢小轎,從大船上被吊繩放下到小船上,再由四個人抬著平穩地送上岸。轎子落地之後沒有立刻動,先在碼頭上停了約一盞茶的功夫。轎簾始終垂著,看不出裡面坐著的人。

  曹正淳的人看到那頂轎子的時候,立刻把消息傳了出去。最快的信鴿在子時三刻飛入了京城西便門,在御武營的鴿棚里落了腳。朱厚照在東暖閣中收到消息是在丑時初刻,他看完紙條之後沒有起身,只是對門口值夜的侍衛說了一句:「傳話給青龍和雨化田——按照西線的方案執行。「侍衛領命去了。朱厚照坐在燈下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折好放進了紫檀木匣里。寧王本人確實在那頂轎子裡。他親自來了,乘著夜色在京城西郊登陸,帶著八百名護衛和那批從庫房裡裝船的物資,選擇了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方式靠近京城。

  他把匣蓋合攏之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早春泥土的潮氣。西郊的方向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異常。但他的天人境感知延展出去之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方向有大量的人體熱量在移動——像一片被點燃的炭火在夜色中緩慢地朝京城方向推進著。那些熱量的速度不快,保持著整齊的隊形,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正在夜行軍中保持陣型。朱厚照感知了片刻那些移動的熱量,合上窗扇轉身走回案後坐下,重新翻開一本還沒批完的摺子繼續批。

  天亮之前的那段時間裡,他批完了三本摺子。窗外天色從深黑轉向深灰再轉向淺灰,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第一道幾乎不易察覺的白。朱厚照在淺灰色的晨光里放下硃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門口推開門。庭院裡的柏樹在晨光中輪廓分明,葉子表面掛著一層細細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閃著碎光。空氣中帶著一夜沉積之後被第一縷陽光喚醒的潮濕氣,像被露水泡了整夜的泥土在一瞬間全部鬆開了。

  早朝照常進行。朱厚照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聽著各部輪番匯報,面色如常。沒有人看出任何異樣,沒有人知道西郊有一支八百人的部隊正在夜色的掩護下逼近京城。朝會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一名司禮監太監從側門快步走進來,在朱厚照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話。殿內百官看到那太監附耳低語的動作,同時安靜了下來。朱厚照聽完了那兩句話,面色紋絲不動,只是微微頷首,然後對殿內說了一句:「今日散朝。明日再議。「百官跪送聖駕。

  朱厚照走出太和殿側門之後加快了腳步,玄色的袍角在清晨的日光中翻卷著。曹正淳在東暖閣門口等著他,紫袍的身影站在廊柱的陰影里,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少了幾分笑意。「陛下,「曹正淳壓低聲音道,「寧王的人在西郊一處廢廟前停了。他們沒有繼續前進,而是在那處廢廟周圍扎了營地。那頂青呢轎子被抬進了廟裡,之後廟門就關上了。「

  朱厚照在門口停了一步:「停了?「

  「停了。從丑時四刻紮營到現在,沒有繼續推進。「朱厚照走進暖閣坐下,把這個信息重新放入了腦中。寧王在西郊停了。他沒有連夜急行軍衝進京城,而是在一處廢廟前扎了營。這跟朱厚照之前推演的兩種模式都不太一樣——既不是急躁冒進,也不是按部就班的穩紮穩打。這是一種等待的姿態。他在等什麼?

  「廢廟周圍的地形青龍摸清楚了嗎?「朱厚照問。

  曹正淳點頭:「摸清了。廢廟三面環田,只有正前方一條土路通往西直門外官道。廟本身不大,前後兩進院落,圍牆大半已經坍塌。青龍的人已在距廢廟一里外的幾處民房和樹林中埋伏好了,一旦需要可以封住所有出路。「

  「繼續盯。不要動。「

  朱厚照坐在案後,手指搭在案沿上叩了兩下。寧王停了,說明他等的東西還沒到。那東西可能是一個人、一條消息、或者某個他確認城內已經空虛的信號。如果寧王在等待的是「封禪御駕尚未回京「的確認消息,那他很快就會等到——因為御駕已經在昨夜悄悄回了京城,但這個消息並沒有對外公布。

  「讓陳展那邊給綢緞莊發一封信,「朱厚照說,「就說御駕還在返京途中,預計明日入城。城內留守兵力不足,一切如常。「曹正淳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陛下要讓寧王再等等?「朱厚照點了下頭:「他等了,我們就能更從容地布置。等到他覺得時機成熟了動身的時候,他每一步都會走進我們已經鋪好的位置上。「

  當天餘下的時間在平靜中過去了。西郊廢廟那邊沒有再傳出任何異動。寧王的人依然紮營在原地,沒有任何前移的跡象。朱厚照在傍晚時分從乾清宮走出來,在庭院裡站了一會兒。夕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庭院的地面上。他站在那裡,感知延展出去覆蓋了西郊的方向。那些熱量的分布跟早晨沒有太大變化,依然集中在廢廟周圍,保持著整齊的營壘陣列。

  他站了片刻之後收回感知,轉身走回了暖閣。

  當天夜裡,西郊那邊的消息來了。不是進攻的消息,是一頂轎子從廢廟裡抬出來了,沿著土路向西直門方向移動。轎子旁邊跟了約三十名護衛,前前後後打著火把,在夜色中形成一條明亮的光線緩緩地朝京城方向延伸過來。朱厚照站在暖閣的窗邊,透過窗紙看到西邊天際有一道模糊的暖光在夜色中移動著——那是那隊人馬的火把光芒在遠處城牆上映出的反光。那道光芒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就到了西直門外的一處關卡前停住了。

  消息傳回乾清宮的時候,朱厚照正在案前坐著。他聽完傳報,站起來走到門口穿上了外袍。「備轎。去西直門。「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日批摺子時一樣平靜。

  那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沿著宮牆內側的甬道悄悄出了西華門,穿過幾條巷子之後在夜色中無聲地駛向京城西側。朱厚照坐在轎中沒有掀簾,天人境的感知一直延展在前方數百丈處,追蹤著西直門外那隊人馬的位置和動向。那頂轎子就停在城門外百丈處,周圍的三十名護衛呈半圓形散開警戒。轎子停在那裡不動,像是在等人——等城門打開,或者等城中傳來某個信號。

  朱厚照的轎子在距那頂青呢小轎數十丈遠處停了下來。他沒有下轎,只是隔著轎簾靜靜地感知著前方那個人的氣息。大宗師巔峰,比他穿來之後見過的任何人都高。可惜對他已經是天人之境的感知來說,大宗師巔峰的氣息就像隔著一層薄紗在看一個人,所有細節都一目了然,粗細深淺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隔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剛好能讓前方那頂轎子裡的人清清楚楚地聽到——「寧王,你的船隊沿途順風,到了京城西郊卻在這裡停了半日。你在等什麼?「前方那頂青呢轎子的轎簾動了一下,然後從裡面掀開一角,一道穿著深紫色錦袍的身影從轎中走出來。那是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面闊頜方,眉宇間有一股沉沉的貴氣和煞氣交織在一起,在夜色中顯出一種熟諳風雨的從容。他走到轎前三步處站定,目光穿過夜色落在朱厚照轎子的方向。

  寧王也看著那個方向,隔著數十丈的夜霧和城牆上透下來的微光,沉默了幾息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養成的沉穩:「陛下不是在泰山封禪嗎?「朱厚照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又說了一句:「你已經到了城門口。朕也在這裡。你想做什麼,現在可以說了。「寧王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臣本想在京中辦一件大事,現在看來——消息有誤。陛下已經回來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站在那裡不動了。周圍的三十名護衛全部拔出了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亮的光澤,明晃晃地映亮了半條路。

  朱厚照感知到那些刀光,沒有下轎,只是微微動了動念頭。西直門的城門在那一瞬間無聲地打開了。城門裡面是嚴陣以待的御武營,三千人列著整齊的方陣,甲冑和兵器在城樓透下的微光中反射出沉沉的金屬光澤。青龍站在陣列最前面,繡春刀已經出鞘橫握在手中。雨化田的白袍身影站在城樓的垛口後面,居高臨下俯瞰著城門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而在城門外更遠處的田野和樹林中,錦衣衛的精騎已經無聲無息地合攏了包圍圈的最後一角,把寧王那些還留在廢廟附近的八百人全部卡在了包圍圈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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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王站在原地,看著城門內亮出來的那些甲冑和刀鋒,看著城樓上那個白袍的身影,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被夜色吞沒的田野。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像一個下了很久的棋局最後發現自己漏算了一步的人收走最後一顆棋子時做的那樣。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那頂青呢小轎的方向,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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