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臘月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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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禪旨意發出去的第七天,京城的年味開始浮出來了。

  臘月初八一過,街面上的鋪子陸續掛出了紅紙招牌,賣年畫的、賣爆竹的、賣蜜供的攤子沿著主要街巷兩旁擺了一溜。朱厚照某天傍晚批完摺子後站在窗前透氣,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在乾冷的空氣里傳得格外清脆。那聲音穿過了好幾重宮牆落進他耳朵里,已經被過濾得又輕又薄了,但「年關將至「四個字還是清晰地浮上了腦海。

  這是他穿過來之後的第一個年。算算日子,距離他坐在乾清宮御案前第一次簽到,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月。三個月前他還是一個批奏章前要先擦乾淨筆上灰垢的陌生皇帝,三個月後他批過的摺子已經能堆滿一整隻大木箱。朝堂從楊黨把持變成了六部直辦,江湖從各自為政變成了武英殿匯集,田畝從舊冊虛報變成了實地清丈。

  當晚批完摺子之後他打開系統面板看了一眼。每日簽到已經刷新,他點了簽到,光屏上漾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簽到成功。獲得:天人破鏡丹×1枚。「他看了一眼那枚丹丸的說明——跟之前的完全一致,大宗師巔峰服用後必破天人境。他把丹丸存入系統背包,現在背包里已經存了三枚天人破鏡丹、一百五十多枚宗師破鏡丹、三千多枚後天破鏡丹、以及各種雜項道具。這些東西如果一次性拿出來的話,足夠打造一支由三位天人和數百名宗師組成的精銳核心。但眼下還沒有到集中發放的時候,他準備等封禪之後再根據各條戰線的需要來調配。

  他關了面板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融雪的聲音已經稀疏了許多,偶爾還能聽到一兩聲滴嗒,間隔比之前長了不少。他在那些斷斷續續的滴水聲里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朝後,雨化田留了下來。白袍的身影跟在朱厚照身後穿過廊道回到了東暖閣,進門後先跪下行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信封很普通,黃紙白封,上面沒有落款。朱厚照拆開信看了兩遍,內容是用隱語寫的一則簡短消息:「北風轉南,約在春暖花開時。舊貨已清倉,新貨待補。「寫信的人用的是跟之前一樣的那套隱語系統。

  「這封信從哪裡來的?「朱厚照把信紙放回案面上。雨化田抬頭道:「從通州驛站截下來的。送信的腳夫說是南昌一家商號發往京城某綢緞莊的例行商信,但奴婢的人查了那家綢緞莊的底細——它跟藥材鋪掌柜的接頭是同一個路線,表面上是做絲綢生意的,實際上鋪面已經半年沒有正經進過貨了。「

  朱厚照看著案面上那封信紙上的幾行字。「北風轉南「是時機判斷,「春暖花開時「是時間窗口,「舊貨已清倉「是已經準備好了的東西。那間庫房裡的軍械糧草已經全部到位了,「新貨待補「則是南昌那邊還在繼續追加。寧王正在等「春暖花開時「,也就是明年春天那段時間。跟之前那封「北風正緊「的信相比,這一封的口吻已經轉向了更確定的語氣——等春天的窗口一開就行動。

  「這封信原樣封好轉出去。驛站那邊按正常流程發往綢緞莊。「

  雨化田接過信封應了一聲「是「,正要退出時朱厚照又叫住了他:「另外,讓陳展給南昌那邊回一封信。就說京城這邊一切如常,封禪大典正在籌備,百官隨行,京城防務屆時會抽調兵力護送御駕,城內留防較少。不要寫太多,三四句話就夠了。「

  雨化田聽完朱厚照這幾句話,沉默了一瞬,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陛下這是要讓南昌那邊收到一個「京城空虛「的假信號,如果寧王真的打算趁封禪的時候動手,收到這條信息只會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時機判斷準確無誤。

  雨化田退出之後,朱厚照獨自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在臘月里總是帶著一種明淨的冷白。陽光不錯但沒什麼溫度,照在庭院裡的殘雪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亮。

  他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武英殿的教習駐點正在按張三丰的規劃往更多州府鋪開。田畝清丈的數據也在持續匯總,戶部那邊的工作量跟去年同期相比翻了兩倍還多,但韓文帶著人硬是扛下來了。封禪籌備已經進入了實質性的工程階段,禮部的人正在泰山腳下搭建臨時行宮、整修山路、鋪排大典當日的流程細節。

  他在批完一本關於封禪儀仗預算的摺子時略微放慢了速度。預算冊上列的各項開銷加在一起是個不小的數目,但他沒有削減任何一項。如果寧王真的在那個時間段動手,封禪大典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誘餌。他要讓那個誘餌看起來足夠真實——儀仗要全、排場要大、百官隨行要滿,只有這樣寧王才會確信「京城確實空了「。

  他批了一個「准「字,把摺子放到了左邊。

  臘月二十那天,張三丰又來了。他進門時眉梢帶著一種少見的熱氣,一邊解下灰布道袍外面罩的那件舊棉氅一邊開口:「陛下,貧道今天收到了從保定府武學堂寄來的一封信。信上說第一批學員里有一個農戶子弟,十七歲,學奠基篇之前從未接觸過任何武學基礎。他練了不到兩個月就突破了後天七重,現在正在申請武英殿第三批教習培訓的名額。保定府的教習在信里說,他的資質不算頂尖,但他每天堅持練功六個時辰,風雨無阻。「

  朱厚照聽完,面上沒什麼波瀾,但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瞬。一個普通農戶子弟,沒有任何武學底子,只靠新功法和勤勉就練到了後天七重。等奠基篇鋪遍全國,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他的申請你批了嗎?「

  「批了。「張三丰搓了搓手,「貧道親自給他回了一封信,讓他好好準備,開春之後到京城參加第三批培訓。還附了一枚築基丹給他——貧道自作主張了,陛下莫怪。「朱厚照擺了一下手:「你做得對。第一批自學成才的學員,該給的就給。這批人以後會是武英殿最堅實的根基。「

  張三丰點了點頭,又聊了幾句武英殿的運轉情況就起身告辭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了一句:「陛下,貧道今年在京城過年。您要是不嫌棄,除夕那天貧道給您帶一壺武當山帶來的老黃酒來。「朱厚照想了想:「好。除夕那天朕這邊沒什麼大事,你過來坐坐。別帶太多人。「張三丰笑了笑,拱了拱手出門去了。

  臘月二十三這天,陳展那邊的回信也發往了南昌。信的內容簡短而平穩,用雨化田擬好的稿子抄了一遍,說京城的封禪籌備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百官隨行名單已經初步擬好了,留守京城的兵力比平時減少了大約三成。這些信息聽起來平平無奇,但如果收信的人正在等待一個「動手「的信號,平平無奇本身就是最大的信號——這說明一切正常、毫無防備。朱厚照讓雨化田安排了專人盯著南昌回信的時間。正常的商路往返要半個月左右,如果南昌那邊回復得特別快或者特別慢,那本身就是一種值得注意的信號。

  除夕那天下午,朱厚照批完了年前最後一批摺子。他把最後一本合上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響,比前兩天密集了不少,在乾冷的空氣里此起彼伏地炸響著。暖閣里的燈盞是新換的燭,比平日更亮一些。他在案前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面那些稀稀落落的爆竹聲,感到了某種近似於完滿的平靜。

  傍晚時分張三丰果然來了。他提了一隻舊陶壺,用棉布裹著保溫,進門之後放到了桌面上。灰布道袍外面罩了一件新制的深灰色棉袍。他把陶壺打開,一股溫熱的黃酒香氣瀰漫開來。「陛下,貧道今年在武英殿過年。教習們大多數都回鄉了,留在京城的還有幾個人。貧道說好了等跟陛下喝完這壺酒就回去跟他們一起吃年夜飯。「

  朱厚照接了一盞黃酒抿了一口。酒不烈,溫溫的、微甜的,有一絲極淡的藥草回甘,從喉嚨滑進胃裡的時候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替朕向武英殿的人說一聲新年好。「他說。張三丰應了,端著酒盞又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開年之後的計劃安排就起身告辭了。他出門的時候手裡提著那隻空陶壺,灰袍的背影拐過廊道拐角的時候被燈籠的光線照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朱厚照獨自坐在暖閣里,把那盞黃酒慢慢喝完了。窗外遠處最後幾串爆竹聲炸響之後安靜了下來。他放下空盞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冽的夜風湧進來。天空沒有雲,密密麻麻的星子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鋪展開來,像有人打翻了一碗碎米。他看了片刻那滿天星子,合上窗扇轉身走回案後,在案面上鋪開了一本新的空白摺子,提筆在封面上寫了四個字——「正德四年「。

  筆尖落下的時候穩定如常。窗外沒有風,整個京城都在除夕夜的安靜中沉睡著,偶爾極遠處還有一兩聲未盡的爆竹,短促而單薄,像海面上最後一兩朵泡沫在浪尖上破開。

  他寫完那四個字擱下筆,坐了片刻,吹了燈。黑暗中他躺下來閉著眼,丹田深處的氣流依然在平穩地循環運轉著。大宗師一重的感知讓他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分辨出窗外庭院裡那些細微的聲響:屋檐上殘雪融化的最後一滴水落進石縫裡的聲音、遠處城牆根下巡邏衛兵換崗時靴底踩過凍土的悶響。這些聲音平時白天聽不到,但在除夕夜極度的安靜里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地落進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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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著那些聲音,漸漸入睡了。夢中那片暖色的空間還在那裡,遠處的建築輪廓比上一次更清晰了一些。他開始能看到那是一座殿宇的輪廓,幾根立柱的線條已經浮現了出來,檐角的弧度也能辨認出大概了。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座正在逐漸成形的建築,沒有再向前走,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後他醒了過來,窗紙上透著大年初一清晨的第一縷灰白色天光。

  舊年過去了。新的一年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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