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順水推舟
那封被截獲又原樣放行的信，在第三天下午出了京城南門。
曹正淳親自盯著交接的全程。東廠的人用普通驛站的車馬送信出城，沿途經過了三個遞鋪。每經過一個遞鋪，信使換馬、換人，信本身始終貼著信使的內袋沒有離身。曹正淳的人在每隔一段的位置都安排了眼線，確保信一路南下進入南昌地界之前不會出任何差錯。
朱厚照聽完曹正淳的回報時，窗外的天光正在從午後的明亮轉向傍晚的昏暖。他讓曹正淳把追蹤的人員安排和沿途驛站名單寫了一式兩份交到乾清宮存檔，然後便讓他退下了。
「陛下，「曹正淳起身時又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那座宅子看門的老頭今天早晨出去買了一趟菜。買的東西不多，但他在菜攤上多站了一會兒，跟賣菜的人聊了幾句。賣菜的是個生面孔，奴婢的人查了那個菜販的來歷，是三天前才到東城這片擺攤的，之前沒有出現過。「
朱厚照的目光微沉。一個看門老頭平日的行跡突然多了跟生面孔菜販交談的環節，而那座宅子正好是寧王跟京城殘餘聯絡線的一個節點。「那個菜販現在還在嗎？「
曹正淳搖頭：「奴婢的人去查的時候他已經收攤走了。東城那邊的番子正在摸他的落腳處，有結果了馬上報上來。「朱厚照點了點頭：「菜販找到了不要動，先看他跟誰接觸。那種人來擺攤不是為了賣菜，是為了跟某些人接頭。「
曹正淳退出之後，朱厚照獨自坐了一會兒。寧王那邊的線雖然斷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細碎節點還在動，每次動一下就會留下新的痕跡。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次全部掃乾淨，而是順著那些痕跡摸清楚寧王在京城裡還剩下多少顆能用的棋子。
第二天午後，張三丰來了。
他這次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散發著工坊里新印書籍特有的那種微澀的墨香氣。「陛下，奠基篇的第三版修訂稿已經定稿了。貧道根據第一批教習反饋的數據調整了幾處吐納節奏，也把原本分開講的十四條經脈路線合併成了七條。改動不算太大，但貧道自己試了一遍，比前兩版更順暢。「
朱厚照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第三版的排版比前兩版更疏朗了，每一頁的配圖也換成了更清晰的描線版，經脈走向一目了然。他在腦中快速比對著前兩版的差異點，張三丰在旁邊指了指其中一處：「這裡原先是兩條支脈並行運行，貧道後來發現其實可以合併成一條主脈走到底。省了半炷香的功夫，對初學者來說更不容易出錯。「
朱厚照把冊子合上：「第三版定稿之後，工部那邊加印多少？「
「貧道讓工部先印五萬冊，等第二批教習培訓結業的時候直接分發給他們帶下去。「張三丰搓了搓手，「陛下，貧道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想跟陛下說——第二批教習培訓的報名人數比預期多了將近一倍。除了各門派派來的代表，還有不少是在京城附近武學堂里學得快的學員主動申請來當教習的。貧道挑了一下，最後錄了六十三個人。比第一批翻了一倍還多。「
六十三人。加上第一批的三十七人，武英殿的教習隊伍已經接近百人。這批人撒下去覆蓋的範圍就不只是京城周邊五府了，可以輻射到大半個北方的州府。「培訓周期還是一個月？「
張三丰點頭：「還是一個月。但內容比第一批壓縮了一些，因為很多來報名的人已經在當地武學堂練過奠基篇的舊版了，對新功法的接受度比純新手快得多。貧道估計這批人結業之後可以直接上崗，不用再跟著上一批教習實習磨合。「
「好。「朱厚照在張三丰遞來的備案冊上批了一個「准「字，「你那邊人手夠不夠？六十三個人的培訓比三十七人的工作量大了不少，如果需要增添幫手，從御武營里調幾個識字的兵卒過去給你打雜。「張三丰猶豫了一瞬，還是搖了搖頭：「御武營的人都是打仗的，打雜浪費了。貧道從武英殿現有的執事裡挑幾個人幫忙就行，人手夠了。「
朱厚照沒有堅持。張三丰做事不喜張揚，能自己扛的就不往外推，這一點他從見第一面就摸清了。張三丰走後，朱厚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武英殿的教習隊伍正在以滾雪球的速度擴大。第一批三十七人，第二批六十三人，第三批如果報名人數繼續翻倍的話就會突破百人規模。按這個速度推進，半年之內就能把全國主要州府的武學堂全部覆蓋一遍。等奠基功法普及開來，大明武者的整體基數將出現一個跳躍式的增長。而那個增長帶來的國力提升，又會反向推動國運的壯大——他的修為隨之攀升，形成一個正向的循環。
當天晚上，雨化田送來了那封被放行的信的最新動向：信已經出了山東地界，預計三天後進入江西。沿途沒有出現任何異常情況，信使照常換馬換人，驛站留底的籤押記錄一切正常。朱厚照看完簡報，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批了「繼續跟進「四個字，放進了紫檀木匣里。
第三天傍晚，曹正淳又來了。他進門時腳步比平日稍微快了一絲，紫袍的衣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了一陣微不可察的風。
「陛下，那個菜販找到了。他住在東城一座廢棄的城隍廟裡，白天出來擺攤，晚上就睡在廟裡的神像後面。奴婢的人跟了兩天，發現他跟三個人接觸過。一個是在廟後巷子裡遞了一包東西給他的老婆子，一個是夜裡翻牆進廟的年輕男人，待了不到半盞茶就走了。還有一個——「他壓低聲音，「是西大街藥材鋪的掌柜。那個掌柜的底子奴婢之前查過，跟楊府有過往來，但案發之後就徹底斷了，沒想到他還在替人做事。「
朱厚照聽到「藥材鋪掌柜「時目光停了一瞬。西大街藥材鋪。楊府那條線斷了之後，這個藥材鋪掌柜被孫管家放棄了，但菜販如今成了他的新接頭人，說明有人在重新啟用這條線。接替孫管家的人正在用新的面孔把那張斷過的網重新織起來。
「菜販和藥材鋪掌柜之間傳了什麼東西？「
曹正淳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這是奴婢的人截到的一張字條，從廟裡那老婆子手裡取出來的，放在藥材鋪掌柜的櫃檯底下。內容很短，只有四個字——'冬衣已備'。「朱厚照接過字條看了看，紙張是最普通的糙紙，墨色黑中帶灰，用的是最便宜的墨條。四個字寫得歪斜潦草，不像讀書人的筆跡，更像是找人代寫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冬衣已備「這四個字放在冬天這個季節里看起來毫無異常。商號備冬衣、百姓添冬衣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藥材鋪掌柜跟一個廟裡出來的老婆子之間傳遞「冬衣已備「的字條，放在寧王暗線剛剛被挑破的背景下看，這四個字的意思就需要重新理解了。冬衣就是裝備，備好了就是說時機差不多了。
朱厚照把紙條放回案面上。「菜販和藥材鋪掌柜都繼續盯著。他們傳的每一個字都要截下來，但不要讓他們發現。朕要知道那個新接替孫管家的人是誰，他用了誰的面孔來跟這些人打交道。「
曹正淳領命退出之後，朱厚照獨自坐在案後把那四個字又看了一遍。冬衣已備，北風正緊。南昌那邊寄來的信說「北風正緊「，京城這邊回出去的條子說「冬衣已備「。一來一回兩句話用的是同一套隱語系統，都在說同一件事——準備差不多了，等著風向變。而「風向變「的那一天，應該跟朱厚照預計的春天封禪的時間在同一個區間內。寧王很可能在等春天，等朝廷把目光和精力都放在那場大典上。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紫檀木匣里，關上了匣蓋。銅鎖落進鎖槽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窗外夜色已深，柏樹的枝條被夜風吹動著，在窗紙上投下一道道細長彎曲的影子。遠處隱約傳來城門關閉前最後一遍報時的鐘聲，沉悶而低緩，在冬夜裡拖出一段悠長的尾音。他坐在那陣尾音里沒有動，手指搭在案沿上，感受著從丹田處持續湧上來的那種溫熱的、平穩的暖流。修為又在無聲中漲了一截。從宗師九重接近圓滿，那層薄薄的隔膜越來越薄了，像是隨時都會自然破開。不是刻意去沖的，是國運持續壯大後自然而然帶動的攀升。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風從檐角掠過時那種細長的、帶著輕微哨音的呼嘯聲。風裡帶著冬天最深的寒意，但丹田深處那股暖流卻讓他整個人像是被一床厚棉被裹住了一樣。
曹正淳親自盯著交接的全程。東廠的人用普通驛站的車馬送信出城，沿途經過了三個遞鋪。每經過一個遞鋪，信使換馬、換人，信本身始終貼著信使的內袋沒有離身。曹正淳的人在每隔一段的位置都安排了眼線，確保信一路南下進入南昌地界之前不會出任何差錯。
朱厚照聽完曹正淳的回報時，窗外的天光正在從午後的明亮轉向傍晚的昏暖。他讓曹正淳把追蹤的人員安排和沿途驛站名單寫了一式兩份交到乾清宮存檔，然後便讓他退下了。
「陛下，「曹正淳起身時又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那座宅子看門的老頭今天早晨出去買了一趟菜。買的東西不多，但他在菜攤上多站了一會兒，跟賣菜的人聊了幾句。賣菜的是個生面孔，奴婢的人查了那個菜販的來歷，是三天前才到東城這片擺攤的，之前沒有出現過。「
朱厚照的目光微沉。一個看門老頭平日的行跡突然多了跟生面孔菜販交談的環節，而那座宅子正好是寧王跟京城殘餘聯絡線的一個節點。「那個菜販現在還在嗎？「
曹正淳搖頭：「奴婢的人去查的時候他已經收攤走了。東城那邊的番子正在摸他的落腳處，有結果了馬上報上來。「朱厚照點了點頭：「菜販找到了不要動，先看他跟誰接觸。那種人來擺攤不是為了賣菜，是為了跟某些人接頭。「
曹正淳退出之後，朱厚照獨自坐了一會兒。寧王那邊的線雖然斷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細碎節點還在動，每次動一下就會留下新的痕跡。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次全部掃乾淨，而是順著那些痕跡摸清楚寧王在京城裡還剩下多少顆能用的棋子。
第二天午後，張三丰來了。
他這次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散發著工坊里新印書籍特有的那種微澀的墨香氣。「陛下，奠基篇的第三版修訂稿已經定稿了。貧道根據第一批教習反饋的數據調整了幾處吐納節奏，也把原本分開講的十四條經脈路線合併成了七條。改動不算太大，但貧道自己試了一遍，比前兩版更順暢。「
朱厚照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第三版的排版比前兩版更疏朗了，每一頁的配圖也換成了更清晰的描線版，經脈走向一目了然。他在腦中快速比對著前兩版的差異點，張三丰在旁邊指了指其中一處：「這裡原先是兩條支脈並行運行，貧道後來發現其實可以合併成一條主脈走到底。省了半炷香的功夫，對初學者來說更不容易出錯。「
朱厚照把冊子合上：「第三版定稿之後，工部那邊加印多少？「
「貧道讓工部先印五萬冊，等第二批教習培訓結業的時候直接分發給他們帶下去。「張三丰搓了搓手，「陛下，貧道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想跟陛下說——第二批教習培訓的報名人數比預期多了將近一倍。除了各門派派來的代表，還有不少是在京城附近武學堂里學得快的學員主動申請來當教習的。貧道挑了一下，最後錄了六十三個人。比第一批翻了一倍還多。「
六十三人。加上第一批的三十七人，武英殿的教習隊伍已經接近百人。這批人撒下去覆蓋的範圍就不只是京城周邊五府了，可以輻射到大半個北方的州府。「培訓周期還是一個月？「
張三丰點頭：「還是一個月。但內容比第一批壓縮了一些，因為很多來報名的人已經在當地武學堂練過奠基篇的舊版了，對新功法的接受度比純新手快得多。貧道估計這批人結業之後可以直接上崗，不用再跟著上一批教習實習磨合。「
「好。「朱厚照在張三丰遞來的備案冊上批了一個「准「字，「你那邊人手夠不夠？六十三個人的培訓比三十七人的工作量大了不少，如果需要增添幫手，從御武營里調幾個識字的兵卒過去給你打雜。「張三丰猶豫了一瞬，還是搖了搖頭：「御武營的人都是打仗的，打雜浪費了。貧道從武英殿現有的執事裡挑幾個人幫忙就行，人手夠了。「
朱厚照沒有堅持。張三丰做事不喜張揚，能自己扛的就不往外推，這一點他從見第一面就摸清了。張三丰走後，朱厚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武英殿的教習隊伍正在以滾雪球的速度擴大。第一批三十七人，第二批六十三人，第三批如果報名人數繼續翻倍的話就會突破百人規模。按這個速度推進，半年之內就能把全國主要州府的武學堂全部覆蓋一遍。等奠基功法普及開來，大明武者的整體基數將出現一個跳躍式的增長。而那個增長帶來的國力提升，又會反向推動國運的壯大——他的修為隨之攀升，形成一個正向的循環。
當天晚上，雨化田送來了那封被放行的信的最新動向：信已經出了山東地界，預計三天後進入江西。沿途沒有出現任何異常情況，信使照常換馬換人，驛站留底的籤押記錄一切正常。朱厚照看完簡報，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批了「繼續跟進「四個字，放進了紫檀木匣里。
第三天傍晚，曹正淳又來了。他進門時腳步比平日稍微快了一絲，紫袍的衣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了一陣微不可察的風。
「陛下，那個菜販找到了。他住在東城一座廢棄的城隍廟裡，白天出來擺攤，晚上就睡在廟裡的神像後面。奴婢的人跟了兩天，發現他跟三個人接觸過。一個是在廟後巷子裡遞了一包東西給他的老婆子，一個是夜裡翻牆進廟的年輕男人，待了不到半盞茶就走了。還有一個——「他壓低聲音，「是西大街藥材鋪的掌柜。那個掌柜的底子奴婢之前查過，跟楊府有過往來，但案發之後就徹底斷了，沒想到他還在替人做事。「
朱厚照聽到「藥材鋪掌柜「時目光停了一瞬。西大街藥材鋪。楊府那條線斷了之後，這個藥材鋪掌柜被孫管家放棄了，但菜販如今成了他的新接頭人，說明有人在重新啟用這條線。接替孫管家的人正在用新的面孔把那張斷過的網重新織起來。
「菜販和藥材鋪掌柜之間傳了什麼東西？「
曹正淳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這是奴婢的人截到的一張字條，從廟裡那老婆子手裡取出來的，放在藥材鋪掌柜的櫃檯底下。內容很短，只有四個字——'冬衣已備'。「朱厚照接過字條看了看，紙張是最普通的糙紙，墨色黑中帶灰，用的是最便宜的墨條。四個字寫得歪斜潦草，不像讀書人的筆跡，更像是找人代寫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冬衣已備「這四個字放在冬天這個季節里看起來毫無異常。商號備冬衣、百姓添冬衣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藥材鋪掌柜跟一個廟裡出來的老婆子之間傳遞「冬衣已備「的字條，放在寧王暗線剛剛被挑破的背景下看，這四個字的意思就需要重新理解了。冬衣就是裝備，備好了就是說時機差不多了。
朱厚照把紙條放回案面上。「菜販和藥材鋪掌柜都繼續盯著。他們傳的每一個字都要截下來，但不要讓他們發現。朕要知道那個新接替孫管家的人是誰，他用了誰的面孔來跟這些人打交道。「
曹正淳領命退出之後，朱厚照獨自坐在案後把那四個字又看了一遍。冬衣已備，北風正緊。南昌那邊寄來的信說「北風正緊「，京城這邊回出去的條子說「冬衣已備「。一來一回兩句話用的是同一套隱語系統，都在說同一件事——準備差不多了，等著風向變。而「風向變「的那一天，應該跟朱厚照預計的春天封禪的時間在同一個區間內。寧王很可能在等春天，等朝廷把目光和精力都放在那場大典上。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紫檀木匣里，關上了匣蓋。銅鎖落進鎖槽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窗外夜色已深，柏樹的枝條被夜風吹動著，在窗紙上投下一道道細長彎曲的影子。遠處隱約傳來城門關閉前最後一遍報時的鐘聲，沉悶而低緩，在冬夜裡拖出一段悠長的尾音。他坐在那陣尾音里沒有動，手指搭在案沿上，感受著從丹田處持續湧上來的那種溫熱的、平穩的暖流。修為又在無聲中漲了一截。從宗師九重接近圓滿，那層薄薄的隔膜越來越薄了，像是隨時都會自然破開。不是刻意去沖的，是國運持續壯大後自然而然帶動的攀升。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風從檐角掠過時那種細長的、帶著輕微哨音的呼嘯聲。風裡帶著冬天最深的寒意，但丹田深處那股暖流卻讓他整個人像是被一床厚棉被裹住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