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餘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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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會散後第三日,京城官場上的格局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

  變化是從最不起眼的地方開始的。先是戶部一位主事主動上交了一份自查報告,把自己任內經手的一筆購置儀仗銀的帳目重新整理了一遍,在末尾附了一句「據查實此項開支實屬虛列,臣自願承擔連坐之責「。然後是工部一位員外郎遞了辭呈,理由是「年老體衰,不堪任事「。接著是都察院兩名御史聯名上書,請求重查三年前漕運總督府的一批工程款項。

  這幾件事單獨拿出來看都不算大。但把它們放在朝會攤牌之後短短三天內接連發生的背景下看,加在一起就格外有意思了。朱厚照把這幾份摺子並排擺在案上看了一遍,沒有當場批覆。他把摺子放在「待議「那一摞最上面,先壓著。

  第四天傍晚,曹正淳來了。紫袍的身影進門時帶進一股從外面庭院裡沾來的冬夜涼氣,跪下行禮的時候搓了一下手。

  「陛下,「曹正淳抬頭時那道笑紋比往常平展了幾分,「楊府那邊有動靜了。孫管家昨夜從楊府後門出去了,沒有再回來。奴婢的人跟了三十里,他在城外一家車馬行換了三次馬,一路往南去了。跟到滄州附近的時候,他走了一條岔道消失了。奴婢的人在岔道口搜了一圈,發現他棄了馬,改走水路上了南下的船。「

  楊廷和身邊的孫管家跑了。那個管了楊家十二年銀錢往來、經手了鹽商銀票、換了恆通票號、對接了通州裕豐號所有暗線的人,在朝會攤牌之後的第四天夜裡突然出逃了。朱厚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面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孫管家跑說明楊廷和那邊正在做最後的切割——把人送走,把證據帶走,把最直接的證詞也帶走。把所有剩下能追索到他身上的線索一次性掃乾淨。

  「孫管家走的時候帶了什麼東西?「朱厚照問。

  曹正淳搖頭:「奴婢的人說他走得急,只背了一個褡褳,鼓鼓囊囊的但不沉。不像是裝銀子的分量。可能是文書或信函。「朱厚照沉默了幾息:「他人走了不要緊。他身上的東西如果真的是文書信函,那他一定會找一個地方處理掉。通知運河沿線所有東廠番子,查孫管家乘坐的那艘船沿途停靠過的所有碼頭——他換船的時候,有沒有人在碼頭丟棄過包裹。「

  曹正淳叩首領命,起身退出時紫袍的下擺拂過門檻邊緣,掃起一絲極輕的風聲。門合上之後,朱厚照靠進椅背閉了一會兒眼。楊廷和把孫管家送走了,那就等於把那根從楊府通向恆通的直接纜繩砍斷了。但砍斷纜繩不等於船就沒有痕跡了。繩頭還在楊府這邊系過,只是現在鬆開了,隨風飄走了。留下的繩結還在,沿著那道繩結的痕跡往前找,就能找到楊廷和本人。

  第二天早朝發生了一件事。都察院那位替楊廷和發聲的李廷相御史,在散朝之後主動留了下來。他站在殿門口等著百官全部走完之後,轉回身來跪在了殿中空曠的金磚地面上。朱厚照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看到他跪在那裡,停住了腳步。

  「陛下,「李廷相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乾澀,「臣有罪。臣前日那份摺子是有人寫好底稿送到臣府上的,臣未經核實便照本宣科。臣原本以為只是替楊閣老說幾句好話,不曾料到背後牽涉如此之大。今日臣來請罪,任陛下處置。「他說話的時候始終低著頭,雙手平放在膝前的地面上,脊背弓得很深。

  朱厚照站在御座前面的台階上看著他。殿內很安靜,只有兩個人,一大片空曠,頭頂是深遠的藻井和彩繪蟠龍的梁枋。「把你那份底稿的原件交給司禮監。「朱厚照說,「然後你回家去,等朕的旨意。這段時日內不許出城,不許見任何人。「

  李廷相伏身叩首:「臣遵旨。「他起身退後三步才轉身往外走,步伐拖沓但還算穩。朱厚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收回目光繼續走向側門。有人跳船了。李廷相不是頑固派,他是被推出來當代價的那顆卒子,現在卒子自己明白了自己是卒子,主動認了。這樣的人不需要多追究什麼,把底稿交出來之後自然就廢了。

  當天下午,雨化田送來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內容很簡短,是用極細的筆尖寫的蠅頭小楷:「孫管家於滄州換船後取道南下,在德州碼頭上岸轉陸路,往東去了。方向不是南昌,是山東。「山東。朱厚照把這個地名在腦中過了一遍。山東不在寧王的勢力範圍之內,楊廷和的老家是四川,孫管家本人是河南人。往東去山東不太像回家或者投靠誰,更像是在甩掉追蹤的人。中途臨時改變方向說明孫管家知道自己被跟蹤了,他在甩尾巴。如果是在甩尾巴,那他身上那個褡褳里裝的東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值得讓他在逃亡路上花精力去甩掉尾巴。

  朱厚照把紙條收進紫檀木匣的夾層里。孫管家這條線斷不了,哪怕暫時跟丟了,只要他的目的地在東邊,總有一個地方是他要去落的。等他一落,線就會重新接上。

  第六天的時候,張三丰那邊又來了消息。第一批教習在京畿五府武學堂的授課已經進行了大半,反饋陸續匯總到了武英殿。張三丰讓人把各府的反饋簡報送了一份到乾清宮,簡報上列著各組學員出氣感的人數比例,數據比預期還好一成左右。張三丰在簡報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陛下,新法奠基篇的普適性已初步驗證。若後續幾批數據同樣穩定,貧道即可開始編纂進階篇了。「

  朱厚照批了一個「准「字,把簡報放回「已閱「一摞。武英殿的功法鋪開比預期順利,等奠基篇在全國武學堂全面推行之後,大明武者的整體基數會在現有水平上再上一個台階。到時候這批人中的尖子可以轉入武英殿深造,而武英殿的深造功法張三丰會按照運朝的體系來編,確保這些人將來能被納入運朝冊封的架構之下。

  第七天夜裡,朱厚照在批完最後一本摺子之後打開了系統面板。每日簽到早已刷新,他隨手點了一下,光屏上漾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簽到成功。獲得:天人破鏡丹×2枚。「朱厚照看到那兩枚丹丸的名稱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天人破鏡丹。張三丰當初服用一枚就從大宗師巔峰突破到了天人境,現在直接來了兩枚。他把丹藥確認收取,存在系統背包里留待後用。暫時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給,但先存著總是沒錯的。等將來武英殿麾下的核心戰力培養起來之後,這兩枚丹藥就是一次性跨越門檻的關鍵工具。

  他關了系統面板,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的風比前兩夜小了一些,柏樹的沙沙聲細碎而均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舊冊子,一頁翻過去又是一頁。他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慢慢沉下去,終於入了睡。夢中沒有具體的畫面,只有一片開闊的、灰白色的空白,像冬天早晨推開門時看到的第一片雪原,還沒有任何人踩過。他在那片空白里走了很久,沒有盡頭也沒有方向,但腳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實。

  第二天清晨,他醒來的時候窗紙上映著比前幾日更亮一些的天光。他起身穿衣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兩件事:一件是孫管家那條線追到山東之後應該從哪裡繼續接,另一件是張三丰的武英殿第一批教習驗收結果出來後怎麼安排下一步的全國鋪開。這兩件事之間沒有直接關聯,但他把兩件事疊在一起想的時候,覺得它們本質上是一回事——一條從京城通向南方的暗線正在被切斷,另一條從京城通向北方的明線正在被鋪開。一條收,一條放,收放之間那張更大的網正在成型。

  他坐在案前提筆寫了一道關於武英殿第二批教習培訓班的籌備旨意,寫完交給小順子送去通政司用印。窗外柏樹枝頭的麻雀叫了幾聲,短促而清脆,像有人在敲一段極小的木頭。他把筆擱下,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隻麻雀,它在枝頭歪著腦袋啄了啄自己的羽毛,然後撲棱一下飛走了,沒入遠處初冬淺藍色的天光之中。

  那天午後,他批著摺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個名字——嚴嵩。就是之前那份王家商號名單上排在末尾、收了一萬兩千兩銀子的翰林院編修。他把這個名字從記憶里撈出來放在眼前看了一看,又放回去了。不急著處理,先留著觀察。一個人如果現在就開始收楊黨的銀子,那他將來會走到哪一步是可以預見的。但以他目前的職位和分量,暫時還掀不起什麼浪來。等楊廷和這顆大石頭徹底挪開之後,那些依附在石頭底下的草籽自然會翻出來曬在日光底下,到時候自然會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長。

  他把手中的摺子批完放去左邊,拿起了下一本。窗外午後慵懶的陽光穿過窗格,在案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光斑。那光斑緩慢地移動著,從筆架的左端移到了右端,又從右端移出了案面邊緣,最後消失在傍晚漸漸沉下去的暮色里。朱厚照的筆始終沒有停過。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摺子在案面上從右邊挪到左邊,一摞變薄了,另一摞變厚了。像河水在流,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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