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朝會攤牌
隔日的早朝比往常來得更早一些。
卯時三刻，太和殿裡的燭火才剛點上。朱厚照踏進殿門的時候，百官已經按班次站好了。他注意到今日的空位比前幾天又多了兩個——吏部一位員外郎告了病，大理寺一位少卿告了假，都是鹽政案之後新被波及的楊黨末枝。告病也好告假也好，反正人不在殿上就掀不起浪來。
朝會正常進行。戶部報了幾筆秋糧入庫的最終數字，比預期多了半成。工部報了一段河工的驗收結果，七處決口全部合龍。兵部報了邊境例行巡防，一切如常。每一條消息都尋常得像在報菜名。
然後都察院那位新補的御史又出列了。
就是三天前替楊廷和發聲的那位。今日他手裡捧著一本摺子，腰板挺得比上次更直，開口的聲音也比上次洪亮了幾分：「臣都察院監察御史李廷相，有事啟奏。「
朱厚照看著他，目光平靜：「說。「
李廷相展開摺子念了一長串，大意是「臣聞江南六家私丁被強行解散、田產被抄沒，此事雖有聖意但操之過急，恐江南士紳寒心、動搖地方穩定「，末尾幾句更是拐彎抹角地提到了「陛下親信廠衛勝過親近朝臣，恐非明君所為「。話說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替「江南士紳「叫屈，骨子裡全是對新政的反對和對東廠查案的質疑。
朱厚照聽完，沒有立刻開口。他讓那份摺子的餘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慢慢消散，消散得乾乾淨淨之後才說：「李廷相，你這份摺子寫了多久？「
李廷相一愣：「回陛下……臣寫了三日……「
「三日。「朱厚照重複了一遍，「朕的新政頒布不過半個月，江南六家的私丁解散也才十來天。你一個留在京城沒有去江南實地看過一眼的御史，憑著一些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消息，寫了一份替江南士紳叫屈的摺子。你替他們叫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三年來偷漏了多少田賦、那些私丁又欺壓了多少百姓？「
李廷相的臉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朱厚照沒有給他接話的餘地：「朕問你一句話——你這份摺子里寫的每一條，你自己去核實過嗎？「
「臣……「李廷相的膝蓋開始發軟了。
「還是說，「朱厚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空曠的殿頂上撞出一個回聲，「有人替你寫好了底稿，你照著念了一遍？「
殿內的空氣猛地凝住了。最後那句話落地的時候，有人的呼吸頓了一拍，有人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沒有人敢動。李廷相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四個字：「臣……不敢……「
朱厚照看著他：「你的摺子朕會留著。等江南的完整清算結果出來了，朕把你的摺子和江南的實情放在一起對照著看。如果你摺子上寫的每一條都是真的，朕向你道歉。但如果有一條對不上，你就別當這個御史了。退下吧。「
李廷相退了回去。他退回去的時候腳步虛浮，踩在自己袍角上絆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扶了一把才穩住。
朝會在一片死寂中繼續往下推進。剩下的議程進行得格外迅速，沒有人再出列奏事，所有人都在等著朱厚照說「散朝「。朱厚照沒有急著說。他坐在御座上又沉默了一小會兒，讓那股「今天出了大事「的壓迫感在每個人胸口再多壓一陣子。然後他站起身，說了一句「散朝「就轉身走入了側門。身後是百官跪送儀程的衣料摩擦聲，但那聲音比往常散亂了一些，有人跪得快有人跪得慢，膝蓋磕在磚面上的聲響錯落不齊。
散朝之後不到一炷香，李廷相就從都察院的側門匆匆出去了。雨化田的人盯了他兩條街，看著他拐進了城南一座茶樓，在二樓雅間裡坐了半個時辰。雅間裡另有一個人的背影對著窗，看不清面孔。雨化田的人守在茶樓對面的屋檐上，把那個背影的身形大致記了下來——中等個頭，穿著暗褐色的長衫，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半個時辰後李廷相先走了，暗褐色長衫的人從後門離開。那個人走路的步態很穩，不像普通商人，也不像讀書人。
消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朱厚照正站在東暖閣窗邊看庭院裡的柏樹。聽完雨化田的密報後他輕聲說了一句：「把他那日的坐姿和身形畫出來。「然後轉身走回了案後。李廷相背後還有人，那個人今天只露了一個背影片段，但既然見過一次，下一次再見到就不會認不出了。
那天夜裡，朱厚照久違地打開了系統面板。
每日簽到按鈕在光屏中央發著柔和的微光，他隨手點了下去。光屏漾開一圈金色漣漪，簽到結果浮現：「獲得：破障符×10張。「系統附了簡短說明：「將此符貼於陣基或關卡節點之上，可破除陣法、封印、結界等屏障。單次使用，效力視目標強度而定。「
朱厚照看著那十張符的說明，腦中立刻轉過幾個可能的用途。東海防線那邊的陣法如果遇到更強的入侵者，需要加固節點的位置可能需要用這種符來修補漏洞。但他暫時沒有用到破障符的場景，便把這道具的信息存在系統背包里留待後用。
他關了面板，點燈看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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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本是韓文送來的。內容很短，但朱厚照看了兩遍。韓文寫道：「鴻運號沈姓東家，三年前註冊商號時的擔保人是通州一位姓方的富商。臣讓人查了那方姓富商的底細，發現他名下還有一間鋪面，開在通州碼頭旁邊，經營的是……船運。那間船運行的名字叫'順風號'。「
朱厚照看到「順風號「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懸了一瞬。順風號。他把這個船運行的名字跟鴻運號、恆通錢莊、裕豐號放在同一根線上。鴻運號匯銀子，恆通轉票號，裕豐號收錢，而它們之間還有一個船運行負責運輸什麼。一艘船從通州碼頭出發沿運河南下，船上可以是商貨，也可以是銀箱，也可以是某些不方便走陸路的人。他在那張白紙上把「順風號「三個字補在通州和揚州之間的虛線上，四個點連成了一條更完整的鏈條。
他把紙折好放回匣中，吹了燈。黑暗中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柏樹枝葉發出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在寂靜里斷斷續續地響著，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舊很厚的書頁。風停了之後，所有聲音都跟著沉了下去，只剩他自己胸腔里心跳的節律，緩而穩地敲打著夜色的深度。
第二天清晨，張三丰送來了一份新的東西——第一批教習培訓班的結業名單。
三十七個人，全員通過考核。張三丰在名單後面批註道：「三十七人皆可獨立傳授新法奠基篇。貧道建議先以京城及周邊府縣為試點，待首批學員出成績後再向全國推廣。「朱厚照看完批了「准「字，把名單發還武英殿。
他放下硃筆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藍，柏樹的葉子在晨光里泛著油亮亮的綠色。遠處有鴿子從宮牆上飛過，翅膀撲稜稜的聲響在乾燥的空氣里傳得很脆。他看了一會兒那片藍，收回目光，拿起了下一本摺子翻開。
案面上還剩很多摺子。他一本一本地拿起來，一本一本地批完放去左邊。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細細密密的，像一場已經開始下的小雨，落到地上濕了一片，還在繼續落。
卯時三刻，太和殿裡的燭火才剛點上。朱厚照踏進殿門的時候，百官已經按班次站好了。他注意到今日的空位比前幾天又多了兩個——吏部一位員外郎告了病，大理寺一位少卿告了假，都是鹽政案之後新被波及的楊黨末枝。告病也好告假也好，反正人不在殿上就掀不起浪來。
朝會正常進行。戶部報了幾筆秋糧入庫的最終數字，比預期多了半成。工部報了一段河工的驗收結果，七處決口全部合龍。兵部報了邊境例行巡防，一切如常。每一條消息都尋常得像在報菜名。
然後都察院那位新補的御史又出列了。
就是三天前替楊廷和發聲的那位。今日他手裡捧著一本摺子，腰板挺得比上次更直，開口的聲音也比上次洪亮了幾分：「臣都察院監察御史李廷相，有事啟奏。「
朱厚照看著他，目光平靜：「說。「
李廷相展開摺子念了一長串，大意是「臣聞江南六家私丁被強行解散、田產被抄沒，此事雖有聖意但操之過急，恐江南士紳寒心、動搖地方穩定「，末尾幾句更是拐彎抹角地提到了「陛下親信廠衛勝過親近朝臣，恐非明君所為「。話說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替「江南士紳「叫屈，骨子裡全是對新政的反對和對東廠查案的質疑。
朱厚照聽完，沒有立刻開口。他讓那份摺子的餘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慢慢消散，消散得乾乾淨淨之後才說：「李廷相，你這份摺子寫了多久？「
李廷相一愣：「回陛下……臣寫了三日……「
「三日。「朱厚照重複了一遍，「朕的新政頒布不過半個月，江南六家的私丁解散也才十來天。你一個留在京城沒有去江南實地看過一眼的御史，憑著一些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消息，寫了一份替江南士紳叫屈的摺子。你替他們叫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三年來偷漏了多少田賦、那些私丁又欺壓了多少百姓？「
李廷相的臉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朱厚照沒有給他接話的餘地：「朕問你一句話——你這份摺子里寫的每一條，你自己去核實過嗎？「
「臣……「李廷相的膝蓋開始發軟了。
「還是說，「朱厚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在空曠的殿頂上撞出一個回聲，「有人替你寫好了底稿，你照著念了一遍？「
殿內的空氣猛地凝住了。最後那句話落地的時候，有人的呼吸頓了一拍，有人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沒有人敢動。李廷相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四個字：「臣……不敢……「
朱厚照看著他：「你的摺子朕會留著。等江南的完整清算結果出來了，朕把你的摺子和江南的實情放在一起對照著看。如果你摺子上寫的每一條都是真的，朕向你道歉。但如果有一條對不上，你就別當這個御史了。退下吧。「
李廷相退了回去。他退回去的時候腳步虛浮，踩在自己袍角上絆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扶了一把才穩住。
朝會在一片死寂中繼續往下推進。剩下的議程進行得格外迅速，沒有人再出列奏事，所有人都在等著朱厚照說「散朝「。朱厚照沒有急著說。他坐在御座上又沉默了一小會兒，讓那股「今天出了大事「的壓迫感在每個人胸口再多壓一陣子。然後他站起身，說了一句「散朝「就轉身走入了側門。身後是百官跪送儀程的衣料摩擦聲，但那聲音比往常散亂了一些，有人跪得快有人跪得慢，膝蓋磕在磚面上的聲響錯落不齊。
散朝之後不到一炷香，李廷相就從都察院的側門匆匆出去了。雨化田的人盯了他兩條街，看著他拐進了城南一座茶樓，在二樓雅間裡坐了半個時辰。雅間裡另有一個人的背影對著窗，看不清面孔。雨化田的人守在茶樓對面的屋檐上，把那個背影的身形大致記了下來——中等個頭，穿著暗褐色的長衫，坐在窗邊一動不動。半個時辰後李廷相先走了，暗褐色長衫的人從後門離開。那個人走路的步態很穩，不像普通商人，也不像讀書人。
消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朱厚照正站在東暖閣窗邊看庭院裡的柏樹。聽完雨化田的密報後他輕聲說了一句：「把他那日的坐姿和身形畫出來。「然後轉身走回了案後。李廷相背後還有人，那個人今天只露了一個背影片段，但既然見過一次，下一次再見到就不會認不出了。
那天夜裡，朱厚照久違地打開了系統面板。
每日簽到按鈕在光屏中央發著柔和的微光，他隨手點了下去。光屏漾開一圈金色漣漪，簽到結果浮現：「獲得：破障符×10張。「系統附了簡短說明：「將此符貼於陣基或關卡節點之上，可破除陣法、封印、結界等屏障。單次使用，效力視目標強度而定。「
朱厚照看著那十張符的說明，腦中立刻轉過幾個可能的用途。東海防線那邊的陣法如果遇到更強的入侵者，需要加固節點的位置可能需要用這種符來修補漏洞。但他暫時沒有用到破障符的場景，便把這道具的信息存在系統背包里留待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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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看到「順風號「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懸了一瞬。順風號。他把這個船運行的名字跟鴻運號、恆通錢莊、裕豐號放在同一根線上。鴻運號匯銀子，恆通轉票號，裕豐號收錢，而它們之間還有一個船運行負責運輸什麼。一艘船從通州碼頭出發沿運河南下，船上可以是商貨，也可以是銀箱，也可以是某些不方便走陸路的人。他在那張白紙上把「順風號「三個字補在通州和揚州之間的虛線上，四個點連成了一條更完整的鏈條。
他把紙折好放回匣中，吹了燈。黑暗中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夜風穿過柏樹枝葉發出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在寂靜里斷斷續續地響著，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舊很厚的書頁。風停了之後，所有聲音都跟著沉了下去，只剩他自己胸腔里心跳的節律，緩而穩地敲打著夜色的深度。
第二天清晨，張三丰送來了一份新的東西——第一批教習培訓班的結業名單。
三十七個人，全員通過考核。張三丰在名單後面批註道：「三十七人皆可獨立傳授新法奠基篇。貧道建議先以京城及周邊府縣為試點，待首批學員出成績後再向全國推廣。「朱厚照看完批了「准「字，把名單發還武英殿。
他放下硃筆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藍，柏樹的葉子在晨光里泛著油亮亮的綠色。遠處有鴿子從宮牆上飛過，翅膀撲稜稜的聲響在乾燥的空氣里傳得很脆。他看了一會兒那片藍，收回目光，拿起了下一本摺子翻開。
案面上還剩很多摺子。他一本一本地拿起來，一本一本地批完放去左邊。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細細密密的，像一場已經開始下的小雨，落到地上濕了一片，還在繼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