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政頒布
許泰的事情處理完的第二天，朱厚照在早朝上拋出了那枚醞釀已久的石頭。
他把一份厚厚的冊子交給司禮監太監，讓他分發到六部堂官手中。冊子封面上寫著六個字——《皇明祖訓·新編》，墨色工整，筆力沉實，是朱厚照自己在前一夜親手題寫的。
殿內響起紙頁翻動的嘩啦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前排幾位老臣翻得最快，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動作就開始慢下來，反覆在同一頁上停下來細看，又抬起頭互相交換眼神。後排的年輕官員們則擠在一起湊著頭看，翻頁的動作越來越急促，像在看一份跟自己切身利益緊密相關又完全意料之外的東西。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沒有解釋，沒有前言，沒有開場白。他只是等那些人看完。把一整本新政冊子扔出去讓人自己消化，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效。沉默的時間越長，文字的分量越重。
終於有人出列了。吏部左侍郎姓沈，是楊黨中少數幾個目前還沒被波及的中層官員。他捧著那本冊子躬身開口時，聲音里的遲疑壓過了恭敬：「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第三條中'功勳授爵不世襲'一條，自太祖開國以來便是功勳之家承襲相傳，若驟然廢之……恐動搖國本。「
朱厚照看著他，隔了兩息才開口。「沈侍郎，'動搖國本'這四個字，你是替朕擔心的，還是替你自己擔心的？「
沈侍郎的後背猛地繃直了，退回了班次里不再敢開口。殿內安靜了幾息，像一池被攪動了的渾水正在慢慢沉澱。
然後戶部尚書韓文出列了。他捧著冊子翻到第五頁，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陛下！新法中'土地歸公重新丈量'一條，臣以為可行。戶部多年苦於隱田瞞報無法清查，若以此法行天下，田賦實征至少翻倍。「
朱厚照點了點頭。韓文說的是實話，他手裡那些數字擺在那裡，誰都知道舊制下全國的田賦被隱了多少。韓文是識時務的，朱厚照從鹽政案跟他的第一次合作就看出來了。這個人不是楊黨也不反楊黨，是個只管戶部那攤帳的實務派。實務派最好用，只要給他能算得清的新帳本，他自然會站到新帳本那邊。
朝會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持續到了結束。沒有人公開反對新政，因為反對的人需要先想清楚一個問題——站在殿上公開說「不「之後，自己手裡那些跟鹽政案、跟王家商號、跟恆通錢莊有關聯的底子還經不經得起翻。有相當數量的人正在快速計算自己跟那幾條線的距離有多遠。
散朝之後不到一個時辰，楊廷和稱病告假的摺子遞到了乾清宮。
朱厚照打開那本摺子看了一遍，上面說「臣老邁體弱，連日風寒，恐不能臨朝，乞假調理「。措辭謙恭懇切，字跡工整端方，看不出任何賭氣或負氣的痕跡。朱厚照提筆在末尾批了「准「字，附了一句「楊閣老好生調養，政事不急「。筆鋒平穩，沒有多餘的刺。
楊廷和告了病，朝堂上最礙事的那塊石頭暫時沉下去了。新政推行的阻力會小很多。朱厚照批完摺子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瞬眼睛。棋盤上少了一顆最大的棋子，剩下的那些小卒子們就會各自游移觀望。這半個月多來一步步鋪墊的成果正在兌現。
新政頒行後的第三天，丈量田畝的旨意送到了各府縣。同時送下去的還有一份詳細的「清丈條例「，規定了丈量方式、登記格式、上報時限和違規處罰。朱厚照特意在條例最後加了一條：「凡地方官員虛報瞞報者，一經查實，革職下獄。凡舉報隱田屬實者，賞銀五百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讓那些準備跟地方豪強合謀瞞報的官員掂量掂量身邊的同僚會不會為了五百兩把自己賣了。
但江南那邊還是動了。
第七天的傍晚，曹正淳的密報到了。朱厚照拆開蠟封的時候注意到封蠟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是暗紅色的。密報內容只有幾行字，但信息很集中：「江南七大世家聯名向南京都察院遞了狀子，稱新政'侵害士紳利益、動搖江南根本'。南京那邊壓著沒有上報，但消息已經傳到了京城。此外，王家被查封之後，剩餘六家暗中串聯，正在集結私丁家勇，人數合計三千有餘。「
朱厚照看到「三千有餘「四個字的時候，目光停了一瞬。江南七世家已經被抄了一家，剩下的六家還能湊出三千私丁。那些人平時披著家丁護院的皮，實則是各家族養了幾十年的私人武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到了真正危及利益的時候就能拉出來用。
曹正淳來得很快。紫袍的身影在暮色里快步穿過廊道，進殿之後跪下行禮，抬頭時嘴角那抹笑紋比平日淺了三分，顯然知道陛下這時候召他是有具體事情要辦。
「江南那邊六家串聯的事，朕看過了。「朱厚照說，「朕不要京城這邊派人下去。你東廠在江南有多少人？「
曹正淳答：「回陛下，東廠在江南各府縣的番子共計四百餘人，以杭州、蘇州、南京三處最多。若是要動那六家的人，奴婢可以連夜調集人手，三日內再增三百人入江南。「
「夠了。「朱厚照說，「七百人打三千私丁，有把握嗎？「
曹正淳嘴角那道笑紋又深了回去：「陛下，奴婢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三千個人變成三十個人。剩下的兩千九百七十個，看見前面那三十個的下場就會自己跑了。「
朱厚照點了點頭：「朕給你一道手諭。你去江南，把六家串聯的證據拿回來，順便把私丁解散。不要多殺人，殺幾個領頭的就行了。剩下的人讓他們回家種地去。「
曹正淳躬身領旨，起身退出的時候步伐比來時更快了一些。紫袍的衣擺掃過門檻邊緣，像一道低垂的暮雲被風推著向前滑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曹正淳動身的第二天，張三丰那邊也傳來了一條好消息。那二十個借來的兵卒經過十多天的訓練，按照張三丰新編的奠基功法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全部課程。二十個人裡面，有十七個出現了穩定的丹田氣感，其中五個人的進展甚至比預期快了近一倍。張三丰來找朱厚照的時候手裡攥著厚厚一沓記錄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著每個兵卒每天的體感變化、氣息走向和進度備註。
「陛下，「張三丰把記錄冊攤在桌案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亮色，「貧道可以確認了。這套功法的底層是通用的，不分門派根基，不分體質優劣。只要是正常人，照著練就一定能入門。「
朱厚照翻了前幾頁的記錄冊，張三丰的字寫在上面，乾淨利落，不像之前那些手稿一樣隨意。顯然他用了好幾天重新整理謄抄了一遍。「如果推廣到全國武學堂，初學者入門的時間能縮短多少？「
張三丰想了想：「按貧道估計，過去各門各派收徒，普通資質者從入門到產生氣感，最快一個半月，慢的兩個月到三個月。新功法如果由受過培訓的教習來教，貧道覺得可以壓縮到一個月以內。「
一個月。朱厚照在心裡把這筆帳算了一遍。全國武學堂目前覆蓋了數千萬適齡人口，如果把這些人的入門時間壓縮三分之一，那意味著在同樣的時間內能產出更多可用的武者。而更多的武者意味著更大的兵源池、更強的軍力、更快的統一速度。
「武學堂的教習培訓需要多久？「朱厚照問。
張三丰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須：「貧道先編纂完整教本，再在京中培訓一批種子教習，然後讓他們去各地武學堂傳法。全部鋪開的話，半年左右。「
「半年。「朱厚照點了點頭，「那就半年。你需要的任何資源，找戶部要。戶部不給的，直接來找朕。「張三丰躬身應了，臨走時把那沓記錄冊留在了案上。他走出殿門的時候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灰布道袍的下擺在午後的陽光里晃動著，像一面被風吹展的舊帆。
朱厚照坐在案後，看著那沓記錄冊封面上張三丰寫的「築基篇·試行本「六個字。墨跡幹了，紙頁的邊緣略微捲起，是被人反覆翻過的痕跡。
他伸手翻開第一頁，看到了張三丰寫的序言。第一行字是：「武之為道，非在門派，而在人人。「
朱厚照看了那行字幾息，把冊子合上了。窗外的陽光從柏樹葉子的縫隙里篩落下來，在冊子的封面上印出一片細碎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鐘樓的報時聲，沉沉的兩響，在午後的靜謐里拖出一段緩慢的尾韻。那陣鐘聲穿過庭院、穿過廊道、穿過東暖閣半掩的窗扇，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時已經被過濾得很輕很遠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
他拿起硃筆翻開下一本摺子，在頁眉處寫了一個「准「字。筆劃沉穩如舊，像在回答一句還沒問出口的話。
他把一份厚厚的冊子交給司禮監太監，讓他分發到六部堂官手中。冊子封面上寫著六個字——《皇明祖訓·新編》，墨色工整，筆力沉實，是朱厚照自己在前一夜親手題寫的。
殿內響起紙頁翻動的嘩啦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前排幾位老臣翻得最快，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動作就開始慢下來，反覆在同一頁上停下來細看，又抬起頭互相交換眼神。後排的年輕官員們則擠在一起湊著頭看，翻頁的動作越來越急促，像在看一份跟自己切身利益緊密相關又完全意料之外的東西。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沒有解釋，沒有前言，沒有開場白。他只是等那些人看完。把一整本新政冊子扔出去讓人自己消化，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效。沉默的時間越長，文字的分量越重。
終於有人出列了。吏部左侍郎姓沈，是楊黨中少數幾個目前還沒被波及的中層官員。他捧著那本冊子躬身開口時，聲音里的遲疑壓過了恭敬：「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第三條中'功勳授爵不世襲'一條，自太祖開國以來便是功勳之家承襲相傳，若驟然廢之……恐動搖國本。「
朱厚照看著他，隔了兩息才開口。「沈侍郎，'動搖國本'這四個字，你是替朕擔心的，還是替你自己擔心的？「
沈侍郎的後背猛地繃直了，退回了班次里不再敢開口。殿內安靜了幾息，像一池被攪動了的渾水正在慢慢沉澱。
然後戶部尚書韓文出列了。他捧著冊子翻到第五頁，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陛下！新法中'土地歸公重新丈量'一條，臣以為可行。戶部多年苦於隱田瞞報無法清查，若以此法行天下，田賦實征至少翻倍。「
朱厚照點了點頭。韓文說的是實話，他手裡那些數字擺在那裡，誰都知道舊制下全國的田賦被隱了多少。韓文是識時務的，朱厚照從鹽政案跟他的第一次合作就看出來了。這個人不是楊黨也不反楊黨，是個只管戶部那攤帳的實務派。實務派最好用，只要給他能算得清的新帳本，他自然會站到新帳本那邊。
朝會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持續到了結束。沒有人公開反對新政，因為反對的人需要先想清楚一個問題——站在殿上公開說「不「之後，自己手裡那些跟鹽政案、跟王家商號、跟恆通錢莊有關聯的底子還經不經得起翻。有相當數量的人正在快速計算自己跟那幾條線的距離有多遠。
散朝之後不到一個時辰，楊廷和稱病告假的摺子遞到了乾清宮。
朱厚照打開那本摺子看了一遍，上面說「臣老邁體弱，連日風寒，恐不能臨朝，乞假調理「。措辭謙恭懇切，字跡工整端方，看不出任何賭氣或負氣的痕跡。朱厚照提筆在末尾批了「准「字，附了一句「楊閣老好生調養，政事不急「。筆鋒平穩，沒有多餘的刺。
楊廷和告了病，朝堂上最礙事的那塊石頭暫時沉下去了。新政推行的阻力會小很多。朱厚照批完摺子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瞬眼睛。棋盤上少了一顆最大的棋子，剩下的那些小卒子們就會各自游移觀望。這半個月多來一步步鋪墊的成果正在兌現。
新政頒行後的第三天，丈量田畝的旨意送到了各府縣。同時送下去的還有一份詳細的「清丈條例「，規定了丈量方式、登記格式、上報時限和違規處罰。朱厚照特意在條例最後加了一條：「凡地方官員虛報瞞報者，一經查實，革職下獄。凡舉報隱田屬實者，賞銀五百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讓那些準備跟地方豪強合謀瞞報的官員掂量掂量身邊的同僚會不會為了五百兩把自己賣了。
但江南那邊還是動了。
第七天的傍晚，曹正淳的密報到了。朱厚照拆開蠟封的時候注意到封蠟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是暗紅色的。密報內容只有幾行字，但信息很集中：「江南七大世家聯名向南京都察院遞了狀子，稱新政'侵害士紳利益、動搖江南根本'。南京那邊壓著沒有上報，但消息已經傳到了京城。此外，王家被查封之後，剩餘六家暗中串聯，正在集結私丁家勇，人數合計三千有餘。「
朱厚照看到「三千有餘「四個字的時候，目光停了一瞬。江南七世家已經被抄了一家，剩下的六家還能湊出三千私丁。那些人平時披著家丁護院的皮，實則是各家族養了幾十年的私人武力。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到了真正危及利益的時候就能拉出來用。
曹正淳來得很快。紫袍的身影在暮色里快步穿過廊道，進殿之後跪下行禮，抬頭時嘴角那抹笑紋比平日淺了三分，顯然知道陛下這時候召他是有具體事情要辦。
「江南那邊六家串聯的事，朕看過了。「朱厚照說，「朕不要京城這邊派人下去。你東廠在江南有多少人？「
曹正淳答：「回陛下，東廠在江南各府縣的番子共計四百餘人，以杭州、蘇州、南京三處最多。若是要動那六家的人，奴婢可以連夜調集人手，三日內再增三百人入江南。「
「夠了。「朱厚照說，「七百人打三千私丁，有把握嗎？「
曹正淳嘴角那道笑紋又深了回去：「陛下，奴婢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三千個人變成三十個人。剩下的兩千九百七十個，看見前面那三十個的下場就會自己跑了。「
朱厚照點了點頭：「朕給你一道手諭。你去江南，把六家串聯的證據拿回來，順便把私丁解散。不要多殺人，殺幾個領頭的就行了。剩下的人讓他們回家種地去。「
曹正淳躬身領旨，起身退出的時候步伐比來時更快了一些。紫袍的衣擺掃過門檻邊緣，像一道低垂的暮雲被風推著向前滑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
曹正淳動身的第二天，張三丰那邊也傳來了一條好消息。那二十個借來的兵卒經過十多天的訓練，按照張三丰新編的奠基功法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全部課程。二十個人裡面，有十七個出現了穩定的丹田氣感，其中五個人的進展甚至比預期快了近一倍。張三丰來找朱厚照的時候手裡攥著厚厚一沓記錄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著每個兵卒每天的體感變化、氣息走向和進度備註。
「陛下，「張三丰把記錄冊攤在桌案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亮色，「貧道可以確認了。這套功法的底層是通用的，不分門派根基，不分體質優劣。只要是正常人，照著練就一定能入門。「
朱厚照翻了前幾頁的記錄冊，張三丰的字寫在上面，乾淨利落，不像之前那些手稿一樣隨意。顯然他用了好幾天重新整理謄抄了一遍。「如果推廣到全國武學堂，初學者入門的時間能縮短多少？「
張三丰想了想：「按貧道估計，過去各門各派收徒，普通資質者從入門到產生氣感，最快一個半月，慢的兩個月到三個月。新功法如果由受過培訓的教習來教，貧道覺得可以壓縮到一個月以內。「
一個月。朱厚照在心裡把這筆帳算了一遍。全國武學堂目前覆蓋了數千萬適齡人口，如果把這些人的入門時間壓縮三分之一，那意味著在同樣的時間內能產出更多可用的武者。而更多的武者意味著更大的兵源池、更強的軍力、更快的統一速度。
「武學堂的教習培訓需要多久？「朱厚照問。
張三丰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須：「貧道先編纂完整教本，再在京中培訓一批種子教習，然後讓他們去各地武學堂傳法。全部鋪開的話，半年左右。「
「半年。「朱厚照點了點頭，「那就半年。你需要的任何資源，找戶部要。戶部不給的，直接來找朕。「張三丰躬身應了，臨走時把那沓記錄冊留在了案上。他走出殿門的時候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灰布道袍的下擺在午後的陽光里晃動著，像一面被風吹展的舊帆。
朱厚照坐在案後，看著那沓記錄冊封面上張三丰寫的「築基篇·試行本「六個字。墨跡幹了，紙頁的邊緣略微捲起，是被人反覆翻過的痕跡。
他伸手翻開第一頁，看到了張三丰寫的序言。第一行字是：「武之為道，非在門派，而在人人。「
朱厚照看了那行字幾息，把冊子合上了。窗外的陽光從柏樹葉子的縫隙里篩落下來，在冊子的封面上印出一片細碎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鐘樓的報時聲，沉沉的兩響，在午後的靜謐里拖出一段緩慢的尾韻。那陣鐘聲穿過庭院、穿過廊道、穿過東暖閣半掩的窗扇，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時已經被過濾得很輕很遠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
他拿起硃筆翻開下一本摺子，在頁眉處寫了一個「准「字。筆劃沉穩如舊，像在回答一句還沒問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