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批量收網
第六天傍晚，曹正淳的人從東廠地牢里抬出了三個昏迷的人。
三個都是王家的帳房先生，鹽政案發後躲在城外一座破廟裡避風頭，被東廠的番子摸過去一鍋端了。人沒動刑，只是關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三個人爭先恐後地搶著要招供，生怕落在後面的人把「功勞「搶了。
曹正淳坐在地牢隔壁的值房裡喝茶，聽番子們把口供一條一條地念給他聽。念到第三條的時候他放下茶盞，嘴角那道笑紋深了三分。
當天晚上，一封密折送到了乾清宮東暖閣的御案上。
朱厚照拆開蠟封的時候，燭火剛好燒到了一個新燈芯，光比剛才亮了一些。他把密折展開，上面是曹正淳親筆的蠅頭小楷，寫得密密匝匝，整整三頁紙。內容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王家帳房三人招供的內容。三人分別供出了三筆不同年份的「特殊支出「——第一筆是正德元年，王家商號以「年節敬儀「名義向戶部六位官員送銀，總計十二萬兩，其中最大的單筆四萬兩送給了張銓。第二筆是正德二年，以「壽禮「名義向工部、刑部、兵部共九位官員送禮折銀，總計十八萬兩。第三筆是正德三年，也是最大的一筆，二十七萬兩，分十三批送進了京城十三座宅邸。三人各自記錄的條目互相對照，重合度極高。曹正淳在第一部分末尾加了一句話：「陛下，這三人口供相互印證，與奴婢此前查證的單據一致。可信。「
朱厚照翻到第二頁。第二部分更短一些，只有半頁紙，但內容的分量比第一部分更沉。曹正淳寫道：「東廠密探在查抄王家商號一處分號時，於庫房夾層中發現一冊手寫名錄，記載著三年來經王家之手向京城官員輸送銀兩的完整記錄。名錄的筆跡與前帳房帳簿不一致，疑為王家主人親自抄錄的備份副本。此名錄所列人數共計三十七人，較張永德口供新增十人。其中三人的名字重複出現在神機營的軍餉支取記錄中。「
朱厚照看到「神機營「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青龍之前說過，神機營每年有三萬兩「額外器械採辦費「去向不明。而曹正淳從王家夾層里抄出的這本名錄上，有三個名字同時出現在神機營的軍餉記錄里。
第三部分是一張簡短的人名單。上面列著十個新增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職務、與楊廷和的關係、以及王家帳冊中記載的收銀數額。朱厚照的目光在人名單上慢慢掃過，看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停了下來。那個名字後面標註的職務是「翰林院編修「，與楊廷和的關係是「門生「，收銀數額是「一萬兩千兩「。那個人姓嚴，單名一個「嵩「字。
朱厚照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息。嚴嵩。在原主記憶碎片裡，這個人目前還只是一個年輕的翰林院編修，文章寫得漂亮，為人低調謙和，在楊廷和門下讀書問學，被視為「可造之才「。原主對這個人完全沒有印象，因為過去三年原主連翰林院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但朱厚照知道。一個未來會權傾天下的人，現在正安靜地縮在一張受賄名單的末尾，姿態謙卑得讓人幾乎注意不到他。
朱厚照把密折折好放進了紫檀木匣里，合上蓋子。他沒有在嚴嵩的名字上多停留，也沒有在那張名單上畫任何紅圈。但他記住了一個名字，這個記住了本身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沒有任何被外界察覺的痕跡，只是在他腦海深處某個角落裡被放了上去。
第八天，雨化田也送來了東西。
跟曹正淳的密折不同，雨化田送來的是一個活人。那人被兩個西廠緹騎反剪著雙臂推進乾清宮西側的值房裡時，渾身的衣裳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當天夜裡確實下了一場冷雨，不大但很密。西廠的人是在楊慎私宅後面那條小巷裡蹲了整整三個晚上才等到他的。
「陛下，「雨化田站在濕漉漉的值房門口回稟，白袍的下擺沾了幾點泥，被他隨手拂了一下就乾淨了，「這就是三日前翻牆出來的那個矮瘦的人。今夜他翻牆出來後沒有往常那樣走遠路，只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等了一個人。奴婢的人等他們交換完物件才動手，一網兜了兩個。「
朱厚照站在值房門外看了一眼裡面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矮瘦男人。那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骨架小而緊湊，手腕腳腕都很細。被綁住之後他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被人捏住後頸拎起來的猴子。朱厚照沒有進去審他，只是對雨化田說了一句：「你審完告訴朕結果就行。「
雨化田躬身應了一聲，轉身走進了值房。門扇從裡面合上。朱厚照站在廊檐下聽著，沒有聽到任何慘叫聲。雨化田辦案不興那套。他更擅長把人放在一個安靜的空間裡，慢慢說話，慢慢喝茶，慢慢讓對方覺得自己不說也行，但說了會更舒服。約莫一個時辰後，值房的門從裡面打開了。雨化田走出來時神色如常，但那雙修長的手指甲縫裡有一絲淡淡的暗紅。他走到朱厚照面前躬身道：「陛下，那人招了。「
「說。「
「此人名叫劉三，河南人氏。是楊慎私宅里常駐的兩個'護院'之一，負責傳遞暗信、接洽外線人員。今夜他在巷口等候的人是一個來自通州恆通錢莊的夥計，兩人交換了一個布包。布包裡面是三張銀票和兩封信。「雨化田從袖中取出一個油布小包雙手呈上，「銀票是恆通錢莊的票號，面額各一萬兩，總計三萬兩。信件一封是楊慎寫給通州一位鹽商的回函，另一封……是寫給南昌寧王府'管事大人'的。「
朱厚照接過那個油布包，取出兩封信拆開看了一眼。楊慎的字寫得很收斂，行楷工整而持重，信中沒有直呼寧王名號，通篇以「貴府「、「貴處「代稱。大意是「前次所託之事已在京中逐步推進，請貴處耐心等候，時機成熟自當示下「。措辭極其含蓄，每一句話都像隔了一層紗。但「南昌「、「貴府「、「所託之事「這幾個詞拼在一起，指向已經足夠明確了。
朱厚照把信件放回油布包里，遞給雨化田：「信件封存入庫。銀票入帳，記在'查抄贓銀'項下。劉三和那個錢莊夥計先關著，不要用刑，也不要不給飯吃。關到他們想跟朕多說些什麼的時候再說。「
雨化田接過油布包稱是。朱厚照轉身走回東暖閣。靴底踩在石板廊道上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廊檐外的雨水還在密密地落著，把庭院裡的石階打得濕漉漉的反光。
他在暖閣案後坐下時，窗外正好有一陣風把雨絲斜斜地吹進來，撲在窗紙上沙沙響了一陣。他把沾了潮氣的袖子往旁邊攏了攏，伸手從案角那摞密折中翻出曹正淳前日送來的人名單，又看了一遍。第三十七個名字。嚴嵩。他看完後把名單放回去，沒有動筆在那名字旁邊畫什麼，只是記住了。風把窗外柏樹上積的雨水抖落了一大片，嘩啦一聲。朱厚照抬眼看向窗外，雨幕里遠處的宮牆輪廓模糊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看了一會兒那雨，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個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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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都是王家的帳房先生，鹽政案發後躲在城外一座破廟裡避風頭，被東廠的番子摸過去一鍋端了。人沒動刑，只是關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三個人爭先恐後地搶著要招供，生怕落在後面的人把「功勞「搶了。
曹正淳坐在地牢隔壁的值房裡喝茶，聽番子們把口供一條一條地念給他聽。念到第三條的時候他放下茶盞，嘴角那道笑紋深了三分。
當天晚上，一封密折送到了乾清宮東暖閣的御案上。
朱厚照拆開蠟封的時候，燭火剛好燒到了一個新燈芯，光比剛才亮了一些。他把密折展開，上面是曹正淳親筆的蠅頭小楷，寫得密密匝匝，整整三頁紙。內容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王家帳房三人招供的內容。三人分別供出了三筆不同年份的「特殊支出「——第一筆是正德元年，王家商號以「年節敬儀「名義向戶部六位官員送銀，總計十二萬兩，其中最大的單筆四萬兩送給了張銓。第二筆是正德二年，以「壽禮「名義向工部、刑部、兵部共九位官員送禮折銀，總計十八萬兩。第三筆是正德三年，也是最大的一筆，二十七萬兩，分十三批送進了京城十三座宅邸。三人各自記錄的條目互相對照，重合度極高。曹正淳在第一部分末尾加了一句話：「陛下，這三人口供相互印證，與奴婢此前查證的單據一致。可信。「
朱厚照翻到第二頁。第二部分更短一些，只有半頁紙，但內容的分量比第一部分更沉。曹正淳寫道：「東廠密探在查抄王家商號一處分號時，於庫房夾層中發現一冊手寫名錄，記載著三年來經王家之手向京城官員輸送銀兩的完整記錄。名錄的筆跡與前帳房帳簿不一致，疑為王家主人親自抄錄的備份副本。此名錄所列人數共計三十七人，較張永德口供新增十人。其中三人的名字重複出現在神機營的軍餉支取記錄中。「
朱厚照看到「神機營「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青龍之前說過，神機營每年有三萬兩「額外器械採辦費「去向不明。而曹正淳從王家夾層里抄出的這本名錄上，有三個名字同時出現在神機營的軍餉記錄里。
第三部分是一張簡短的人名單。上面列著十個新增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職務、與楊廷和的關係、以及王家帳冊中記載的收銀數額。朱厚照的目光在人名單上慢慢掃過，看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停了下來。那個名字後面標註的職務是「翰林院編修「，與楊廷和的關係是「門生「，收銀數額是「一萬兩千兩「。那個人姓嚴，單名一個「嵩「字。
朱厚照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息。嚴嵩。在原主記憶碎片裡，這個人目前還只是一個年輕的翰林院編修，文章寫得漂亮，為人低調謙和，在楊廷和門下讀書問學，被視為「可造之才「。原主對這個人完全沒有印象，因為過去三年原主連翰林院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但朱厚照知道。一個未來會權傾天下的人，現在正安靜地縮在一張受賄名單的末尾，姿態謙卑得讓人幾乎注意不到他。
朱厚照把密折折好放進了紫檀木匣里，合上蓋子。他沒有在嚴嵩的名字上多停留，也沒有在那張名單上畫任何紅圈。但他記住了一個名字，這個記住了本身沒有聲音、沒有動作、沒有任何被外界察覺的痕跡，只是在他腦海深處某個角落裡被放了上去。
第八天，雨化田也送來了東西。
跟曹正淳的密折不同，雨化田送來的是一個活人。那人被兩個西廠緹騎反剪著雙臂推進乾清宮西側的值房裡時，渾身的衣裳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當天夜裡確實下了一場冷雨，不大但很密。西廠的人是在楊慎私宅後面那條小巷裡蹲了整整三個晚上才等到他的。
「陛下，「雨化田站在濕漉漉的值房門口回稟，白袍的下擺沾了幾點泥，被他隨手拂了一下就乾淨了，「這就是三日前翻牆出來的那個矮瘦的人。今夜他翻牆出來後沒有往常那樣走遠路，只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等了一個人。奴婢的人等他們交換完物件才動手，一網兜了兩個。「
朱厚照站在值房門外看了一眼裡面那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矮瘦男人。那人年紀不大，三十出頭，骨架小而緊湊，手腕腳腕都很細。被綁住之後他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被人捏住後頸拎起來的猴子。朱厚照沒有進去審他，只是對雨化田說了一句：「你審完告訴朕結果就行。「
雨化田躬身應了一聲，轉身走進了值房。門扇從裡面合上。朱厚照站在廊檐下聽著，沒有聽到任何慘叫聲。雨化田辦案不興那套。他更擅長把人放在一個安靜的空間裡，慢慢說話，慢慢喝茶，慢慢讓對方覺得自己不說也行，但說了會更舒服。約莫一個時辰後，值房的門從裡面打開了。雨化田走出來時神色如常，但那雙修長的手指甲縫裡有一絲淡淡的暗紅。他走到朱厚照面前躬身道：「陛下，那人招了。「
「說。「
「此人名叫劉三，河南人氏。是楊慎私宅里常駐的兩個'護院'之一，負責傳遞暗信、接洽外線人員。今夜他在巷口等候的人是一個來自通州恆通錢莊的夥計，兩人交換了一個布包。布包裡面是三張銀票和兩封信。「雨化田從袖中取出一個油布小包雙手呈上，「銀票是恆通錢莊的票號，面額各一萬兩，總計三萬兩。信件一封是楊慎寫給通州一位鹽商的回函，另一封……是寫給南昌寧王府'管事大人'的。「
朱厚照接過那個油布包，取出兩封信拆開看了一眼。楊慎的字寫得很收斂，行楷工整而持重，信中沒有直呼寧王名號，通篇以「貴府「、「貴處「代稱。大意是「前次所託之事已在京中逐步推進，請貴處耐心等候，時機成熟自當示下「。措辭極其含蓄，每一句話都像隔了一層紗。但「南昌「、「貴府「、「所託之事「這幾個詞拼在一起，指向已經足夠明確了。
朱厚照把信件放回油布包里，遞給雨化田：「信件封存入庫。銀票入帳，記在'查抄贓銀'項下。劉三和那個錢莊夥計先關著，不要用刑，也不要不給飯吃。關到他們想跟朕多說些什麼的時候再說。「
雨化田接過油布包稱是。朱厚照轉身走回東暖閣。靴底踩在石板廊道上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廊檐外的雨水還在密密地落著，把庭院裡的石階打得濕漉漉的反光。
他在暖閣案後坐下時，窗外正好有一陣風把雨絲斜斜地吹進來，撲在窗紙上沙沙響了一陣。他把沾了潮氣的袖子往旁邊攏了攏，伸手從案角那摞密折中翻出曹正淳前日送來的人名單，又看了一遍。第三十七個名字。嚴嵩。他看完後把名單放回去，沒有動筆在那名字旁邊畫什麼，只是記住了。風把窗外柏樹上積的雨水抖落了一大片，嘩啦一聲。朱厚照抬眼看向窗外，雨幕里遠處的宮牆輪廓模糊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看了一會兒那雨，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個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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