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大道之行,在乎濟世安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仲夏的京師,暑氣漸漸重了起來。

  護城河裡的荷葉早已連成了一片碧綠的汪洋,偶爾有幾尾錦鯉躍出水面,盪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岸邊的垂柳在微熱的夏風中輕搖,知了藏在濃密的枝葉深處,拖著長音發出斷斷續續的鳴叫。

  大明朝的京城,在這尋常的夏日裡,正悄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浩大生氣。

  內城東南角,原是太常寺的一片舊官衙,如今已被徹底推平。

  圈進了一座占地極廣的新衙門,大明太學修仙院。

  這太學修仙院不同於國子監那等清幽肅穆的讀書所在。

  若是閉上眼睛,單聽裡頭傳出的動靜,倒更像是京城外城的某個大型工坊。

  叮叮噹噹的鐵錘鍛打聲,木料鋸切的拉扯聲,伴隨著學子們爭得面紅耳赤的辯論聲。

  交織成一片,從早到晚不曾停歇。

  正午時分,日頭毒辣。

  太學斜對面的一處茶樓里,生意正是紅火。

  李長青穿著一件輕薄的繭綢長衫,手裡輕搖著那把斑駁的湘妃竹摺扇,挑了二樓一個臨窗的雅座坐下。

  他並未點什麼名貴的茶水,只要了一壺清火的苦丁茶,外加兩碟透著涼氣的綠豆糕。

  自從長生系統徹底融入神魂,他便再無需拘泥於那些點卯的規矩。

  這漫長的歲月,於他而言,便如同一條靜靜流淌的長河。

  他坐在這河畔,看著河水推波助瀾,只需偶爾投下一兩顆石子,便能激起千層浪花。

  此刻,他正饒有興致地望著街對面那座熱火朝天的太學。

  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隨處可見這「修仙大明」帶來的新奇景致。

  一個挑著擔子賣西瓜的漢子,肩膀上壓著百十斤的重擔,走起路來卻步履輕盈。

  他每邁出一步,呼吸的吞吐皆暗合《大明鍛體吐納初篇》的關竅,額頭上雖有細汗,但那氣息卻綿長平穩,不見絲毫疲態。

  街角一家賣冰鎮酸梅湯的鋪子前,排起了長龍。

  那掌柜的並未去冰窖里買冰,而是將一個巴掌大小、用黃銅打制的陣盤貼在木桶底部。

  陣盤上刻著粗淺的「凝霜紋」,掌柜的只需時不時用手指抵住陣盤,渡入一絲微弱的氣機。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木桶外壁便會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引得過路的客商連連稱奇。

  仙法一旦跌落凡塵,沾染了市井的泥土氣,便化作了這普天之下千千萬萬百姓謀生的手藝。

  「這紅塵里的戲,果然比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煉丹打坐的戲碼,要生動鮮活得多。」

  李長青端起粗瓷茶盞,淺飲了一口微澀的苦丁茶,目光深邃而溫和。

  與此同時,街對面的太學院內,卻正在上演著一場關乎大明修仙未來的大道之辯。

  太學東側的一處寬敞明堂里,擺滿了各種圖紙與木製鐵製的機括。

  原蓬萊仙島的傳功長老,如今被迫在太學擔任教習的清虛子,正陰沉著一張臉,雙手背在身後,在這堆滿圖紙的案幾間來回踱步。

  他身上那件原本飄逸的道袍,在這滿是松香與鐵鏽味的屋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在清虛子的面前,站著數十名穿著青衿的太學監生。

  其中站在最前頭的,正是那個曾得李長青點撥,憑著一架木製水車考入太學的寒門書生,沈游。

  此刻的沈游,臉上沾著幾道墨跡,手裡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的木匣子,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執拗與狂熱。

  「胡鬧!簡直是糟蹋天物!」

  清虛子停下腳步,指著沈游手中的木匣,氣得鬍鬚直翹。

  「這雲水迷蹤陣,乃是我蓬萊仙宗用來護持藥園,凝聚天地水靈之氣滋養仙草的上乘陣法!」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竟將其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去掉了其中最關鍵的『隱匿』陣紋。你這般胡亂篡改,豈不是讓陣法的靈韻盡數流失!」

  清虛子越說越氣,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

  自從被大明朝廷強行編入這太學,他每日看著這些凡人將仙家視若珍寶的陣法大卸八塊,便覺得心頭滴血。

  沈游面對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修仙界長老,並未有絲毫退縮。

  他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將手中的木匣放在案几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匣子裡,是一套用精鐵與棗木混合打造的農用灌溉水車微縮模型。

  在那水車的核心轉軸上,密密麻麻地刻著被清虛子斥為「胡亂篡改」的陣紋。

  「教習息怒。學生並非有意篡改仙陣,實乃這雲水迷蹤陣原有的形制,並不合大明農畝之用。」

  沈游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開口,聲音清朗,迴蕩在明堂之中。

  「仙家藥園,多在深山海島,重在隱匿仙草不被妖獸察覺,故而『隱匿』陣紋是重中之重。可咱們大明朝的千頃良田,就在這朗朗乾坤之下。」

  「老百姓種田,要的是水,而不是把莊稼藏起來。」

  沈游伸出手指,在水車模型的陣紋上輕輕一點。

  「學生去掉了隱匿的繁複陣紋,將省下的那部分氣機流轉之路,盡數加持在了聚水與牽引之上。同時順應棗木的腠理,將陣法與這精鐵轉軸死死咬合。如此一來……」

  沈游默運吐納之法,將一絲氣機渡入其中。

  「嗡。」

  那木鐵混合的水車模型,竟在沒有外力推動的情況下,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平穩而有力地轉動起來。

  周遭空氣中的水汽被迅速抽離,在水車的斗槽中凝聚出一汪清澈的水流,源源不斷地傾瀉而下。

  明堂內的其他監生見狀,皆是倒吸一口冷氣,眼中滿是敬佩與激動。

  「教習請看。」

  沈游指著那不知疲倦轉動的水車。

  「這陣法,若是用在天下各省的旱地之中。無需畜力,無需壯丁日夜踩踏,只需一名修習過《初篇》的老農,每日渡入一絲氣機,便可引得深井之水灌溉百畝良田。」

  沈游上前一步,那雙常年熬夜布滿血絲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光芒。

  「敢問教習,一株仙草,能救幾人性命?而這一架水車,卻能讓成千上萬的百姓在逢旱之年免受飢餒之苦,讓天下糧倉歲歲充盈。」

  「大道之行,在乎濟世安民。這沾了泥土氣,能讓百姓吃飽飯的陣法,怎能說是糟蹋天物!」

  沈游擲地有聲的話語,猶如一記悶雷,在明堂內轟然炸響。

  周遭的太學監生們聽得熱血沸騰,齊刷刷地挺直了脊樑。

  他們中多是如沈游一般的寒門子弟,或者是大明各地造船廠,鐵匠鋪里選拔上來的工匠。

  他們不求白日飛升,只求用這身所學,去改變這大明朝的萬里江山。

  清虛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架源源不斷吐出清水的小水車,又看了看面前這個衣衫洗得發白的凡人書生。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滿腹的仙家道統,修仙至理,在這樸素到了極致的「濟世安民」四個字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修仙,修仙。

  修了兩千年,除了滿島的孤寂與為了幾塊靈石的爾虞我詐,他們修出了什麼?

  而這些凡人,不過剛剛接觸陣法皮毛短短兩三年,便能將其化作利國利民的神器。

  清虛子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挺直的脊背似是瞬間佝僂了幾分。

  他擺了擺手,轉身向明堂外走去,步伐中透著一種信念崩塌後的蕭索。

  「罷了,罷了。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這陣法……你改得甚妙。」

  伴隨著清虛子那句充滿無奈與妥協的認可,明堂內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沈游緊緊攥著拳頭,眼眶微紅。

  他知道,這不僅是他一個人的勝利。

  更是大明朝這套「實用修仙之道」對舊有修仙界封閉體系的一次徹底顛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