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再再再下江南
「李大人這番見解，當真是讓本官刮目相看。」
宋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語氣中多了幾分敬重。
「皇上派你我同去泉州，可謂是知人善任。泉州那邊，地方豪紳盤根錯節，暗中走私之風屢禁不絕。」
「此次前去，恐有諸多兇險。不知李大人，可有懼意？」
李長青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寬袖，嘴角勾起一抹淡然而自信的笑意。
「在其位，謀其政。下官既接了這巡按御史的印信，便是替皇上巡視海疆。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兇險自然是有的。」
李長青走到值房門口，回頭望向宋寅。
「不過，下官聽說，大明水師的火炮，射程已達十里。有這等國之重器在後頭撐腰，魑魅魍魎，何足懼哉？」
說罷，李長青微微一拱手，大步走出了尚書值房。
宋寅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看著李長青那逐漸遠去的背影。
初夏的陽光灑在那人的青色官服上，竟讓他看出了一種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
「這大明朝，當真是臥虎藏龍。」
宋寅喃喃自語。
他搖了搖頭，回到書案前，心中對此次泉州之行，再無半分擔憂。
有這等人物做幫手，那些地方上的跳樑小丑，不過是秋後的螞蚱罷了。
三日後，京杭大運河上。
一艘掛著戶部尚書和巡按御史雙重旗號的官船，破開水面，一路南下。
李長青立在船頭，江風吹拂著他的長髮。
他看著兩岸倒退的青山綠水，這大好河山，在他的百年歲月中，已不知看過了多少遍。
但每一次換上新的身份，踏上新的征途，總能讓他生出幾分不同的心境。
「泉州……」
李長青在心底默默咀嚼著這個地名。
那是大明朝面向浩瀚大洋的南大門，是財富與血腥交織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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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他將以李長青的身份，再次在這張名為天下的巨大棋盤上，落下最為凌厲的一子。
……
京杭大運河的水，自北向南，浩浩蕩蕩地流淌了數百年。
兩岸的風物從北地的粗獷，漸漸化作了江南的婉約，最後又融進了閩越之地特有的濕熱與咸腥。
一艘掛著戶部與都察院雙重欽差旗號的五百料官船，正破開微瀾的江水，不疾不徐地向南行駛。
船首的甲板上，擺著一張紫竹編就的躺椅。
李長青穿著一件輕薄的月白色繭綢道袍，頭上隨意挽著個道髻，正半閉著眼睛，吹著江風。
手裡那把用了許久的破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叮！今日點卯完成。獲得屬性點+1。】
「加在精神上。」
李長青於心底默念。
一縷宛如山巔冷泉般的清靈之氣，自靈台深處悠然盪開，順著奇經八脈流走全身。
這初夏南下帶來的幾分黏膩濕熱，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他微微睜開雙眸，看著兩岸穿梭如織的商船和碼頭上扛包卸貨的苦力，眼中閃過一抹滄桑而悠遠的深邃。
這條運河，他走過太多次了。
當年做右都督裴淵時，他乘坐的是千料寶船，意氣風發。
滿載著從江南豪紳手裡敲詐來的真金白銀。
如今，他換了這身七品編修的青袍，頂著五品郎中的頭銜，坐在這尋常的官船上，心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和。
這天下，就像是一盤下不完的棋。
他布下的那些局，如今已經結出了累累碩果。
這運河上往來的商船，比他做首輔時多出了十倍不止。
大明朝的血脈，正因為那海外源源不斷的白銀注入，而跳動得無比強勁。
「李大人好興致。」
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戶部尚書宋寅穿著一身常服，手裡端著兩盞剛沏好的武夷岩茶，緩步走上甲板。
李長青並未起身，只是微微側過頭，淡然一笑。
「宋尚書不在艙內歇息，怎的也跑來這日頭底下吹風了。」
宋寅將其中一盞茶遞給李長青，順勢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
「這越往南走，天氣便越發悶熱，艙里憋悶得緊。本官看李大人這幾日，不是在甲板上賞景，便是在艙中看些前朝的遊記雜談，當真是閒雲野鶴，令人艷羨。」
宋寅端起茶盞，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李長青身上。
這幾日的同行，宋寅一直在暗中觀察這位突然被皇上簡拔的翰林編修。
可越是觀察，他心中的疑竇便越深。
這李長青行事，全無尋常文官那種拘泥規矩的酸腐氣。
他不講究排場，吃喝用度極其隨意。
即便面對自己這個正二品的尚書，也是不卑不亢。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從容與鬆弛，絕非一個寒門出身的年輕編修能裝出來的。
更讓宋寅心驚的是，每當兩人閒聊起沿途的州縣賦稅，漕運火耗時，李長青偶爾插上一兩句話，皆是切中利弊的要害。
老辣得像是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
李長青接過茶盞，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淺飲了一口。
「宋大人說笑了。下官不過是個讀書人，驟然接了這等欽差重任，心裡頭慌得很。」
「與其在艙內對著那堆看不懂的帳冊發愁，不如看看這沿途的風景，權當是寬寬心。」
「李大人過謙了。能寫出那等氣吞萬里之詔書的人，豈會看不懂幾本帳冊。」
宋寅伸手，指了指前方水天相接的盡頭。
「出了浙江，前面便是福建地界。泉州，古稱刺桐城，自前朝起便是天下第一大港。那裡水深水淺，全不在海里，而在人心。」
「李大人可知，咱們此去督建市舶新司，最大的阻礙是什麼？」
李長青搖著摺扇，半闔著眼眸，語氣懶散：「下官願聞其詳。」
宋寅壓低了聲音，面帶寒霜。
「皇權不下縣，宗族大於天。閩越之地，多山少地，百姓為了生計，自古便有下海通商之俗。那裡盤踞著幾大姓氏宗族，他們暗中糾結海盜，勾結倭寇，把持著走私的暴利。」
「咱們去開市舶司，便是要斷他們的財路，把這海上的規矩收歸朝廷。」
「這幫地頭蛇，在朝中有門生故吏撐腰，在地方上有宗族鄉勇賣命。他們表面上對朝廷恭恭敬敬，背地裡卻不知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手段。」
「此行，可謂是兇險萬分。」
宋寅說完，死死盯著李長青的臉，想從這年輕官員的臉上找出一絲退縮或惶恐。
然而，李長青只是輕輕打了個哈欠。
他將摺扇一收，在掌心敲了兩下。
「宋大人，這世上的蛇再毒，也怕打七寸。宗族勢力再大，終究也是血肉之軀。」
李長青偏過頭，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淺笑。
「他們走私，無非是為了求財。只要是求財，便好辦。刀子架在脖子上，銀子擺在面前，是選九族盡誅，還是選乖乖給朝廷交稅保平安，」
「這筆帳，那些族長們算得比誰都清楚。」
宋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語氣中多了幾分敬重。
「皇上派你我同去泉州，可謂是知人善任。泉州那邊，地方豪紳盤根錯節，暗中走私之風屢禁不絕。」
「此次前去，恐有諸多兇險。不知李大人，可有懼意？」
李長青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寬袖，嘴角勾起一抹淡然而自信的笑意。
「在其位，謀其政。下官既接了這巡按御史的印信，便是替皇上巡視海疆。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兇險自然是有的。」
李長青走到值房門口，回頭望向宋寅。
「不過，下官聽說，大明水師的火炮，射程已達十里。有這等國之重器在後頭撐腰，魑魅魍魎，何足懼哉？」
說罷，李長青微微一拱手，大步走出了尚書值房。
宋寅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看著李長青那逐漸遠去的背影。
初夏的陽光灑在那人的青色官服上，竟讓他看出了一種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
「這大明朝，當真是臥虎藏龍。」
宋寅喃喃自語。
他搖了搖頭，回到書案前，心中對此次泉州之行，再無半分擔憂。
有這等人物做幫手，那些地方上的跳樑小丑，不過是秋後的螞蚱罷了。
三日後，京杭大運河上。
一艘掛著戶部尚書和巡按御史雙重旗號的官船，破開水面，一路南下。
李長青立在船頭，江風吹拂著他的長髮。
他看著兩岸倒退的青山綠水，這大好河山，在他的百年歲月中，已不知看過了多少遍。
但每一次換上新的身份，踏上新的征途，總能讓他生出幾分不同的心境。
「泉州……」
李長青在心底默默咀嚼著這個地名。
那是大明朝面向浩瀚大洋的南大門，是財富與血腥交織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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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他將以李長青的身份，再次在這張名為天下的巨大棋盤上，落下最為凌厲的一子。
……
京杭大運河的水，自北向南，浩浩蕩蕩地流淌了數百年。
兩岸的風物從北地的粗獷，漸漸化作了江南的婉約，最後又融進了閩越之地特有的濕熱與咸腥。
一艘掛著戶部與都察院雙重欽差旗號的五百料官船，正破開微瀾的江水，不疾不徐地向南行駛。
船首的甲板上，擺著一張紫竹編就的躺椅。
李長青穿著一件輕薄的月白色繭綢道袍，頭上隨意挽著個道髻，正半閉著眼睛，吹著江風。
手裡那把用了許久的破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叮！今日點卯完成。獲得屬性點+1。】
「加在精神上。」
李長青於心底默念。
一縷宛如山巔冷泉般的清靈之氣，自靈台深處悠然盪開，順著奇經八脈流走全身。
這初夏南下帶來的幾分黏膩濕熱，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他微微睜開雙眸，看著兩岸穿梭如織的商船和碼頭上扛包卸貨的苦力，眼中閃過一抹滄桑而悠遠的深邃。
這條運河，他走過太多次了。
當年做右都督裴淵時，他乘坐的是千料寶船，意氣風發。
滿載著從江南豪紳手裡敲詐來的真金白銀。
如今，他換了這身七品編修的青袍，頂著五品郎中的頭銜，坐在這尋常的官船上，心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和。
這天下，就像是一盤下不完的棋。
他布下的那些局，如今已經結出了累累碩果。
這運河上往來的商船，比他做首輔時多出了十倍不止。
大明朝的血脈，正因為那海外源源不斷的白銀注入，而跳動得無比強勁。
「李大人好興致。」
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戶部尚書宋寅穿著一身常服，手裡端著兩盞剛沏好的武夷岩茶，緩步走上甲板。
李長青並未起身，只是微微側過頭，淡然一笑。
「宋尚書不在艙內歇息，怎的也跑來這日頭底下吹風了。」
宋寅將其中一盞茶遞給李長青，順勢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
「這越往南走，天氣便越發悶熱，艙里憋悶得緊。本官看李大人這幾日，不是在甲板上賞景，便是在艙中看些前朝的遊記雜談，當真是閒雲野鶴，令人艷羨。」
宋寅端起茶盞，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李長青身上。
這幾日的同行，宋寅一直在暗中觀察這位突然被皇上簡拔的翰林編修。
可越是觀察，他心中的疑竇便越深。
這李長青行事，全無尋常文官那種拘泥規矩的酸腐氣。
他不講究排場，吃喝用度極其隨意。
即便面對自己這個正二品的尚書，也是不卑不亢。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從容與鬆弛，絕非一個寒門出身的年輕編修能裝出來的。
更讓宋寅心驚的是，每當兩人閒聊起沿途的州縣賦稅，漕運火耗時，李長青偶爾插上一兩句話，皆是切中利弊的要害。
老辣得像是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
李長青接過茶盞，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淺飲了一口。
「宋大人說笑了。下官不過是個讀書人，驟然接了這等欽差重任，心裡頭慌得很。」
「與其在艙內對著那堆看不懂的帳冊發愁，不如看看這沿途的風景，權當是寬寬心。」
「李大人過謙了。能寫出那等氣吞萬里之詔書的人，豈會看不懂幾本帳冊。」
宋寅伸手，指了指前方水天相接的盡頭。
「出了浙江，前面便是福建地界。泉州，古稱刺桐城，自前朝起便是天下第一大港。那裡水深水淺，全不在海里，而在人心。」
「李大人可知，咱們此去督建市舶新司，最大的阻礙是什麼？」
李長青搖著摺扇，半闔著眼眸，語氣懶散：「下官願聞其詳。」
宋寅壓低了聲音，面帶寒霜。
「皇權不下縣，宗族大於天。閩越之地，多山少地，百姓為了生計，自古便有下海通商之俗。那裡盤踞著幾大姓氏宗族，他們暗中糾結海盜，勾結倭寇，把持著走私的暴利。」
「咱們去開市舶司，便是要斷他們的財路，把這海上的規矩收歸朝廷。」
「這幫地頭蛇，在朝中有門生故吏撐腰，在地方上有宗族鄉勇賣命。他們表面上對朝廷恭恭敬敬，背地裡卻不知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手段。」
「此行，可謂是兇險萬分。」
宋寅說完，死死盯著李長青的臉，想從這年輕官員的臉上找出一絲退縮或惶恐。
然而，李長青只是輕輕打了個哈欠。
他將摺扇一收，在掌心敲了兩下。
「宋大人，這世上的蛇再毒，也怕打七寸。宗族勢力再大，終究也是血肉之軀。」
李長青偏過頭，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淺笑。
「他們走私，無非是為了求財。只要是求財，便好辦。刀子架在脖子上，銀子擺在面前，是選九族盡誅，還是選乖乖給朝廷交稅保平安，」
「這筆帳，那些族長們算得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