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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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十里秦淮,畫舫凌波,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脂粉香氣混合著水汽,將這江南水鄉的夜晚薰染得如夢似幻。

  河面上最大的一艘三層豪華畫舫被金陵官員包下。

  畫舫四周由錦衣衛的小船巡邏護衛,戒備森嚴。

  畫舫頂層,布置得極盡奢華。

  名貴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案幾,酒杯皆是西域進貢的夜光杯。

  裴淵端坐在主位,懷中攬著一名秦淮河上最紅的清倌人。

  他手指輕輕撥弄著那清倌人耳畔的玉墜,目光迷離。

  將一個貪圖享樂的權臣演繹得入木三分。

  王文顯坐在下首,兩旁皆是與造船廠有關的官員。

  其中一個體態圓潤,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員。

  正是那龍江造船廠的提舉,孫有財。

  「裴大人,這酒乃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兒紅,您嘗嘗。」

  孫有財滿臉諂媚,親自提著酒壺,為裴淵斟滿了一杯。

  裴淵端起酒杯,湊到鼻尖聞了聞,卻並未飲下。

  而是隨手將酒杯放在了案几上。

  畫舫內的絲竹聲漸漸弱了下去,氣氛莫名地變得有些凝重。

  「酒是好酒,景也是好景。」

  裴淵推開懷中的清倌人,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輕輕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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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篤,篤,篤……」

  那清脆的聲音,仿佛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只是本官奉了皇命,帶著戶部的三百萬兩銀子來金陵造船。這酒喝得再美,若是差事辦砸了,本官這顆大好頭顱,怕是就保不住了。」

  「諸位大人,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王文顯乾笑兩聲。


  裴淵目光一轉,落在孫有財的身上。

  「哦?底子還在?這位便是龍江船廠的提舉孫大人吧?」

  「本官問你,建造一艘千料寶船,需上等龍骨楠木幾根?船舷所用秋木幾方?」

  孫有財心中一緊。

  他原以為這錦衣衛不過是個只會殺人搶錢的莽夫。

  哪曾想對方一開口便問得這般精細內行。

  他咽了口唾沫,強作鎮定地答道。

  「回大人的話。千料寶船,需巨型楠木為主龍骨,至少需三根。秋木,松木若干,總計約需木料八百餘方。」

  「不過大人放心,咱們船廠周邊的庫房裡,歷年皆有儲備。」

  「儲備?」

  裴淵忽地冷笑出聲。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孫有財。

  「孫大人,你說的儲備,是指正統七年入庫的那批從四川運來的上等楠木,還是景泰元年從湖廣採買的秋木?」

  孫有財額頭上的汗瞬間滾落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那些木頭,早就被他倒賣給江南的富商去修造私宅和園林了。

  庫房裡剩下的,不過是些充數的朽木爛根!

  裴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緩緩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啪的一聲扔在孫有財面前的案几上。

  「孫大人,這是南鎮撫司昨日剛送來的卷宗。你倒賣國庫木料,私吞修船銀兩,甚至把造船的熟練工匠租給民間商船去干私活。」

  「這帳面,你做得雖巧,但在錦衣衛的眼皮子底下,未免太過兒戲了。」

  畫舫內死寂一片。

  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

  王文顯嚇得面如土色,連端酒杯的手都在哆嗦。

  孫有財猛地撲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連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明鑑啊!下官也是一時糊塗,受了那些奸商的蠱惑!」

  「下官願傾盡家財,補足虧空!求大人網開一面!」

  裴淵站起身,緩步走到孫有財面前。

  他並未拔刀,而是用腳尖輕輕挑起孫有財的下巴。

  迫使他抬起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補足虧空?你以為本官是那幫酸腐的御史,來跟你算那幾根木頭的帳的?」

  裴淵的聲音輕柔,卻透著無盡的寒意。

  「皇上要的是能出海的寶船,是震懾四方的水師!你把工匠賣了,把好木頭倒了,拿什麼去給皇上造船?」

  「拿你的骨頭去搭龍骨嗎!」

  「大人饒命啊!」

  孫有財哭喊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裴淵厭惡地收回腳,轉頭看向早在一旁待命的陸錚。

  「陸錚。」

  「卑職在!」

  「將這蛀蟲拖出去。就在這秦淮河邊,當著金陵百姓的面,給本官活剮了。」

  裴淵語氣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剮,剮了?」

  王文顯驚呼出聲。

  「大人!孫有財雖有罪,但也當交由刑部定讞,怎可擅自動用極刑!」

  裴淵猛地回過頭,雙目中殺機暴涌。

  「刑部?本官手裡拿著皇上賜的天子劍,本官就是刑部!」

  「誰阻礙造船,誰就是謀逆!拖出去!」

  兩名錦衣衛力士如狼似虎地上前,拖著鬼哭狼嚎的孫有財向外走去。

  不多時,秦淮河岸邊便傳來了一陣悽厲慘絕的哀嚎。

  那聲音穿透了夜空,讓整條河上的畫舫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畫舫頂層,血腥的殺戮並沒有影響裴淵的興致。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三十年的女兒紅,一飲而盡。

  他看著瑟瑟發抖的王文顯等人,臉上重新堆起了那抹奸佞的笑意。

  「諸位大人不必驚慌。孫有財這等國賊,死有餘辜。」

  「本官是個講理的人,只要諸位好好替皇上當差,金銀財寶,高官厚祿,本官絕不吝嗇。」

  裴淵放下酒杯,指了指桌面上的一份空白名冊。

  「本官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把龍江造船廠流失的工匠,全部給本官找回來!」

  「那些倒賣出去的楠木,不管是被哪個富商買去建了園林,就是拆了他的房子,也得給本官把木頭運回船廠!」

  裴淵的眼神在一眾官員臉上掃過。

  「缺木頭,本官去拆房子,缺銀子,本官去抄家,缺工匠,本官就是綁,也要把全江南的能工巧匠綁到船廠來!」

  「半年之內,本官要在長江的江面上,看到第一艘千料寶船的影子!」

  王文顯等人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連連叩頭應諾。

  這欽差也太過於霸道了!

  夜深了,畫舫的絲竹聲早已停歇。

  裴淵站在船頭,迎著江風,看著那寬闊的江面。

  他這長生客,當年在廟堂之上,用算盤和規矩,將大明朝的千瘡百孔一點點縫補。

  如今,大明的底子厚了,卻也生了許多安逸的蛀蟲。

  這副猛藥,終究是得由他這個「佞臣」來下。

  他要用最粗暴的手段,砸碎江南這百年來的奢靡與腐朽。

  將這龐大帝國的國力,徹底轉化為那馳騁汪洋的堅船利炮。

  「皇上啊皇上,你想要的是萬國來朝的虛名和財寶。」

  「可我要給大明鑄的,是一面擋得住未來百年風雨的鐵壁。」

  裴淵輕笑一聲,解下身上的大紅披風,轉身走入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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