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天子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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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鎮抓起案頭的一方青銅鎮紙,狠狠地砸在地上,將一塊金磚砸得粉碎。

  王振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衝出殿外,消失在瓢潑大雨之中。

  朱祁鎮跌坐在龍椅上,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憤怒,不僅僅是因為有人貪墨。

  更是因為這種貪墨,觸碰到了他最痛苦,最屈辱的底線!

  這八年來,他在顧延年的魔爪下,為了省下幾十兩運費,要在烈日下推磨。

  為了算清一筆火耗,要被餓上三天三夜。

  他這個大明朝的皇帝,連喝一碗冰鎮酸梅湯都要在心裡盤算半天成本!

  他活生生被逼成了一個守財奴,一個摳門到了骨子裡的帳房皇帝!

  可現在呢?

  他省吃儉用,在算盤上摳出來的銀子。

  竟然被底下這幫臣子,用如此下作,如此拙劣的手法,大把大把地偷走了!

  「朕的錢……那都是朕的血汗錢啊!」

  朱祁鎮眼眶通紅,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半個時辰後。

  雨勢稍減,文華殿的大門被推開。

  工部左侍郎周霖,帶著三名河工主事,渾身濕漉漉地跨入殿內。

  周霖年過四旬,留著三綹長須,面容清癯,一副飽讀詩書的儒臣模樣。

  他雖被急召而來,但心中卻並未有太多慌亂。

  這黃河修堤的帳目,他自認做得天衣無縫。

  那些石料的採買,民夫的口糧,乃至水流沖刷造成的損耗,皆是歷朝歷代河工帳目里的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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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這位年輕皇帝,縱然跟著顧首輔學了幾年算術。

  但終究是深宮裡長大的雛鳥,哪裡懂得黃河水文的複雜與險惡?

  只要自己搬出天象,水情等大道理,定能將其糊弄過去。

  「微臣工部左侍郎周霖,攜同僚叩見萬歲!」

  周霖等人跪伏在地,行了君臣大禮。

  朱祁鎮坐在御案後,沒有賜平身,也沒有說話。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水順著屋檐滴落的聲響。

  就在這令人心頭髮毛的寂靜中。

  首輔值房的方向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顧延年撐著一把青竹骨的油紙傘,步履從容地走進文華殿。

  他將傘遞給一旁的小太監,撣了撣身上微潤的水汽。

  走到一旁的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盞,一副看戲的閒適模樣。

  見顧延年到來,周霖心中更是大定。

  顧首輔向來不管六部具體事務的細枝末節。

  今日有首輔在座,這小皇帝定然不敢太過放肆。

  「周霖。」

  良久,朱祁鎮那冰冷刺骨的聲音終於在大殿內響起。

  「微臣在。」

  周霖恭敬地伏首。

  「朕問你,此次修築開封府決口,工部呈報採買青州條石,共計一十二萬塊。」

  「摺子里寫明,每塊條石連同採石,打磨,水路運費,共核銀三兩二錢。可是如此?」

  朱祁鎮語氣平靜得令人害怕。

  周霖心中一寬,果然是問這帳目。

  他早已準備好說辭,當即抬起頭,從容答道:

  「回萬歲爺。確是如此。青州石堅硬無比,最宜修築大堤。然採掘艱難,加之近來運河水位不穩,逆水行舟,運費頗高。」

  「三兩二錢,已是微臣與諸位同僚再三壓價後的實數。」

  「再三壓價?」

  朱祁鎮突然冷笑出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尖銳。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下御階,來到周霖面前。

  「好一個再三壓價!」

  朱祁鎮一把抓起那本帳冊,狠狠地摔在周霖的臉上。

  「你當朕是三歲孩童,還是當朕這八年的算盤是白打的?!」

  周霖被砸得眼冒金星,卻仍強撐著辯解。

  「萬歲爺息怒!微臣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啊!那水路艱險,沿途船隻多有傾覆,這折損……」

  「放你娘的屁!」

  朱祁鎮徹底暴怒,一腳踹在周霖的肩膀上。

  將這位正三品的朝廷大員踹得翻滾在地。

  滿殿太監和官員皆駭得魂飛魄散。

  誰也沒想到,這位向來在太傅面前唯唯諾諾的皇帝,竟會在這文華殿上當眾爆粗口,毆打重臣!

  唯有坐在太師椅上的顧延年,眼中閃過一抹亮光,端起茶盞淺飲了一口。

  「你跟朕提運費?提折損?!」

  朱祁鎮雙目赤紅,指著周霖的鼻子破口大罵。

  「青州距開封,水路不過七百里!依大明水運定例,一艘五百料的漕船,滿載可裝條石四百塊!」

  「從青州順流下運河,再轉黃河逆流而上,僱傭二十名縴夫,連同船老大的工食銀,一趟的本錢死撐了只要四十兩白銀!」

  「折合到每塊石頭上,運費不過區區一錢銀子!」

  朱祁鎮越說越快,那刻在骨子裡的算盤珠子在腦海中瘋狂跳動。

  「青州採石場的原石,一塊是五錢銀子!打磨耗費人工二錢!加起來,一塊條石從山裡挖出來運到開封府的大堤上,滿打滿算只要八錢銀子!」

  「你他娘的給朕報了三兩二錢!」

  少年天子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猶如一記記重錘,砸得周霖耳膜嗡嗡作響。

  「一塊石頭你貪了二兩四錢!十二萬塊條石,整整二十八萬八千兩白銀!」

  「你這狗東西,你是把青州的石頭當金磚賣給朕了嗎?!」

  周霖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深宮裡的皇帝,竟然對漕船的運載量,縴夫的工食銀,採石場的原價,知曉得如此清清楚楚!

  這哪裡是皇帝?

  簡直是個在碼頭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帳房啊!

  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手,深知此事若認下便是誅九族的死罪。

  「萬歲爺!微臣冤枉啊!」

  周霖撲通一聲跪爬到朱祁鎮腳邊,痛哭流涕。

  「那河道水文複雜,常常遇險,為了祈求河伯息怒,沿途多有祭祀花銷。」

  「且石頭沉重,裝卸之時多有沉入河底者,這沉江的損耗,微臣也得算在裡頭啊!」

  「微臣絕無貪墨之心!」

  聽到「折損」和「沉入河底」這幾個字,朱祁鎮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空洞。

  隨後,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他想起了那年夏天,在西苑的荒地里。

  他背著五十斤的沙袋,顧延年讓王振用刀在沙袋上劃開一道口子,沙子流了一路。

  顧延年告訴他,那就是折損。

  他為了那點漏掉的沙子,在烈日下哭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那折損的背後,是無數民夫的血汗,是他大明朝的骨血!

  「折損……祭祀……」

  朱祁鎮低聲喃喃著。

  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朕在西苑背沙袋的時候,一袋沙子漏三成,朕心疼得幾天吃不下飯。你告訴朕,石頭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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