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撫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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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克勇的征東前軍,在博卓爾祜等人的嚮導下,比楊振、楊珅統帶的後路大隊人馬,提前了三天時間抵達這裡。

  只可惜到了這裡之後,無論是往北,還是往東,都是煙波浩渺的大江。

  而且,按照這一帶新歸附的部落嚮導所說,從此地往西數百里,正是海西江匯入黑龍江的地方。

  海西江就是松花江的下游主河道,其水量之豐沛、江面之寬廣,比起他們一路伴行的烏蘇里江來說,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此一來,對於祖克勇、葛朝忠、敖日金等人來說,目前他們的北上之路就像進入了一個死胡同一樣,無論往北、往東,還是往西,他們都難走出去。

  多虧了楊振早就跟他們說過,大軍抵達烏蘇里江與黑龍江交匯之處的時候,自會有從海上而來的水師相助。

  只是他們到了三天了,並未見到水師的影子。

  想起這個,同時又聽見楊振的問話,祖克勇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回答道:

  「卑職抵達當日,就令博卓爾祜、俄爾噴、喀喀木派人沿江搜羅船隻,至昨日中午共得瓦爾喀人獨木舟十一條。

  「卑職已安排人手,跟著興凱衛指揮同知、博和里屯長俄爾噴,從烏蘇里江方向往江東去了。只是迄今未有消息。」

  時至今日,楊振已經搞清楚了,那個烏蘇里江下游瓦爾喀人部落首領俄爾噴出身的博和里屯,差不多就在後世的哈巴羅夫斯克(伯力)一帶。

  博和里就是伯力。

  作為瓦爾喀人部落中的重要一支,這個博和里屯,也即博和里部的原居住地,最早是黑龍江江北的精奇里江下游。

  也就是說,他們是後來南遷到了黑龍江與烏蘇里江交匯處的。

  這一世,並沒有發生清國崇德五年和六年間清虜八旗對索倫人的戰爭,博和里瓦爾喀人也沒有加入清虜,去跟索倫人作戰。

  但是他們還是跟歷史上一樣南遷了,而南遷的落腳地,依然是黑龍江與烏蘇里江的交匯處東南。

  楊振原本以為,有了自己在遼東半島的作為,有了自己對清虜八旗主力的牽制,黑龍江流域各部落分布的基本形勢會有所不同。

  但是事實證明,歷史的慣性十分強大。

  除了索倫部勢力更強、地盤更大之外,那些在明末不斷南遷的黑龍江各部落,依然在南遷。

  可見黑龍江以北的各部落,包括所謂的北山女真各部落的南遷,有沒有清虜八旗在歷史上對這些部落的征服行為,這些事情都會發生。

  因為造成這種南遷的原因,除了氣候的變化之外,最主要的人為因素,是羅剎人的東侵行動。

  從博卓爾祜、喀喀木、俄爾噴、喀拜、郭爾敦等人為楊振標註的輿圖來看,羅剎人向東西伯利亞擴張的大本營,殖民黑龍江中下游以北廣大地區的橋頭堡雅庫茨克,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經出現在勒拿河的中遊河畔了。

  並且在最近的幾年間,不斷南下建立據點,同時也在不斷壓迫著原居地在黑龍江以北原屬蒙古或者女真各部落的「生存空間」。

  當然,在這幾位瓦爾喀人部落首領的描繪之下,近幾年已經隱隱然稱霸黑龍江中游兩岸的索倫人部落聯盟首領杜切爾博穆博果爾,同樣是一個亂世梟雄的人物。

  此人能屈能伸,多年前曾南下向黃台吉稱臣朝貢過幾次,得到過黃台吉的幾次厚賞和貿易特權,可是回來後就利用貿易拼命壯大自己,然後對周邊部落開展兼併戰爭。

  不僅位於黑龍江以北、精奇里江兩岸的索倫本部六大氏族部落聽命於他,而且索倫別部即「使馬部」索倫人和「使鹿部」索倫人,也都尊其號令。

  瓦爾喀人嘴裡所謂的「使馬部」索倫人,指的是居住在「柏海兒湖」(貝加爾湖)以東、石勒卡河上游的卡穆尼堪人,事實上是放馬遊牧的索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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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使鹿部」的索倫人,指的是原居地在勒拿河上游的雅庫特,事實上就是放養馴鹿的索倫人。

  當然了,楊振自己的心裡很清楚,除了索倫人自己,這個時代的其他各方勢力,對索倫人的了解,其實都不準確,甚至都不如來自後世的楊振。

  索倫人是一個相當籠統,也相當具有包容性的名稱。

  這個名字,主要是其他外部勢力對生活在黑龍江上游和精奇里江一帶山林中過著半遊牧、半狩獵生活的通古斯人的稱呼。

  事實上,其部落聯盟下面的人口構成非常複雜。

  除了其核心主體索倫本部、索倫別部之外,還有被其統轄的大批附庸部落,其中尤以薩哈爾察人、俄爾吞人為主。

  薩哈爾察人的主體,是達乎爾人,也就是後世達斡爾人的前身。

  俄爾吞人,或者自稱為「奧倫千」的人,也就是後世鄂倫春人的前身。

  但是這個時候,這些人都是索倫人下面統轄的部落,不論是不是索倫本部,都一概被外人稱為索倫人。

  這就使得索倫部在外人眼中,看起來異常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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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其統轄的範圍除了本部和別部索倫人之外,還包括了散居在黑龍江中上游的幾乎所有達乎爾人,以及散居在外興安嶺乃至大興安嶺之間的幾乎所有俄爾吞人。

  整個勢力範圍,涵蓋了從貝加爾湖以東、黑龍江上游,直到外興安嶺以南、烏第河入海口一帶的廣大地區。

  當然了,索倫人部落聯盟的強大,也只是相對於它周邊那些組織化程度較低的部落顯得比較強大罷了。

  索倫這個稱謂了,包含有手持長矛、腰帶弓箭的騎士這樣的含義。

  而索倫人本部直轄的六大氏族部落,因為以畜牧養馬和漁獵為生,所以民風剛猛,精通騎射,特別驍勇善戰,對敵人作戰的時候勇悍異常,不畏死傷。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充其量也只是冷兵器時代的北疆戰場王者而已,遇上裝備了火炮火槍,而且是中小型火炮和火繩槍的羅剎殖民探險隊,他們就不是對手了。

  至於在現在的楊振麾下征東右軍強大的火力輸出面前,他們就更不是對手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早在大明崇禎十三年十月,「偽清」崇德五年十月的時候,稱霸黑龍江中上游地區的索倫部大首領杜拉爾博穆博果爾,在面對清虜八旗軍隊進攻的時候,之所以最終失敗,主要就是敗在了武器「代差」上面。

  索倫人定居的木城城防,根本就擋不住當時清虜八旗帶過來的各種火炮,曾經在野戰中靠著埋伏打得清虜八旗大敗逃亡的索倫人,在守城戰中一敗塗地。

  當然了,在原本的歷史上,索倫人最後的兵敗,或者說杜拉爾博穆博果爾最後的兵敗,原因也很複雜。

  他們武器不如清虜,存在冷熱兵器的代際差異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索倫人的部落聯盟並非鐵板一塊。

  在清虜八旗的強大攻勢下,作為索倫人重要兵力來源的薩哈爾察人站在清虜一邊。

  而作為索倫人的附庸部落,一直向索倫本部納貢的俄爾吞人,也沒有全力來援。

  俄爾吞人的許多部落頭領,都接受了清虜的招撫,有的甚至成為了清虜的嚮導。

  只是這一世,楊振在遼東半島攪得天翻地覆,牽制了黃台吉的極大精力和兵力,使得他在第一次征討索倫人失敗後,既無暇也無力再次發兵征討索倫人。

  以至於索倫人的勢力比起三年前來變得更加強大,——至少在外人看來是如此,而且索倫部的大首領博穆博果爾,也依然活蹦亂踢地的活著。

  當然了,楊振對此並不是很擔心。

  一方面,索倫人內部的隱患,依舊存在,並未排除。

  索倫部大首領博穆博果爾掌控的索倫本部六大氏族部落,雖然驍勇善戰,但是其人口在所有統稱為索倫人的部落當中並不占優。

  相反,被索倫本部轄制的索倫達乎爾人,也就是所謂的薩哈爾察人,由於過著定居和農耕的生活,所以他們部落眾多,人丁也眾多,人口幾乎數倍於自稱為鄂溫克(俄稱埃文基)的索倫本部。

  最重要的是,索倫鄂溫克人,不管是本部還是別部,都是通古斯人,而被索倫本部統轄治理的薩哈爾察人,也即索倫達乎爾人,卻是蒙古後裔,而不是通古斯後裔。

  雖然他們大體上生活同一片土地之上,部落相鄰,風俗相近,幾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歸根結底,他們既不同文,也不同種。

  根據楊振在一路上打聽到的消息,薩哈爾察人最大的部落首領,達乎爾人巴爾達齊,在前幾年清虜招撫的時候,不僅接受了招撫,而且還做了「大清國」的額駙。

  當時,作為索倫人的大首領博穆博果爾也接受了黃台吉的招撫,也前往盛京朝貢過幾次,但卻並沒有迎娶清虜的宗室女,並沒有選擇去當黃台吉的侄女婿。

  幾年之後,面對清廷剃髮易服的要求,博穆博果爾中斷了對盛京的納貢,下決心繼續保持索倫人的獨立性,走向反清的一面。

  但是,整體上從屬於索倫本部的薩爾哈爾察人的部落首領巴爾達齊,卻保持了自己部落剃髮易服金錢鼠尾的狀態,堅持了投清的立場,真的做起了「大清國」的「額駙」。

  楊振在進軍黑龍江的路上,也曾接見了不少松花江下游東岸的一些虎兒哈人小聚落和瓦爾喀人小聚落的頭目,從他們那裡多少也聽說了一些消息。

  七月初在吉林木城之戰中產生的數以萬計的浮屍,有不少都已經順江漂流到了松花江的下遊河段,甚至有不少已漂流到了黑龍江中,對沿江部落產生巨大的震懾。

  雖然「大清國」已滅的消息,並不是所有部落都知道,但是「大清國要完」的揣測,卻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楊振很想知道,當自己率領大軍,兵臨巴爾達齊城下的時候,這個「大清國」的「額駙」、老野豬皮的孫女婿、黃台吉的侄女婿,將何以自處。

  當然了,充分利用索倫人內部的部落矛盾,拉一方打一方,個個擊破,只是楊振為索倫人準備的第一招而已。

  另一方面,也是真正的大招,則是楊振麾下遠超羅剎人的殖民探險隊和清虜八旗兵的強大火力。

  楊振不信,索倫人的城寨,或者索倫人引以為傲的長矛騎兵密集衝鋒的打法,能扛得住自己火槍火炮尤其是重炮的轟擊。

  況且索倫人的較大城寨,幾乎都是沿江、沿河而建,多數還是木城。

  不管是索倫本部鄂溫克人,還是索倫達乎爾人,也即薩哈爾察人,又或者索倫俄爾吞人,幾乎都是如此。

  這樣的敵人,簡直就是為了給楊振歷時多年耗費重金打造出來的巨型夾板戰船和水師隊伍刷戰績的最佳對象。

  抵達黑龍江南岸的當天晚上,楊振帶著衛隊,入駐到祖克勇他們提前紮下的巨大營盤之中。

  祖克勇精心選定的大營,就在黑龍江與烏蘇里江交匯處以西不遠的地方,一處永樂年間建造的山城遺址下面。

  這座城池遺址,建築於黑龍江南岸的一處近乎於三面環水的山嶺之上,這座山,後世稱之為城子山,而依山就勢修建的這座古城,後世稱為莽吉塔故城。

  其北面和東面皆是天然的懸崖峭壁,無須修築城牆,且可以居高臨下,俯瞰江面。

  其西面,也臨水,是黑龍江主航道的一處江灣。

  唯有南面是入城上山的門戶,還被一條西北東南走向的條石城牆和另一條東北西南走向的條石城牆,呈倒八字形狀拱衛在中間。

  雖然如今僅剩斷壁殘垣,但是從其規整的條石地基與石頭斷牆,仍可看出其當年的規模與用心。

  若在其城北和城東山頭上各建起幾座炮台,架上幾門重炮,那麼由此向北,即可控制黑龍江主航道,由此向東,則足以控制烏蘇里江江口,其戰略位置不言而喻。

  對此,楊振自然不會放過。

  當然了,楊振在北來的一路上,為許多地方取了名字,到了這裡,肯定也不會落下。

  就在抵達這裡的當天下午,楊振就叫人找來了幾個隨軍的匠人,命他們在已經荒頹的城門外的一塊巨石上,刻上了「撫遠城」三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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