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風暴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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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鎮把注意力拉了回來,一把從李永昌手裡扯過那份題本。

  他迫不及待的掀開封面,雙眼快速掃視裡面陳述的詳細經過。

  戶部派下去的人,找到了楊瑄提及過的那些鄉民。

  對他們挨個進行了嚴厲盤問,這些百姓承認去過府衙,向楊瑄當面訴說過悲慘的遭遇。

  說是河間府連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家裡窮的連鍋都揭不開了。

  他們懇求朝廷能夠下撥一筆賑災款,用來救命。

  至於那份奏狀里提到的,石曹兩家霸占幾百頃田產的事,百姓們矢口否認,說他們從沒講過這種話。

  朱祁鎮看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將手裡的題本狠狠砸向御案,還不小心碰到了硯台。

  黑色的墨汁飛濺到半空,落在了明黃色龍袍上。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青筋在額角明顯凸起。

  河間百姓去衙門明明是上報災情,求的是一口救命飯。

  可是那個拿著朝廷俸祿的楊瑄,卻藉此顛倒黑白,捏造成功臣侵占民田。

  另外十六個御史也串通到一起,把這事當成鐵證,迫不及待的跑出來鬧事。

  是誰給楊瑄這麼大膽量欺君罔上?讓這些人集體造謠?

  這背後藏著的陰謀實在太大,這些居心叵測的人就是衝著這把龍椅來的。

  景泰餘孽,這四個字帶來的無限恐懼,衝垮了朱祁鎮最後一絲理智。

  他踢開身後的龍椅,猛的站起身來。

  「李永昌,你給朕聽好了。」

  「奴婢聽著呢,奴婢在……」

  「傳朕的嚴旨,立刻命錦衣衛捉拿這幫結黨營私的亂臣賊子!」

  朱祁鎮緊咬牙關,將帶著濃烈殺意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參與聯名彈劾的這十七名御史,把他們全部給朕扔進詔獄。左都御史耿九疇,還有那個副都御史羅綺,他們縱容下屬肆意捏造事實,也要抓捕歸案。」

  「你親自去告訴錦衣衛指揮使門達,讓他主審這個案子,不管用什麼手段,必須把背後的謀劃者挖出來。」

  「朕要將他碎屍萬段!」

  李永昌的身子瑟縮了一下,感覺後背發涼。

  「奴婢領旨,這就去通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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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額頭貼著地面磕了一個響頭,隨後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來。

  說罷,便驚恐的退出了西暖閣。

  ——

  晌午時分,東宮偏殿外的陽光變的刺眼,曬的地面發燙。

  張敏又一次出現在門口,額頭上都布滿了一層晶瑩的細汗。

  他的步伐比早晨快了整整一倍,進門後完全顧不上去行禮,直接來到了朱見深的書案前方。

  「殿下,乾清宮那邊出大事了。」

  「通政司遞進去兩份題本,陛下剛剛看完,直接發了雷霆之怒。」

  他將自己花費大心思打聽來的絕密消息,詳盡的複述了一遍。

  「第一份題本出自都察院,是十三道掌道御史一起聯名擬定的,指名道姓的彈劾了忠國公和曹公公。」

  「第二份是戶部剛剛報上去的,就是核查河間府六百頃田畝的最終反饋。」

  「當時去向楊御史訴苦告狀的那些百姓,面對戶部的人全都不認帳了。」

  「他們咬死了一個說法,堅稱自己沒有說過田產被勛貴霸占的言論。」

  「他們說當時只是去訴苦,當地天災連綿導致顆粒無收,希望朝廷能發放賑災錢糧。」

  說到這裡,他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陛下看完這兩份題本徹底震怒,當場下旨將十七個牽頭的御史全部革職,抓捕下詔獄。」

  「就連左都御史耿九疇和左副都御史羅綺這兩位重臣,也受到牽連被一併收押。」

  「陛下還要求錦衣衛指揮使門達親自主理這樁大案,死活要查出幕後的指使者。」

  朱見深靜靜聽完這番兇險的變故,眉頭微微皺起。

  關於十七個御史氣血上涌聯名彈劾的這段經過,早就在史書上看過,並沒有讓他產生太多驚訝的情緒。

  但是那些擊鼓鳴冤的河間百姓,突然全體翻供,這一幕史書上並沒有寫。

  他的大腦在此刻開始進行深度的邏輯推演。

  這完全可以說明,石亨和曹吉祥並沒有坐以待斃,他們早就出手掐斷了源頭。

  要麼就是把那些侵占的田地還給了原主,並且恐嚇威脅。

  要麼就是直接拿出大筆金銀,把所有當事百姓的嘴給徹底封死了。

  那些吃不上飯的底層人,只要拿到足夠的銀子,自然會按照權貴設定的說辭去翻供。

  如此一來,楊瑄之前遞上去的那份彈劾題本,就變成了不存在的誣告。

  而十七個御史群情激憤弄出來的聯名上疏,自然也就成了文官集體構陷奪門功臣的鐵證。

  朱見深將手裡那個帶點餘溫的茶盞,慢條斯理的擱放在桌面上。

  在這場真刀真槍的硬仗里,都察院以及背後的文官集團,已經落了下風,生死攸關。

  石亨、曹吉祥這兩條老狐狸果然不一般,被動之中暗自運作,施展出的反擊手段不僅條理清晰,而且狠辣無比。

  在這個碩大的權力場裡,能夠活下來的都是滿肚子心計的妖怪,絕不能抱有一絲一毫的輕視。

  而且這場席捲朝堂的大風暴,已經有些失控了,局勢越來越兇險。

  想到這裡,他又有些慶幸,多虧自己未雨綢繆,強行給李賢按了一個重病休養的由頭,硬生生給他擇了出去。

  記載在書卷上的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只能當成一個大體的走向來參考。

  身處局中,真實的流血和廝殺,遠比文字描述的還要慘烈、血腥。

  萬貞兒一直站在旁邊觀察著太子的表情,此時往前邁了兩步。

  她看見朱見深面容疲憊,便伸手將那杯已經完全發涼的茶水,拿到了托盤上。

  「殿下,這茶水太涼了喝下去容易傷胃,奴婢這就去後面給您換一壺新茶過來。」

  她的聲音放的舒緩,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撫平少年深鎖的眉頭。

  朱見深轉過頭來,看著她準備轉身離開的身影,心裡的那股煩躁減輕了許多。

  朝堂之上每天都有人被推出去送死,只有待在這間偏殿裡,他才覺得些許踏實。

  他清楚目前的處境,以後每走一步都必須算準三步,不能留下一丁點破綻。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左衛副率陳錚的一聲通傳,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急迫感。

  這對於平時冷靜、沉穩的他來說,並不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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