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4k，就不分章了，慎重訂閱）舊制以後也是朕說了算
第73章 （4k，就不分章了，慎重訂閱）舊制以後也是朕說了算
卯時三刻，天色微明。
朱翊鈞站在乾清宮東暖閣的窗前，看著殿外廣場上正在列隊的新軍士兵。
三千人分作六個方陣，每個方陣五百人，橫平豎直，如同用墨線彈出來的棋盤。
士兵們肩扛萬曆八年式後膛步槍，刺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戚繼光站在隊列最前方，手按劍柄，一動不動。
「陛下，鑾駕已備好。」馮保躬身在殿外稟報。
朱翊鈞沒有回頭：「傳旨，今日朕不坐鑾駕，備馬。」
「陛下，這...
」
「朕說備馬。」
馮保不敢再勸，退下去傳旨。
半柱香後，朱翊鈞騎著一匹黑色蒙古馬，在五百名錦衣衛緹騎的護衛下，出了西華門。
他沒有走御道，而是沿著長安街向西，直奔京營駐地。
沿途的百姓被錦衣衛提前清開。
街道兩側的店鋪剛剛卸下門板，夥計們跪在路邊，不敢抬頭。
京營駐地在阜成門外，占地極廣。
從永樂年間遷都北京開始，這裡就是大明京軍三大營的駐地。
神機營、五軍營、三千營，鼎盛時期號稱四十萬大軍。
但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朱翊鈞在距離轅門三百步的地方勒住馬。
戚繼光的新軍三千人分作六個方向，每個方向五百人，排成三排線列。
前排半跪，後排站立，槍口對準轅門。
轅門兩側的望樓上，各架著兩挺剛剛從兵仗局運來的手搖式多管機槍（簡易版，配黃銅子彈）。
這種機槍還處於試驗階段，射速不穩定，但威懾力足夠。
「陛下，京營總兵朱純臣在轅門外候旨。」錦衣衛指揮使策馬過來稟報。
「讓他過來。」
朱純臣是成國公朱希忠的長孫，世襲勛貴，今年三十七歲。
他穿著一身祖傳的山文甲，腰間掛著御賜的繡春刀，快步走到朱翊鈞馬前，單膝跪地。
「臣京營總兵朱純臣，叩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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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朱純臣，朕問你，京營在冊兵額多少？」
「回陛下，二十萬三千六百人。」
「實際在營多少？」
朱純臣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說了實話：「回陛下，實有兵員......不足三萬」
。
「不足三萬。」朱翊鈞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平靜得可怕，「剩下的十七萬人呢？」
「有部分在城外屯田，有部分被借調到薊鎮和宣府協防，還有部分......」朱純臣說不下去了。
「還有部分，根本就不存在。」朱翊鈞替他說完，「十七萬鬼兵，五年吃了朕七百萬兩白銀，朱純臣，你是京營總兵，這筆帳，你認不認？」
朱純臣猛地抬起頭：「陛下，臣冤枉，臣雖為京營總兵，但各營的兵餉發放，名額核定，歷來由各營將領自行上報，臣只是匯總呈送兵部，臣從未貪墨過一兩軍餉。」
「朕知道你沒貪。」
朱翊鈞翻身下馬，走到朱純臣面前。
「你是成國公的孫子，你家不缺銀子，但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下屬吃空餉。」
朱純臣低下頭，不敢辯解。
「起來。」朱翊鈞說，「朕今天不是來治你的罪的，朕要你站在朕身邊，看著朕怎麼把這顆毒瘤剜掉。」
朱純臣站起身，退到一旁，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朱翊鈞大步走向轅門。
戚繼光看到皇帝過來，立刻下令：「全軍戒備！保護陛下！」
三百名新軍士兵迅速在朱翊鈞身前組成人牆，槍口對外。
朱翊鈞推開面前的士兵，走到轅門正前方。
「傳朕旨意，京營所有千戶以上將領，即刻到轅門外集合，限一炷香時間，不到者，以抗旨論處。」
旨意傳入營中。
京營內部一片混亂。
將領們從各自的營帳中跑出來，有的還在系腰帶，有的連頭盔都沒戴。
他們看到轅門外黑壓壓的槍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炷香後，轅門外跪著四十七名將領。
領頭的是撫寧侯朱應楨，世襲侯爵，京營左副將。
他身後是神機營副將、五軍營參將、三千營游擊，以及各營的千戶、把總。
朱應楨跪在最前面，努力維持著鎮定。
他抬頭看了一眼朱翊鈞，又迅速低下頭去。
「朱應楨。」朱翊鈞叫他的名字。
「臣在。」朱應楨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是撫寧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朕問你，京營實有多少兵員？」
「回陛下，京營在冊二十萬三千六百人，實有......」朱應楨頓了頓，「實有約十五萬人，其餘五萬，按兵部秋防慣例，已調往薊州，遵化一線協防。」
「十五萬。」朱翊鈞點了點頭，「周憲。」
周憲從人群中走出，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啟奏陛下，審計司於十月初三進駐京營，歷時三日，對京營過去五年的糧草消耗，煤炭領用，食鹽配給進行了交叉審計。」
「審計結果如下：京營過去五年，每月實際消耗糧食折合人數，為兩萬六千至兩萬九千人之間。」
「冬季煤炭消耗折合人數，為兩萬七千人，食鹽配給折合人數，為兩萬八千人。
「三項數據交叉驗證，京營實際在營人數，不超過兩萬八千人。
「6
周憲合上帳冊：「所謂十五萬大軍，純屬子虛烏有。」
轅門外一片死寂。
「朱應楨，」朱翊鈞冷冷俯視，「審計司查出你京營虛報空餉十七萬人，貪墨七百萬兩。」
「可知罪？」
「臣，冤枉！」
朱應楨猛地直起腰，大義凜然地呈上一疊公文。
「陛下，並非臣等吃空餉，實乃京營承擔天下繁劇，這帳面上的十七萬大軍，按兵部歷年班軍更番與協防的舊例，本就不全在營中。」
「五萬人在薊州協防，七萬人在皇莊屯田，五萬人在宣府修邊牆，這是兵部留檔，這是各處總兵簽收堪合。」
「若陛下僅憑西苑書生算幾斤煤炭，不派人去各處核實就定臣的死罪，臣不服，天下將士不服！」
後方的將領跟著大喊，底層士兵也跟著鼓譟。
朱應楨心中得意。
按規矩，皇帝核實這些散落各地的軍隊，需要漫長的時間。
皇帝被規則套死了。
然而，朱翊鈞冷笑。
「你是不是以為，朕沒做準備就來問你的罪。」
「很不巧，薊州總兵就在這裡，朕現在就可以核實。」
「陛下，總兵公務繁忙，常例協防未必親自過手，況且時日頗長，未必記得清楚，還需發函或者調人親自查驗堪合才算。」朱應楨立即道。
「行，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
朱翊鈞拍了拍手。
幾名新軍抬著一個紅木箱子走上台前。
「朱應楨，你大概不知道這是什麼。」
「搭電。」
跪在地上的京營將官們疑惑的看著幾名新軍拿出兩根杆子，杆子上有黃銅鉤子，搭上了距離京營不遠處的木桿子上。
他們只知道早些日子，鐵路局的人在京營外忙著插木桿，但具體在幹嘛他們並不知道。
其實這是皇家鐵路局依照朱翊鈞的旨意，優先鋪設鐵路及電報到各個軍事重鎮。
如今，所有軍事動向，皇家鐵路局一清二楚，而皇家鐵路局直屬於朱翊鈞，中間不經過任何第三方官員。
「周憲，發報給宣府和薊州。」
譯電員當眾敲擊電鍵。
「滴...答...滴答...
「」
僅僅過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電報機瘋狂鳴叫起來。
周憲扯下電報紙，聲音響徹全場：「宣府回電：宣府未接京營兵卒。」
「薊州回電：薊鎮秋防兵馬皆為本鎮兵，並無京營協防。」
然而，周圍跪著的京營將官們面面相覷，忍不住竊竊私語：「宣府遠在數百里之外，怎麼可能喝一盞茶的功夫就回信，欲加之罪。
1
「就是，這紙條上的字，是他們寫下來的，提前準備好的戲法。」
朱應楨聽到身後的低語。
「陛下聖明！但臣不服！」
朱應楨猛地直起腰：「這字全憑小吏的一雙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臣請依大明律，去宣府公文當面勘驗，若要耗時半月，臣便等半月。」
他吃准了官僚規矩，只要拖上十天半個月，南方的朋黨就能發力，事情就能迎來轉機。
朱翊鈞俯視著他，眼神嘲弄。
「朱應楨，你是不是覺得，宣府總兵董一元與你交好，就一定會幫你兜底撒謊？」
「所以你便覺得電文是假的，他不該這樣回。」
「你們總是覺得朕沒有手段，沒做準備就來問你的罪。」
「朕來告訴你，為什麼宣府不敢撒謊。」
「你是不是以為宣府沒有朕的人。」
「如果宣府敢撒謊承認收了京營的兵，朕立刻就會在宣府大營點兵，點不出來，董一元欺君，馬上滿門抄斬。」
「你覺得他會為了你，拿自己全家九族的腦袋去賭嗎？」
這就是信息不對稱的恐怖之處。
傳統的串供，需要幾天甚至幾十天的時間來對口徑。
可電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讓同謀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在恐懼中本能的選擇自保。
「不......不可能......這世上絕無此等妖法！」
「朕本可以立即拿你下詔獄。」
「但這滿營的將士必然不服。」
朱翊鈞轉過身，指著那台電報機：「現在，朕給你最後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十七萬鬼兵，朕真的希望這是假的，是朕冤枉了你。」
「你親自問一件只有你與董一元兩個人知曉的事，朕讓周憲當面發過去。」
「讓你知道這電報是不是假的。」
朱應楨死死盯著那台黃銅機器，腦海中瘋狂權衡。
臨時詢問，這天下難道真有能瞬息傳話的神物？
不，這小皇帝一定是在詐他！
「好！」朱應楨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臣便問他一樁私事！」
朱應楨死死盯著譯電員，一字一頓地說道：「當年在我府上的西書房，送了他什麼物件，此物何名，上面刻了什麼字。」
整個軍營大帳屏住呼吸。
「發報。」朱翊鈞淡淡吩咐。
周憲的手指在電鍵上飛速敲擊。
「滴......答答......·.....答......」
此時，數百里外，宣府。
片刻後，宣府新軍電報官拿著譯出的紙條，面無表情地走進了董一元的內帳。
「董總兵，陛下急御批，命你立刻回答撫寧侯的這一問。
董一元接過紙條一看，驚得渾身冷汗瞬間浸透了甲冑。
萬曆八年西書房的私密贈禮......陛下怎麼會知道？
完了。
撫寧侯朱應楨一定是在北京犯了事，被抄家下獄，連這種陳年私密都交代得一乾二淨了。
陛下這是在拷問自己的忠誠度，如果自己答錯一個字.....
北京，京營大帳。
一柱香燃了不到三分之一。
「咔噠，咔噠，咔噠...
「」
那台在朱應楨眼裡如同妖異的機器，再度瘋狂地自行跳動起來。
那一刻，朱應楨的心仿佛被大手捏住。
周憲一把扯下紙帶，看清上面的字跡後，聲音響徹全場：「宣府總兵董一元回：臣董一元叩首，一柄定秦青銅短劍，劍柄末端，內刻撫寧二字，臣對陛下絕無二心，求陛下明鑑。
「定秦劍......內刻撫寧...
「9
朱應楨神色呆滯，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這東西真的可以瞬時傳遞消息。」
他知道，陛下這麼做只是讓他死心，並不是要跟他證明什麼。
就算自己還是一口咬死不認，陛下也不會放過他。
看到朱應楨的狀態。
周圍的京營的將官們眼神從狐疑變成了驚恐。
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空間換時間的官僚防線，在電報面前脆弱不堪。
朱應楨臉色蒼白。
猛地磕頭，額頭砸在凍硬的土地上：「陛下，臣有罪，但京營吃空餉，是從正統年間就傳下來的舊例，人人有份。」
「臣只是......只是沿襲舊制..
「」
「沿襲舊制。」
朱翊鈞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好一個沿襲舊制，你吃空餉，是舊制，你們剋扣兵卒口糧，是舊制。」
「你們把朝廷撥下去的軍械賣給蒙古人，也是舊制。」
「朱應楨，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說是舊制，朕就不能殺你？」
朱應楨渾身顫抖，不敢接話。
「你以為朕今天來，是要跟你講道理？」
朱翊鈞的聲音驟然變冷。
「朕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從今天起，大明的舊制，朕說了算。」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四十七名將領。
「你們都是世襲的武官，祖上跟著太祖，成祖打天下，立過功，流過血。」
「所以朝廷給你們爵位，給你們俸祿，讓你們子孫世代享福。」
「但你們是怎麼報答朝廷的，你們把朝廷的兵吃成了空額，把朝廷的銀子吃進了自己的腰包，把大明的軍隊吃成了一群連刀都拿不動的廢物。」
朱翊鈞指著轅門內那些衣衫檻褸的老弱殘兵：「你們看看他們，他們一年到頭領不到二兩銀子，吃的是發霉的陳米，穿的是露棉的破襖。」
「而你們呢，你們在京城的宅子裡養著小妾，在通州的莊子裡囤著糧食，在地窖里藏著銀子，你們的銀子，每一兩都是從他們骨頭裡榨出來的。」
跪在地上的將領們面如土色。
有幾個千戶已經癱軟在地，連跪都跪不住了。
朱應楨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抬起頭。
卯時三刻，天色微明。
朱翊鈞站在乾清宮東暖閣的窗前，看著殿外廣場上正在列隊的新軍士兵。
三千人分作六個方陣，每個方陣五百人，橫平豎直，如同用墨線彈出來的棋盤。
士兵們肩扛萬曆八年式後膛步槍，刺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戚繼光站在隊列最前方，手按劍柄，一動不動。
「陛下，鑾駕已備好。」馮保躬身在殿外稟報。
朱翊鈞沒有回頭：「傳旨，今日朕不坐鑾駕，備馬。」
「陛下，這...
」
「朕說備馬。」
馮保不敢再勸，退下去傳旨。
半柱香後，朱翊鈞騎著一匹黑色蒙古馬，在五百名錦衣衛緹騎的護衛下，出了西華門。
他沒有走御道，而是沿著長安街向西，直奔京營駐地。
沿途的百姓被錦衣衛提前清開。
街道兩側的店鋪剛剛卸下門板，夥計們跪在路邊，不敢抬頭。
京營駐地在阜成門外，占地極廣。
從永樂年間遷都北京開始，這裡就是大明京軍三大營的駐地。
神機營、五軍營、三千營，鼎盛時期號稱四十萬大軍。
但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
朱翊鈞在距離轅門三百步的地方勒住馬。
戚繼光的新軍三千人分作六個方向，每個方向五百人，排成三排線列。
前排半跪，後排站立，槍口對準轅門。
轅門兩側的望樓上，各架著兩挺剛剛從兵仗局運來的手搖式多管機槍（簡易版，配黃銅子彈）。
這種機槍還處於試驗階段，射速不穩定，但威懾力足夠。
「陛下，京營總兵朱純臣在轅門外候旨。」錦衣衛指揮使策馬過來稟報。
「讓他過來。」
朱純臣是成國公朱希忠的長孫，世襲勛貴，今年三十七歲。
他穿著一身祖傳的山文甲，腰間掛著御賜的繡春刀，快步走到朱翊鈞馬前，單膝跪地。
「臣京營總兵朱純臣，叩見陛下。」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朱翊鈞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朱純臣，朕問你，京營在冊兵額多少？」
「回陛下，二十萬三千六百人。」
「實際在營多少？」
朱純臣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說了實話：「回陛下，實有兵員......不足三萬」
。
「不足三萬。」朱翊鈞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平靜得可怕，「剩下的十七萬人呢？」
「有部分在城外屯田，有部分被借調到薊鎮和宣府協防，還有部分......」朱純臣說不下去了。
「還有部分，根本就不存在。」朱翊鈞替他說完，「十七萬鬼兵，五年吃了朕七百萬兩白銀，朱純臣，你是京營總兵，這筆帳，你認不認？」
朱純臣猛地抬起頭：「陛下，臣冤枉，臣雖為京營總兵，但各營的兵餉發放，名額核定，歷來由各營將領自行上報，臣只是匯總呈送兵部，臣從未貪墨過一兩軍餉。」
「朕知道你沒貪。」
朱翊鈞翻身下馬，走到朱純臣面前。
「你是成國公的孫子，你家不缺銀子，但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下屬吃空餉。」
朱純臣低下頭，不敢辯解。
「起來。」朱翊鈞說，「朕今天不是來治你的罪的，朕要你站在朕身邊，看著朕怎麼把這顆毒瘤剜掉。」
朱純臣站起身，退到一旁，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朱翊鈞大步走向轅門。
戚繼光看到皇帝過來，立刻下令：「全軍戒備！保護陛下！」
三百名新軍士兵迅速在朱翊鈞身前組成人牆，槍口對外。
朱翊鈞推開面前的士兵，走到轅門正前方。
「傳朕旨意，京營所有千戶以上將領，即刻到轅門外集合，限一炷香時間，不到者，以抗旨論處。」
旨意傳入營中。
京營內部一片混亂。
將領們從各自的營帳中跑出來，有的還在系腰帶，有的連頭盔都沒戴。
他們看到轅門外黑壓壓的槍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炷香後，轅門外跪著四十七名將領。
領頭的是撫寧侯朱應楨，世襲侯爵，京營左副將。
他身後是神機營副將、五軍營參將、三千營游擊，以及各營的千戶、把總。
朱應楨跪在最前面，努力維持著鎮定。
他抬頭看了一眼朱翊鈞，又迅速低下頭去。
「朱應楨。」朱翊鈞叫他的名字。
「臣在。」朱應楨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是撫寧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朕問你，京營實有多少兵員？」
「回陛下，京營在冊二十萬三千六百人，實有......」朱應楨頓了頓，「實有約十五萬人，其餘五萬，按兵部秋防慣例，已調往薊州，遵化一線協防。」
「十五萬。」朱翊鈞點了點頭，「周憲。」
周憲從人群中走出，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啟奏陛下，審計司於十月初三進駐京營，歷時三日，對京營過去五年的糧草消耗，煤炭領用，食鹽配給進行了交叉審計。」
「審計結果如下：京營過去五年，每月實際消耗糧食折合人數，為兩萬六千至兩萬九千人之間。」
「冬季煤炭消耗折合人數，為兩萬七千人，食鹽配給折合人數，為兩萬八千人。
「三項數據交叉驗證，京營實際在營人數，不超過兩萬八千人。
「6
周憲合上帳冊：「所謂十五萬大軍，純屬子虛烏有。」
轅門外一片死寂。
「朱應楨，」朱翊鈞冷冷俯視，「審計司查出你京營虛報空餉十七萬人，貪墨七百萬兩。」
「可知罪？」
「臣，冤枉！」
朱應楨猛地直起腰，大義凜然地呈上一疊公文。
「陛下，並非臣等吃空餉，實乃京營承擔天下繁劇，這帳面上的十七萬大軍，按兵部歷年班軍更番與協防的舊例，本就不全在營中。」
「五萬人在薊州協防，七萬人在皇莊屯田，五萬人在宣府修邊牆，這是兵部留檔，這是各處總兵簽收堪合。」
「若陛下僅憑西苑書生算幾斤煤炭，不派人去各處核實就定臣的死罪，臣不服，天下將士不服！」
後方的將領跟著大喊，底層士兵也跟著鼓譟。
朱應楨心中得意。
按規矩，皇帝核實這些散落各地的軍隊，需要漫長的時間。
皇帝被規則套死了。
然而，朱翊鈞冷笑。
「你是不是以為，朕沒做準備就來問你的罪。」
「很不巧，薊州總兵就在這裡，朕現在就可以核實。」
「陛下，總兵公務繁忙，常例協防未必親自過手，況且時日頗長，未必記得清楚，還需發函或者調人親自查驗堪合才算。」朱應楨立即道。
「行，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
朱翊鈞拍了拍手。
幾名新軍抬著一個紅木箱子走上台前。
「朱應楨，你大概不知道這是什麼。」
「搭電。」
跪在地上的京營將官們疑惑的看著幾名新軍拿出兩根杆子，杆子上有黃銅鉤子，搭上了距離京營不遠處的木桿子上。
他們只知道早些日子，鐵路局的人在京營外忙著插木桿，但具體在幹嘛他們並不知道。
其實這是皇家鐵路局依照朱翊鈞的旨意，優先鋪設鐵路及電報到各個軍事重鎮。
如今，所有軍事動向，皇家鐵路局一清二楚，而皇家鐵路局直屬於朱翊鈞，中間不經過任何第三方官員。
「周憲，發報給宣府和薊州。」
譯電員當眾敲擊電鍵。
「滴...答...滴答...
「」
僅僅過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
電報機瘋狂鳴叫起來。
周憲扯下電報紙，聲音響徹全場：「宣府回電：宣府未接京營兵卒。」
「薊州回電：薊鎮秋防兵馬皆為本鎮兵，並無京營協防。」
然而，周圍跪著的京營將官們面面相覷，忍不住竊竊私語：「宣府遠在數百里之外，怎麼可能喝一盞茶的功夫就回信，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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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紙條上的字，是他們寫下來的，提前準備好的戲法。」
朱應楨聽到身後的低語。
「陛下聖明！但臣不服！」
朱應楨猛地直起腰：「這字全憑小吏的一雙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臣請依大明律，去宣府公文當面勘驗，若要耗時半月，臣便等半月。」
他吃准了官僚規矩，只要拖上十天半個月，南方的朋黨就能發力，事情就能迎來轉機。
朱翊鈞俯視著他，眼神嘲弄。
「朱應楨，你是不是覺得，宣府總兵董一元與你交好，就一定會幫你兜底撒謊？」
「所以你便覺得電文是假的，他不該這樣回。」
「你們總是覺得朕沒有手段，沒做準備就來問你的罪。」
「朕來告訴你，為什麼宣府不敢撒謊。」
「你是不是以為宣府沒有朕的人。」
「如果宣府敢撒謊承認收了京營的兵，朕立刻就會在宣府大營點兵，點不出來，董一元欺君，馬上滿門抄斬。」
「你覺得他會為了你，拿自己全家九族的腦袋去賭嗎？」
這就是信息不對稱的恐怖之處。
傳統的串供，需要幾天甚至幾十天的時間來對口徑。
可電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讓同謀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在恐懼中本能的選擇自保。
「不......不可能......這世上絕無此等妖法！」
「朕本可以立即拿你下詔獄。」
「但這滿營的將士必然不服。」
朱翊鈞轉過身，指著那台電報機：「現在，朕給你最後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十七萬鬼兵，朕真的希望這是假的，是朕冤枉了你。」
「你親自問一件只有你與董一元兩個人知曉的事，朕讓周憲當面發過去。」
「讓你知道這電報是不是假的。」
朱應楨死死盯著那台黃銅機器，腦海中瘋狂權衡。
臨時詢問，這天下難道真有能瞬息傳話的神物？
不，這小皇帝一定是在詐他！
「好！」朱應楨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臣便問他一樁私事！」
朱應楨死死盯著譯電員，一字一頓地說道：「當年在我府上的西書房，送了他什麼物件，此物何名，上面刻了什麼字。」
整個軍營大帳屏住呼吸。
「發報。」朱翊鈞淡淡吩咐。
周憲的手指在電鍵上飛速敲擊。
「滴......答答......·.....答......」
此時，數百里外，宣府。
片刻後，宣府新軍電報官拿著譯出的紙條，面無表情地走進了董一元的內帳。
「董總兵，陛下急御批，命你立刻回答撫寧侯的這一問。
董一元接過紙條一看，驚得渾身冷汗瞬間浸透了甲冑。
萬曆八年西書房的私密贈禮......陛下怎麼會知道？
完了。
撫寧侯朱應楨一定是在北京犯了事，被抄家下獄，連這種陳年私密都交代得一乾二淨了。
陛下這是在拷問自己的忠誠度，如果自己答錯一個字.....
北京，京營大帳。
一柱香燃了不到三分之一。
「咔噠，咔噠，咔噠...
「」
那台在朱應楨眼裡如同妖異的機器，再度瘋狂地自行跳動起來。
那一刻，朱應楨的心仿佛被大手捏住。
周憲一把扯下紙帶，看清上面的字跡後，聲音響徹全場：「宣府總兵董一元回：臣董一元叩首，一柄定秦青銅短劍，劍柄末端，內刻撫寧二字，臣對陛下絕無二心，求陛下明鑑。
「定秦劍......內刻撫寧...
「9
朱應楨神色呆滯，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這東西真的可以瞬時傳遞消息。」
他知道，陛下這麼做只是讓他死心，並不是要跟他證明什麼。
就算自己還是一口咬死不認，陛下也不會放過他。
看到朱應楨的狀態。
周圍的京營的將官們眼神從狐疑變成了驚恐。
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空間換時間的官僚防線，在電報面前脆弱不堪。
朱應楨臉色蒼白。
猛地磕頭，額頭砸在凍硬的土地上：「陛下，臣有罪，但京營吃空餉，是從正統年間就傳下來的舊例，人人有份。」
「臣只是......只是沿襲舊制..
「」
「沿襲舊制。」
朱翊鈞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好一個沿襲舊制，你吃空餉，是舊制，你們剋扣兵卒口糧，是舊制。」
「你們把朝廷撥下去的軍械賣給蒙古人，也是舊制。」
「朱應楨，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說是舊制，朕就不能殺你？」
朱應楨渾身顫抖，不敢接話。
「你以為朕今天來，是要跟你講道理？」
朱翊鈞的聲音驟然變冷。
「朕今天來，是要告訴你，從今天起，大明的舊制，朕說了算。」
他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四十七名將領。
「你們都是世襲的武官，祖上跟著太祖，成祖打天下，立過功，流過血。」
「所以朝廷給你們爵位，給你們俸祿，讓你們子孫世代享福。」
「但你們是怎麼報答朝廷的，你們把朝廷的兵吃成了空額，把朝廷的銀子吃進了自己的腰包，把大明的軍隊吃成了一群連刀都拿不動的廢物。」
朱翊鈞指著轅門內那些衣衫檻褸的老弱殘兵：「你們看看他們，他們一年到頭領不到二兩銀子，吃的是發霉的陳米，穿的是露棉的破襖。」
「而你們呢，你們在京城的宅子裡養著小妾，在通州的莊子裡囤著糧食，在地窖里藏著銀子，你們的銀子，每一兩都是從他們骨頭裡榨出來的。」
跪在地上的將領們面如土色。
有幾個千戶已經癱軟在地，連跪都跪不住了。
朱應楨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