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說服
兩人在宮門口分別，史可法上了自家的轎子往府邸而去。
朱森站在原地目送轎子遠去，直到轉角處再也看不見了，才緩緩嘆了口氣。
在乾清宮深處，朱慈烺獨自坐在御案之後，嘴角微微翹起。
他那超乎常人的耳朵將宮門外的對話，一字不差地收進了耳中。
朱森這小子果然上道。
朱慈烺在朱森臨去之前特意交代過。
南京不比福建，你在那邊是鄭家少主，人人敬你三分。
可在這邊，你就是一個被朕火線提拔起來的年輕人，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說，心裡都盯著你呢。
這件事你要辦好，但不能只靠辦好事來服眾，你得學會讓他們心裡舒服。
朱森聽懂了，也做到了。
到了晚上，朱森換了一身衣服，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裡面裝的是他讓府中廚子精心備下的四樣江南細點，然後輕車簡從地來到了史可法的府邸門前。
史府坐落在秦淮河畔的一條幽靜胡同里。
門面不算闊綽，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宅子了。
門房通稟後，很快便有一位老僕提著燈籠出來引路，一路穿過兩道垂花門，沿著遊廊往裡走。
史府不大，勝在清幽。
朱森一邊走一邊打量，心想這位史閣部果然如傳聞中所說，不尚奢華。
比起馬士英府上那座金碧輝煌的大宅子，這裡倒更像個讀書人的住處。
老僕將他引至書房門前，躬身退下。
朱森推門進去，只見史可法已經換了一身家常的青布袍子。
他正坐在書案後面，案上攤著幾卷文書，手邊一杯茶正冒著熱氣。
見他進來，史可法起身迎了兩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朱森先將食盒放在桌案一角，拱手道：「一點江南點心不成敬意，閣部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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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看了一眼食盒，也沒推辭：「你倒是有心。」
兩人落座，史可法直接切入了正題。
「既然皇上把這樁差事交給了你，那想必你心中已有計劃。不如說說看，你打算怎麼處置江北的局面？」
朱森聞言放下手中的茶盞，整個人的氣質都為之一變。
「閣部，下官不敢說有什麼奇謀，不過是在皇上跟前討教了幾日，反覆推演過幾遍，勉強算是有個框架。
今日說給閣部聽，還請閣部糾正。」
史可法「嗯」了一聲，抬手示意他繼續。
朱森繼續說道：「高傑此人，閣部了解多少？」
「原是闖逆部下，後來反正投明。
打仗是一把好手，麾下兵馬悍勇。
此番與劉澤清火併，起因是劉澤清當眾辱罵他'三姓家奴'，觸了他的忌諱。」
「閣部所言極是。不過據下官所知，高傑此人雖悍勇，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身邊有一條毒蛇。」
「毒蛇？「
「高傑麾下有一員將領，名為李成棟。」
「此人與高傑之間，表面上是主從，實則各懷鬼胎。
李成棟此人兩面三刀，見利忘義，為人極度貪婪。
高傑能給他的，朝廷也能給。
高傑給不了的，朝廷更給得起。
只要有人牽線搭橋，許以足夠的價碼，李成棟隨時都可以反咬他的舊主一口。」
史可法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下官與皇上商議後的意思是，此次前往徐州，首要之事不是直接去找高傑，而是暗中去接觸李成棟。
以朝廷的名義許他承諾。
只要他肯配合，事成之後，高傑的位子就是他的。」
「這……這是要讓他們自相殘殺？」史可法問道。
「正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李成棟一旦反水，高傑便不再是高傑了。
等到李成棟殺掉高傑，閣部再以欽差的身份出面，昭示朝廷法度，宣布李成棟殺害朝廷命官圖謀不軌，將其就地處置。」
史可法不是沒見過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當年閹黨和東林黨的血腥鬥爭還歷歷在目。
可這種赤裸裸的離間加滅口的連環計，從面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嘴裡雲淡風輕地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不寒而慄。
朱森並沒有注意到史可法的異樣，他繼續往下說道：「閣部或許有所不知，高傑有一子，乃正妻邢氏所生，年紀尚幼，不過八九歲光景。
高傑一死，此子便是法理上的繼承人。
但其年幼必不能服眾，屆時，閣部便可出面，上奏朝廷，封此子為興平世子，再由閣部收其為義子。
以'代管軍務'之名，將高傑所部兵馬納入朝廷直接管轄之下。「
他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著史可法：「如此一來，一鎮兵馬便盡歸朝廷之手。
此乃皇上的意思，也是下官這幾日反覆思量之後覺得最穩妥的辦法。」
書房忽然變得極其安靜。
史可法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突然猛地抬起手掌，狠狠拍在書案上！
「放肆！！」
「你們……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高傑縱有千般不是，也是朝廷冊封的興平伯！
無憑無據，先設離間之計使其內亂，再行誅殺之事，最後奪其子嗣兵權……
這、這與那馬士英、阮大鋮之流有何分別？！」
他指著朱森，手指微微發抖：「我史可法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上對得起皇上，下對得起良心！
你要我堂堂內閣首輔，去做這等……這等陰謀算計之事？！」
朱森被這番疾風驟雨般的斥責砸得怔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鎮定。
他緩緩站起身來，目光里沒有絲毫膽怯。
「閣部息怒。」
「下官斗膽問閣部一句話。」
史可法喘著粗氣盯著他。
「閣部的'光明磊落'，能換回高傑麾下那五萬精兵的忠誠嗎？
能抵得住李自成嗎？能擋得住關外的建奴嗎？」
「下官雖然年紀輕，讀書少，但有一件事明白。
高傑和劉澤清今日能火併自殘，明日就能擁兵自立。
等到他們兵臨南京城下之時，朝廷別說想要處置他們了。
恐怕大明就真的要亡了！」
就在此時，朱森後退半步，重新拱手一禮：「下官言盡於此，請閣部三思。」
朱森站在原地目送轎子遠去，直到轉角處再也看不見了，才緩緩嘆了口氣。
在乾清宮深處，朱慈烺獨自坐在御案之後，嘴角微微翹起。
他那超乎常人的耳朵將宮門外的對話，一字不差地收進了耳中。
朱森這小子果然上道。
朱慈烺在朱森臨去之前特意交代過。
南京不比福建，你在那邊是鄭家少主，人人敬你三分。
可在這邊，你就是一個被朕火線提拔起來的年輕人，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說，心裡都盯著你呢。
這件事你要辦好，但不能只靠辦好事來服眾，你得學會讓他們心裡舒服。
朱森聽懂了，也做到了。
到了晚上，朱森換了一身衣服，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裡面裝的是他讓府中廚子精心備下的四樣江南細點，然後輕車簡從地來到了史可法的府邸門前。
史府坐落在秦淮河畔的一條幽靜胡同里。
門面不算闊綽，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宅子了。
門房通稟後，很快便有一位老僕提著燈籠出來引路，一路穿過兩道垂花門，沿著遊廊往裡走。
史府不大，勝在清幽。
朱森一邊走一邊打量，心想這位史閣部果然如傳聞中所說，不尚奢華。
比起馬士英府上那座金碧輝煌的大宅子，這裡倒更像個讀書人的住處。
老僕將他引至書房門前，躬身退下。
朱森推門進去，只見史可法已經換了一身家常的青布袍子。
他正坐在書案後面，案上攤著幾卷文書，手邊一杯茶正冒著熱氣。
見他進來，史可法起身迎了兩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朱森先將食盒放在桌案一角，拱手道：「一點江南點心不成敬意，閣部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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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看了一眼食盒，也沒推辭：「你倒是有心。」
兩人落座，史可法直接切入了正題。
「既然皇上把這樁差事交給了你，那想必你心中已有計劃。不如說說看，你打算怎麼處置江北的局面？」
朱森聞言放下手中的茶盞，整個人的氣質都為之一變。
「閣部，下官不敢說有什麼奇謀，不過是在皇上跟前討教了幾日，反覆推演過幾遍，勉強算是有個框架。
今日說給閣部聽，還請閣部糾正。」
史可法「嗯」了一聲，抬手示意他繼續。
朱森繼續說道：「高傑此人，閣部了解多少？」
「原是闖逆部下，後來反正投明。
打仗是一把好手，麾下兵馬悍勇。
此番與劉澤清火併，起因是劉澤清當眾辱罵他'三姓家奴'，觸了他的忌諱。」
「閣部所言極是。不過據下官所知，高傑此人雖悍勇，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身邊有一條毒蛇。」
「毒蛇？「
「高傑麾下有一員將領，名為李成棟。」
「此人與高傑之間，表面上是主從，實則各懷鬼胎。
李成棟此人兩面三刀，見利忘義，為人極度貪婪。
高傑能給他的，朝廷也能給。
高傑給不了的，朝廷更給得起。
只要有人牽線搭橋，許以足夠的價碼，李成棟隨時都可以反咬他的舊主一口。」
史可法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下官與皇上商議後的意思是，此次前往徐州，首要之事不是直接去找高傑，而是暗中去接觸李成棟。
以朝廷的名義許他承諾。
只要他肯配合，事成之後，高傑的位子就是他的。」
「這……這是要讓他們自相殘殺？」史可法問道。
「正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李成棟一旦反水，高傑便不再是高傑了。
等到李成棟殺掉高傑，閣部再以欽差的身份出面，昭示朝廷法度，宣布李成棟殺害朝廷命官圖謀不軌，將其就地處置。」
史可法不是沒見過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當年閹黨和東林黨的血腥鬥爭還歷歷在目。
可這種赤裸裸的離間加滅口的連環計，從面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嘴裡雲淡風輕地說出來，還是讓他有些不寒而慄。
朱森並沒有注意到史可法的異樣，他繼續往下說道：「閣部或許有所不知，高傑有一子，乃正妻邢氏所生，年紀尚幼，不過八九歲光景。
高傑一死，此子便是法理上的繼承人。
但其年幼必不能服眾，屆時，閣部便可出面，上奏朝廷，封此子為興平世子，再由閣部收其為義子。
以'代管軍務'之名，將高傑所部兵馬納入朝廷直接管轄之下。「
他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著史可法：「如此一來，一鎮兵馬便盡歸朝廷之手。
此乃皇上的意思，也是下官這幾日反覆思量之後覺得最穩妥的辦法。」
書房忽然變得極其安靜。
史可法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突然猛地抬起手掌，狠狠拍在書案上！
「放肆！！」
「你們……你們這是要做什麼？！高傑縱有千般不是，也是朝廷冊封的興平伯！
無憑無據，先設離間之計使其內亂，再行誅殺之事，最後奪其子嗣兵權……
這、這與那馬士英、阮大鋮之流有何分別？！」
他指著朱森，手指微微發抖：「我史可法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上對得起皇上，下對得起良心！
你要我堂堂內閣首輔，去做這等……這等陰謀算計之事？！」
朱森被這番疾風驟雨般的斥責砸得怔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鎮定。
他緩緩站起身來，目光里沒有絲毫膽怯。
「閣部息怒。」
「下官斗膽問閣部一句話。」
史可法喘著粗氣盯著他。
「閣部的'光明磊落'，能換回高傑麾下那五萬精兵的忠誠嗎？
能抵得住李自成嗎？能擋得住關外的建奴嗎？」
「下官雖然年紀輕，讀書少，但有一件事明白。
高傑和劉澤清今日能火併自殘，明日就能擁兵自立。
等到他們兵臨南京城下之時，朝廷別說想要處置他們了。
恐怕大明就真的要亡了！」
就在此時，朱森後退半步，重新拱手一禮：「下官言盡於此，請閣部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