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能當飯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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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知縣想了想:「朝廷可以給你一塊匾,褒獎義舉。」

  趙守業放下茶盞,笑了一聲:「匾能當飯吃嗎?」

  吳知縣沉吟片刻繼續說:「趙公,饑民已經在外面等著了。如果縣裡發不出糧,他們就會自己來找你。」

  趙守業不屑一顧:「他們來找我,我就報官。」

  吳知縣沉默了一會兒,從堂上退了出去。

  他走出趙家大門口的時候,門外已經聚了一群饑民,有人攥著空布袋,有人蹲在牆根下,看到他出來,幾個聲音同時問:「吳大人,糧呢?」

  吳知縣站在門檻外側,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趙家的大門在他走出之後便合上了,門閂落回的聲響在安靜的巷子裡傳了一聲。

  幾天後,趙家的糧倉被砸了。

  事發那天早上,幾十個饑民聚在趙家糧倉外,要求趙守業開倉放糧。

  趙家的家丁守在倉門外,雙方對峙了一陣,家丁沒有擋住。

  饑民破門而入,搬走了十幾袋穀子,倉門被推倒,門板裂成了幾片。

  趙守業當天下午去縣衙告狀,要求吳知縣「嚴懲亂民」。

  吳知縣坐在案後聽完他的話,說了一句:「趙公,倉里的穀子已經發出去了,追不回來了。你要是願意,剩下的穀子拿出來,縣裡按市價買下,用來賑災。」

  趙守業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按市價?縣裡拿什麼買?」

  「朝廷會撥銀子,只是要等。」

  趙守業沒有接話,轉身走了。

  他走後,吳知縣在案前坐了很久,把那份趙家告狀的文書擱在案角,沒有批。

  台州府的其他幾個縣也出了類似的事。

  黃巖縣有饑民「擅取」富戶積穀,太平縣有幾個村的饑民結隊去富戶家「強借」。

  各縣知府陸續把情況上報到杭州,程安之在半個月內收到了五六封求援信。

  他從杭州出發,沿官道往台州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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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寧海縣停留了一天,把趙家糧倉被砸的經過重新問了一遍。

  趙守業在縣衙偏堂里見到他時,語氣比見吳知縣時緩和了一些。

  程安之問他:「趙家的存糧還有多少?」

  趙守業拱了拱手說:「還剩兩倉,不到一千石。」

  程安之又問吳知縣:「縣裡的饑民還有多少人?」

  「登記在冊的有兩千多人,沒登記的可能還有一千多。」

  程安之對趙守業說:「趙公,你剩下的兩倉穀子,縣裡按市價買下,銀子由知府衙門出,十日之內送到。你捐的那部分,縣裡立一塊碑,記你的名。」

  趙守業還是那句話:「碑能當飯吃嗎?」

  程安之笑了笑:「碑確實不能當飯吃,但銀子能。你如果不賣,饑民不會只砸一次。你如果賣了,銀子到手,縣裡也有了糧。兩邊都能過。」

  趙守業沉默了一會兒:「銀子十日之內到?」

  程安之點了點頭:「十日之內。如果不到,你來找我。」

  趙守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點了點頭。

  程安之當天下午又去了其他幾個受災的縣。


  府衙出面按市價收購富戶存糧,再由縣衙統一發放,按戶登記、按人發放。

  他每到一處,都讓當地官員把預備倉的舊帳翻出來重新核一遍,確認哪些倉可以重新補入存糧。

  他在台州待了七天,把寧海、黃岩、太平三縣的收糧和發放流程逐一理順,然後轉道紹興和金華。

  他在路上沒有停歇,白天在各縣之間奔走,夜間在驛館裡批閱各地送來的報災文書。

  到第三周,杭州、紹興、寧波、金華四府的收糧和發放已經陸續到位,台州也開始恢復分發。

  各府的存糧帳目陸續報到了杭州府衙,程安之在回程途中把帳目核了一遍,確認每一筆都記錄在冊。

  他在回到杭州的當晚沒有立刻休息,先把積壓的公文批完,然後在書房裡寫了一封簡短的奏報,遞往北京。

  奏報中只寫了一句:「各府收糧發放已畢,預備倉存糧待秋後補入。」

  朱瞻基在幾天後看到了奏報,對周公公說了一句:「程安之做得好!其實他才是最適合輔佐太子的人,只可惜程大人讓他一直留在地方上。」

  周公公想了想回道:「陛下,奴才覺得在程安之程大人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他在哪,都能為朝廷效力!」

  朱瞻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浙江各府的災情在當年秋後逐漸緩解,被衝垮的堤塘陸續修復,預備倉的存糧也在秋糧入庫後重新補足。

  寧海縣的那塊碑後來立在了縣衙門口,碑文寫的是趙守業「捐谷助賑」的事,沒有多餘的字。

  饑民砸碎的那塊舊匾被人從縣衙大門上揭下來,扔在牆根下,後來被清理掉了。

  宣德九年夏,王振被正式任命為東宮局郎,掌管東宮太監的日常事務。

  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是讓人把東宮所有太監的名字逐一登記在一本小冊子上。

  冊子不大,封皮是素色粗布,表面看起來像尋常的人事檔案,但每一頁的格式都相同:姓名、籍貫、入宮年份、現任職掌,後面跟著一行極小的批註。

  批註的內容各不相同,有的寫「可收買」,有的寫「須除」,有的寫「陛下舊人」,有的寫「文官門下」。

  他花了半個月把東宮所有的太監都過了一遍,冊子寫完之後收在值房的暗格里,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程壑川是在幾天後從東宮的一個老太監那裡聽說了這件事。

  那老太監說王振上任後把人一個個叫去問話,問完之後在冊子上記一筆,誰也不知道他記了什麼。

  程壑川當天下午進了乾清宮,站在案前說:「陛下,王振這個人,心術不正。他現在在東宮拉攏太監、排擠異己,遲早會成氣候。臣請陛下將他革職,調出東宮。」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放下手裡的摺子,笑了笑:「程大人,您多慮了,王振是東宮局郎,管幾個太監而已。他登記人事,是分內的事。」

  「陛下,當年他在坤寧宮當差時就已經在皇后娘娘身邊走動。調到東宮之後,他先登記人事,再排擠舊人,接下來就會在東宮安插自己的人。太子殿下還小,等太子殿下長大,王振在他身邊經營多年,到時候就動不了了。」

  朱瞻基把摺子放下來:「程大人,朕知道您不喜歡他。但他是皇后安排的人,朕不能因為您不喜歡就把他撤了。這件事不必再議。」

  程壑川站在案前,沒有再往下說,躬身退了出去。

  宮道兩側的燈籠還沒有點亮,廊柱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長。

  他在台階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的門,然後繼續沿著宮道走回了都察院。

  值房裡還有幾份待批的公文,他坐下來,把公文一一翻開,在邊角處逐一批註,合上封面,擱進已批閱的卷宗堆里。

  最後一份批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硯台邊,在案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吹滅了燈。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上了一道致仕摺子。

  摺子寫得很短,只列了三行:第一行寫「臣年七十有九,精力日衰,難以勝任內閣和都察院事務」;第二行寫「臣多年在外,家中妻子年邁,無人照看」;第三行寫「臣願攜妻前往杭州,與子程安之同住,安度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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