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罷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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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桂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作為一個熟知歷史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從理智上,朱桂其實推演過無數次太子死後帶來的利弊。

  大哥一死,父皇朱元璋便會失去情感上最大的寄託和政治上最穩固的平衡器。

  為了給未來的皇長孫朱允炆鋪。

  一場針對開國功勳,尤其是太子黨羽翼的血腥清洗將無可避免。

  而自己那位被騙到瓊州的岳父大人藍玉,作為太子黨中最後,也是最強大的一根支柱,必然首當其衝。

  若非自己將他提前調離了京城那個風暴眼,此刻的涼國公府,怕是很快就會血流成河了。

  從這個角度看,大哥的死,反而讓自己的拯救計劃,變得名正言順,天衣無縫。

  甚至,大哥的死,對於整個華夏未來的走向,都未必是壞事。

  他性情溫厚仁德,卻也因此失之於軟弱。

  若他繼位,面對那些驕兵悍將和盤根錯節的勛貴集團,未必能有父皇那般鐵血手腕。

  而他死後,歷史上皇位最終會落到四哥朱棣手中。

  一個同樣雄才大略,甚至開疆拓土之志更勝父皇的馬上皇帝。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他親身經歷過的,帶著溫度的記憶。

  面對那些心思各異的兄弟,除了朱棣外,是太子朱標,這個溫厚的大哥,第二個向他伸出了手。

  他會拍著自己的肩膀,笑著說:「十三弟,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跟大哥說,大哥給你做主。」

  那份不摻雜任何政治算計,純粹的兄弟之情。

  「轟隆!」

  天際,一聲悶雷炸響。

  方才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烏雲密布。

  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

  噼里啪啦地打在乾涸的紅土地上,激起一片塵土與水霧。

  喧囂的工地瞬間變得混亂。

  工人們呼喊著,奔跑著,尋找躲雨的地方。

  唯有朱桂,依舊站在那片高地上,一動不動。

  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袍,順著的面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雨水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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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把淡青色的油紙傘,在他上方撐開,隔絕了漫天風雨。

  朱桂緩緩地轉過頭,看到了自己的妻子,藍霞兒。

  她就站在他的身後,默默地為他舉著傘。

  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幾縷秀髮被風吹亂,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夫君,我們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仿佛怕驚擾了他。

  「夫君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天。」

  「只要是夫君做的事,就一定是對的。哪怕天下所有人都說你錯了,在霞兒這裡,你永遠都是對的。」

  這句話,沒有絲毫邏輯可言。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追隨。

  但就是這樣一句話,卻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朱桂心中的迷惘。

  他忽然笑了,笑得釋然,笑得暢快。

  是啊,自己糾結這些做什麼?

  自己是一個來自後世,背負著整個華夏文明興衰使命的穿越者。

  自己要面對的,是即將到來的小冰河期。

  是東西方文明的第一次大碰撞,是整個民族的生死存亡。

  在這宏大的命運棋盤上,個人的情感,一時的得失,甚至歷史的軌跡,又算得了什麼?

  對與錯,善與惡,自有後人評說。

  而他朱桂,只需要堅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

  「謝謝你,霞兒。」

  朱桂伸手,將妻子攬入懷中,緊緊地抱著她。

  他將頭埋在她的肩窩,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的清香。

  從今天起,他就是規則的制定者!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在風雨中的土地。

  眼中的悲傷與迷惘已經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太子已死,歷史的車輪已經開始加速。

  接下來,就是朱允炆登場。

  然後,便是那場席捲整個大明宗室的削藩風暴。

  自己,沒有時間再多愁善感了。

  ……

  北境,大漠草原。

  朔風如刀,捲起漫天沙塵,吹得巨大的黑色王旗獵獵作響。

  燕王朱棣的帥帳之內,氣氛肅殺。

  數名身經百戰的悍將,垂手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主位之上,朱棣身披玄甲,正對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出神。

  他比幾年前更加沉穩,也更加威嚴。

  常年征戰的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痕跡。

  也讓他的眼神銳利。

  帳外,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親兵帶了進來。

  跪地呈上一份來自京城的密信。

  朱棣拆開信,目光掃過,他那張素來如冰般的臉,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悲傷,是真實不虛的。

  在他的所有兄弟中,他最敬佩,就是太子大哥。

  大哥朱標是他們所有藩王和父皇之間的一道緩衝。

  有大哥在,天塌下來,總有個高個子頂著。

  父皇的雷霆之怒,也總會被大哥的溫厚春風所化解。

  他仿佛能看到,兒時大哥牽著他的手,教他讀書寫字。

  他仿佛能聽到,大哥在他出征北平時,語重心長的叮囑。

  那份兄弟情,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就在這悲傷的洪流之下。

  一股更加洶湧,卻不受控制的情緒破土而出。

  是狂喜。

  是野心。

  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看到一絲曙光的渴望!

  最大的那座山,倒了。

  橫亘在他與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之間,最名正言順,最無法逾越的屏障,消失了。

  皇位…

  這兩個字,瞬間點燃了他的內心深處。

  他感到了一點負罪感。

  為自己在兄長屍骨未寒之時,竟會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頭而感到羞愧。

  但他壓制不住。

  他是朱元璋的兒子,他身體裡流淌的,是同樣的血!

  朱棣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草原上冰冷刺骨的空氣。

  再次睜開時,他眼中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已化為了一股滔天的戰意與殺氣!

  他霍然起身,走到帳門口,一把掀開門帘。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如同冬日的驚雷,在整個大營上空滾滾傳開。

  「全軍拔營,向北推進三十里!」

  「一個月內,我要看到韃靼太尉阿魯台的腦袋!」

  「用十萬韃子的頭顱,為我大哥,為大明太子,踐行!」

  ……

  時間回撥。

  金陵,皇城。

  往日裡輝煌威嚴的東宮,此刻已被一片素白所籠罩。

  白色的燈籠,白色的幡布,在淒冷的風中搖曳,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哀傷。

  奉天殿內,朱元璋身穿一身尋常的素色常服,卻掩不住那即將溢出的悲慟與暴怒。

  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脊樑微微佝僂,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最驕傲,最完美的兒子,他傾注了半生心血培養的繼承人,就這麼走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世間至痛,莫過於此。

  巨大的悲痛,化為了無處發泄的雷霆之怒。

  「秦王朱樉!晉王朱棡!」

  朱元璋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你們的大哥屍骨未寒,你們竟還有心思在府中飲宴作樂!你們的孝心呢?你們的兄弟之情呢?」

  跪在殿下的秦王和晉王嚇得魂不附體,叩首如搗蒜:「父皇息怒,兒臣知罪,兒臣知罪啊!」

  「知罪?」

  朱元璋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失望:「咱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將這兩個逆子給咱拖下去,重打四十廷杖!即刻給咱滾回封地去,沒有咱的旨意,終生不得再入京!」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殿中噤若寒蟬的其餘幾個兒子。

  每一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處理完這些不成器的兒子。

  朱元璋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了東宮的靈堂。

  靈柩之前,一個身穿重孝的瘦削身影,正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是朱允炆。

  自太子薨逝之後,便水米不進,日夜在此守靈。

  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還算豐潤的臉頰,此刻已是兩頰深陷,嘴唇乾裂,眼中滿是血絲,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允炆,起來,跟皇爺爺去吃點東西。」

  朱元璋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多了一點溫情。

  朱允炆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看到是朱元璋,掙扎著想要行禮,眼中卻湧出淚水:「皇爺爺…父親他…父親他…」

  他悲從中來,話未說完,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身子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允炆!」

  朱元璋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一步,將他抱在懷裡,只覺得懷中的孫兒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分量。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看著被太醫和內侍們手忙腳亂抬下去救治的孫子,朱元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允炆這孩子,太像他父親了。

  一樣的仁孝,一樣的純善,也一樣的脆弱。

  他原本因為朱標之死而動搖的心,開始重新變得堅定。

  回到御書房,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在昏黃的燈光下枯坐。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兒子的身影。

  一個是四子朱棣。

  勇猛果決,善於征戰,最像年輕時的自己。

  立他為儲,大明的江山,必能繼續開疆拓土,威服四海。

  可是…朱棣的性子太剛,太烈。

  他若上位,老二,老三那些人,會服氣嗎?

  自己其他的兒子們,會甘心嗎?

  屆時,恐怕又是一場兄弟鬩牆,血流成河的慘劇。

  咱辛苦打下的江山,不能再亂了。

  另一個,是十三子朱桂。

  這小子,心思深沉,手段莫測。他在南洋的所作所為,咱並非一無所知。

  他很聰明,也很能賺錢。但他的心思,不在朝堂,不在軍國大事,全在那一片汪洋大海之上。將他召回來?

  他能壓得住朝中那些文武嗎?

  他能斗得過遠在北平的朱棣嗎?恐怕,更是一場大亂。

  不行,都不行。

  朱元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太子朱標生前為他畫的一幅畫上。

  他想起了朱標的溫和,想起了朱標的孝順。

  最後,他的眼前,定格在了朱允炆那張蒼白而孝順的臉上。

  罷了,罷了。

  這江山,本就該是標兒的。

  如今標兒不在了,傳給他的兒子,名正言順,天經地義。

  允炆是弱了些,但他仁善。

  只要咱在臨走之前,替他把路上所有的荊棘,都給拔乾淨了!

  把那些可能會威脅到他的驕兵悍將,都給清理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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