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縣試
萬曆八年開春的時候，青溪縣的讀書人都開始忙碌起來，縣試的日子是二月初。這是讀書人邁出的第一步，縣試過了，才有資格去府里、去省城，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沈昭從小就跟方敬齋讀書，四書五經早就爛熟於心了。以前讀書是為了明理，並沒有打算去考功名，如今家裡的光景，他是真把命押在這一場場科考上了。
方敬齋給他的題目已經圈好，又把當年自己參加考試時寫的幾本「墨卷」找出來給他看。縣試考的是書藝、經藝、時務策。
方敬齋說：「書藝經藝，你底子厚，不怕。時務策最難，要有見識，不能只背幾句書就應付過去。」沈昭點頭。這幾天，他白天讀書，晚上寫策論，一篇一篇地寫，寫完就撕掉，撕掉再寫，油燈常常點到天亮。
臨考前一晚，周氏支撐著身體給他蒸了一屜糕。她不能長時間站立，於是搬來一個凳子坐在灶邊，一樣一樣地做。
「考試的時候吃，這個頂飽。」她把糕裹好，塞進沈昭的包袱，「別捨不得吃，餓的時候就吃一塊。」
沈昭「嗯」了一聲，看著母親那雙操勞的手，心裡很不是滋味。阿照、仇烈也來了。
仇烈拍著胸脯說：「明天我就帶你進城。考場外面，我為你把守。」阿照把一個小包塞到他手裡，裡面是些零碎銀子：「我從我爹那順的」他又說：「你進考場，是件大事，就當提前祝賀了。」
二月三日，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沈昭就起來了。縣衙外面已經圍滿了人。都是來參加考試的，老的少的，穿長衫，懷裡抱著筆墨，黑壓壓的一片。
縣衙的大門是關閉的，兩邊有衙役拿著水火棍，排列得非常整齊。
卯時三刻的時候，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書辦拿著名冊，挨個兒地去點。「沈昭！」「在！」
輪到搜檢，衙役喝他站定，叫他把衣裳解開，髮髻也解開，鞋襪脫下來抖一抖，又把他身上里外摸了一遍，考籃也翻了個底朝天，沒搜出夾帶，才讓他進去。
沈昭頭一回經這樣的陣仗，當眾解開衣裳、脫鞋抖襪，臉漲得通紅，進了號舍半日才定下神來。
輪到後面一個錦衣公子的時候，搜查的衙役只是象徵性地在他考籃上拍了拍，然後就側身讓開了路，臉上還帶著笑容。公子昂著頭，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沈昭瞧見了沒有吱聲，心裡嘆了口氣。號舍是一排鴿子籠似的小房間，一人一間，又窄又矮。沈昭鑽進去，把筆墨硯台擺好，定了定神。旁邊號舍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看年紀該有五十多歲了。
「老丈，這是第幾次了？」沈昭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老者剛要答，外頭巡場的差役就在巷子裡敲了兩下板子：「禁聲。」老者便不說了，只伸出手掌，翻過去，又翻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板壁那頭才漏過來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記不得了。從二十歲考到現在，三十多年了。」沈昭心裡發沉。三十多年，就為了這一間號舍。
試卷已經發下來了，書藝經藝，沈昭答得很快，筆走龍蛇。這些都是從小就被他反覆念誦過的，不會有錯的。到時務策，他停住了筆，題目是「如何安民」。
沈昭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想到了很多事，有些恍惚，定神之後提起筆蘸蘸墨，他寫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然今之郡縣，取於民者眾，而恤於民者寡。田賦之外，有火耗、有加派、有雜派，層層盤剝，民不堪命……他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出來的。
寫到後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卷尾加了一句：為政者，當視民如傷。民寒，則如己之寒，民飢，則如己之飢。如此，則天下不勞而治。
交了捲走出號舍，天色已經很晚。沈昭站在縣衙門口，看著滿天晚霞，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知道這次考試的結果怎麼樣，但是他把心裡的話都寫出來了。考場之外，仇烈依然守在牆角打盹。見他出來之後，一骨碌就爬了起來：「怎麼樣？」
沈昭笑了笑：「盡人事，聽天命吧。」仇烈一拳捶在他肩上：「說人話。」沈昭說：「先回家，吃我娘蒸的糕。」兩個少年迎著夕陽往城外走。影子拉得老長。
考完之後就是熬，沈昭每天都去縣衙看看有沒有張貼榜文。母親比他更加著急，每天天色剛亮都會去燒香、拜佛，口中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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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朴嘴上說「急什麼，該你的跑不了。」但是自己還是在院子裡踱來踱去，一袋煙接一袋煙。
方敬齋倒是不慌不忙，只對沈昭說：「卷子已經交上去，就不是你的了。該來的，自然會來。」
放榜的日子就是二月二十日，天剛亮的時候，縣衙照壁前面就已經圍滿了人。有的是來應試的，有的是陪考的，有的是來看熱鬧的，里三層外三層。
沈昭來的時候，榜還沒有貼出來，但是人群已經躁動起來了，個個踮起腳尖、伸長脖子。「來了來了！」兩個衙役把梯子抬過來，在照壁上貼了一張大黃紙，「啪」的一聲。
人群「轟」的一下就涌了上去，沈昭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前面。從第一名開始往下看。第一名是錢秉文，沈昭的心裡頓時就變得很沉重。
他知道這個人，那天搜查的時候，被衙役放水的那個穿錦衣的公子，就是錢秉文。搜查的衙役對他畢恭畢敬地點頭哈腰，象徵性地拍了拍考籃，就放他走了。
沈昭的目光停在榜首的名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往下看。看到六十多名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自己。「沈昭」，第六十三名。中了。沈昭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有的人高興得歡呼雀躍，有的人捶胸頓足，有的人當場痛哭流涕。但是沈昭覺得自己的喉嚨里好像塞了一團棉花。
中了，但是第六十三名，在全縣幾百名考生中，並不算什麼。第一名就是被搜查時放水的錢秉文，也就是縣裡的錢家獨子，錢家雖然比不上嚴家，但也是數得著的富戶。
沈昭慢慢地退出了人群，走到照壁邊上，靠在牆上站著。他想到了自己一筆一划寫的「視民如傷」，他認為憑藉學問，總歸可以走出來的。
可是榜上赫然寫著那個錦衣公子的名字，沈昭的策論未必就比他差。可人家有門路、有請託，有搜檢時不必彎腰的體面，所以人家第一，他六十三。
旁邊一個老童生，五十多了，還在看榜。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嘴裡念叨：「怎麼會沒有我。怎麼會沒有我。」念到第三遍，讓人拉走了。
沈昭沒敢再看第二遍。
他拖著腳步回到家，還沒有進屋，仇烈的大嗓門就傳過來了：「中了！沈昭中了。六十三名！」原來阿照早就打聽到了消息，所以就來報喜了。
母親在院裡聽到「中了」兩個字，捏著針的手停在半空，張著嘴，半天沒出聲。她站起身，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中了……中了就好……」她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
沈朴在一旁，嘴上還硬撐著：「才六十三名，有什麼好高興的。」但是他的背，肉眼可見地挺直了一些。
阿照在院子裡嚷著要擺酒席，仇烈說要放鞭炮，就連劉三也咧著嘴笑了，說要去河邊捉兩條魚給少東家加菜。
看著一家人高興的樣子，沈昭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笑了一半，他又想到了搜檢的時候衙役諂媚的笑容。
他想起方敬齋說過的話：「如果你只是為了考功名而讀書，這書是讀不出來的。」他認為自己並不是為了功名才讀書的。但是現在他才知道，這條路從來就不是讀書的事情。
沈昭晚上坐在燈下，打開那本冊子，一筆一划地寫著：二月二十。放榜。中，六十三名。榜首錢秉文，搜檢時已有人放行。方知此路，不止在學問。他就盯著這幾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嘆了口氣。
沈昭從小就跟方敬齋讀書，四書五經早就爛熟於心了。以前讀書是為了明理，並沒有打算去考功名，如今家裡的光景，他是真把命押在這一場場科考上了。
方敬齋給他的題目已經圈好，又把當年自己參加考試時寫的幾本「墨卷」找出來給他看。縣試考的是書藝、經藝、時務策。
方敬齋說：「書藝經藝，你底子厚，不怕。時務策最難，要有見識，不能只背幾句書就應付過去。」沈昭點頭。這幾天，他白天讀書，晚上寫策論，一篇一篇地寫，寫完就撕掉，撕掉再寫，油燈常常點到天亮。
臨考前一晚，周氏支撐著身體給他蒸了一屜糕。她不能長時間站立，於是搬來一個凳子坐在灶邊，一樣一樣地做。
「考試的時候吃，這個頂飽。」她把糕裹好，塞進沈昭的包袱，「別捨不得吃，餓的時候就吃一塊。」
沈昭「嗯」了一聲，看著母親那雙操勞的手，心裡很不是滋味。阿照、仇烈也來了。
仇烈拍著胸脯說：「明天我就帶你進城。考場外面，我為你把守。」阿照把一個小包塞到他手裡，裡面是些零碎銀子：「我從我爹那順的」他又說：「你進考場，是件大事，就當提前祝賀了。」
二月三日，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沈昭就起來了。縣衙外面已經圍滿了人。都是來參加考試的，老的少的，穿長衫，懷裡抱著筆墨，黑壓壓的一片。
縣衙的大門是關閉的，兩邊有衙役拿著水火棍，排列得非常整齊。
卯時三刻的時候，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書辦拿著名冊，挨個兒地去點。「沈昭！」「在！」
輪到搜檢，衙役喝他站定，叫他把衣裳解開，髮髻也解開，鞋襪脫下來抖一抖，又把他身上里外摸了一遍，考籃也翻了個底朝天，沒搜出夾帶，才讓他進去。
沈昭頭一回經這樣的陣仗，當眾解開衣裳、脫鞋抖襪，臉漲得通紅，進了號舍半日才定下神來。
輪到後面一個錦衣公子的時候，搜查的衙役只是象徵性地在他考籃上拍了拍，然後就側身讓開了路，臉上還帶著笑容。公子昂著頭，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沈昭瞧見了沒有吱聲，心裡嘆了口氣。號舍是一排鴿子籠似的小房間，一人一間，又窄又矮。沈昭鑽進去，把筆墨硯台擺好，定了定神。旁邊號舍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看年紀該有五十多歲了。
「老丈，這是第幾次了？」沈昭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老者剛要答，外頭巡場的差役就在巷子裡敲了兩下板子：「禁聲。」老者便不說了，只伸出手掌，翻過去，又翻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板壁那頭才漏過來一句，低得幾乎聽不見：「記不得了。從二十歲考到現在，三十多年了。」沈昭心裡發沉。三十多年，就為了這一間號舍。
試卷已經發下來了，書藝經藝，沈昭答得很快，筆走龍蛇。這些都是從小就被他反覆念誦過的，不會有錯的。到時務策，他停住了筆，題目是「如何安民」。
沈昭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想到了很多事，有些恍惚，定神之後提起筆蘸蘸墨，他寫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然今之郡縣，取於民者眾，而恤於民者寡。田賦之外，有火耗、有加派、有雜派，層層盤剝，民不堪命……他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出來的。
寫到後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卷尾加了一句：為政者，當視民如傷。民寒，則如己之寒，民飢，則如己之飢。如此，則天下不勞而治。
交了捲走出號舍，天色已經很晚。沈昭站在縣衙門口，看著滿天晚霞，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知道這次考試的結果怎麼樣，但是他把心裡的話都寫出來了。考場之外，仇烈依然守在牆角打盹。見他出來之後，一骨碌就爬了起來：「怎麼樣？」
沈昭笑了笑：「盡人事，聽天命吧。」仇烈一拳捶在他肩上：「說人話。」沈昭說：「先回家，吃我娘蒸的糕。」兩個少年迎著夕陽往城外走。影子拉得老長。
考完之後就是熬，沈昭每天都去縣衙看看有沒有張貼榜文。母親比他更加著急，每天天色剛亮都會去燒香、拜佛，口中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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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齋倒是不慌不忙，只對沈昭說：「卷子已經交上去，就不是你的了。該來的，自然會來。」
放榜的日子就是二月二十日，天剛亮的時候，縣衙照壁前面就已經圍滿了人。有的是來應試的，有的是陪考的，有的是來看熱鬧的，里三層外三層。
沈昭來的時候，榜還沒有貼出來，但是人群已經躁動起來了，個個踮起腳尖、伸長脖子。「來了來了！」兩個衙役把梯子抬過來，在照壁上貼了一張大黃紙，「啪」的一聲。
人群「轟」的一下就涌了上去，沈昭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前面。從第一名開始往下看。第一名是錢秉文，沈昭的心裡頓時就變得很沉重。
他知道這個人，那天搜查的時候，被衙役放水的那個穿錦衣的公子，就是錢秉文。搜查的衙役對他畢恭畢敬地點頭哈腰，象徵性地拍了拍考籃，就放他走了。
沈昭的目光停在榜首的名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往下看。看到六十多名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自己。「沈昭」，第六十三名。中了。沈昭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有的人高興得歡呼雀躍，有的人捶胸頓足，有的人當場痛哭流涕。但是沈昭覺得自己的喉嚨里好像塞了一團棉花。
中了，但是第六十三名，在全縣幾百名考生中，並不算什麼。第一名就是被搜查時放水的錢秉文，也就是縣裡的錢家獨子，錢家雖然比不上嚴家，但也是數得著的富戶。
沈昭慢慢地退出了人群，走到照壁邊上，靠在牆上站著。他想到了自己一筆一划寫的「視民如傷」，他認為憑藉學問，總歸可以走出來的。
可是榜上赫然寫著那個錦衣公子的名字，沈昭的策論未必就比他差。可人家有門路、有請託，有搜檢時不必彎腰的體面，所以人家第一，他六十三。
旁邊一個老童生，五十多了，還在看榜。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嘴裡念叨：「怎麼會沒有我。怎麼會沒有我。」念到第三遍，讓人拉走了。
沈昭沒敢再看第二遍。
他拖著腳步回到家，還沒有進屋，仇烈的大嗓門就傳過來了：「中了！沈昭中了。六十三名！」原來阿照早就打聽到了消息，所以就來報喜了。
母親在院裡聽到「中了」兩個字，捏著針的手停在半空，張著嘴，半天沒出聲。她站起身，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中了……中了就好……」她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
沈朴在一旁，嘴上還硬撐著：「才六十三名，有什麼好高興的。」但是他的背，肉眼可見地挺直了一些。
阿照在院子裡嚷著要擺酒席，仇烈說要放鞭炮，就連劉三也咧著嘴笑了，說要去河邊捉兩條魚給少東家加菜。
看著一家人高興的樣子，沈昭也跟著笑了起來。只是笑了一半，他又想到了搜檢的時候衙役諂媚的笑容。
他想起方敬齋說過的話：「如果你只是為了考功名而讀書，這書是讀不出來的。」他認為自己並不是為了功名才讀書的。但是現在他才知道，這條路從來就不是讀書的事情。
沈昭晚上坐在燈下，打開那本冊子，一筆一划地寫著：二月二十。放榜。中，六十三名。榜首錢秉文，搜檢時已有人放行。方知此路，不止在學問。他就盯著這幾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