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畝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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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六年,臨江府青溪縣。

  沈昭站在田埂上,望著河那邊自家的十二畝水田,那是祖上傳下來最好的一塊地。

  稻子已經割了,田裡只剩一片稻茬。

  三天前嚴家托人遞過話,想買。

  他爹沈朴沒答應,也沒敢不答應,這地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到他這輩不能丟了,遞話的人也沒強求,只說過幾日再來。

  嚴家在青溪縣是最顯赫的豪紳,嚴崇嚴大官人,縣太爺見到他都要讓三分。嚴家看中的地,沒有弄不到手的。

  今年十六歲的他,長得白白淨淨,眉眼舒展,臉上看不出任何愁苦。

  沈家統共十五畝水田,吃穿不愁,也賺不到多少錢。

  用他爹的話來說就是「比不上人家,但是也不至於餓死,發不了財。」

  他有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習慣,喜歡記東西。

  衣服裡面總是藏著一本小冊子,用油紙包著書皮怕受潮。

  見到有趣的東西或者心中有所觸動的時候,他就用炭條畫上幾筆。

  也不計較字寫得好不好看,那冊子也未曾給過旁人看過。

  這習慣還是當年他啟蒙的先生方敬齋教導的。

  當年方先生說過:「親眼見過、心裡想過,若不記下,轉身就散了。記下來,多少年以後看到寫的字,還認得當年的自己。」

  沈昭蹲在田埂上,看見一個佃戶家的孩子正在捉螞蚱。

  瞧著孩子的年齡在幾歲左右,光著腳丫,褲子挽到了膝蓋上面,腳趾縫裡全是泥巴,螞蚱跳一下,他就撲一下,撲空了也不生氣,爬起來繼續追。

  追到田埂邊上,螞蚱往稻茬里一鑽,找不著了,他站在原地轉了半個圈,光腳踩在稻茬上,踩完也不覺得疼。

  「憨貨,」沈昭笑著說,「螞蚱晚上才多,白天的都精著呢。」那個孩子回頭的時候衝著他笑了一下,露出了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

  沈昭從懷裡掏出半張麥餅來,掰下一塊扔了過去。孩子接過來之後沒有擦,直接塞進了嘴裡。「慢慢吃,別噎著。」沈昭說,「你爹呢?」

  「割稻哩。」孩子嘴裡塞著餅,嗚嗚囔囔地答著,眼睛卻一直看著地上的螞蚱。

  沈昭「嗯」了一聲,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來,裡面是中午剩下的兩塊桂花糕,他娘給他的,說是鎮上周記鋪子新做的。

  沈昭把整個油紙包都丟給孩子:「拿回去給弟弟分著吃。」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油紙包緊緊地抱在胸口上,轉身便往田裡跑去了,一邊跑還一邊喊:「爹!沈官人給糕吃!」沈昭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粘著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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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就到了傍晚,他像往常一樣繞著曬場走了一圈。

  曬場上有個長工正在用木杴翻動穀物,看到他之後叫道:「官人。」沈昭擺手示意他休息一下,然後蹲下身來,拿起一把穀子湊到鼻子前聞一聞。

  穀子很香,有太陽的味道。拿出那本冊子,寫上:秋、稻熟、香。

  這天夜裡的事,是長工劉三報上來的。他先聽見的是稻子被踩的動靜,沙沙的,不像風。他提著扁擔繞到垛後頭,那後生正蹲在那兒往懷裡塞。

  劉三怒喝了一聲:「哪村的?」那後生抱著那兜穀子就往垛縫裡鑽。他跨兩步過去,抓住他一條胳膊。那胳膊細得他一隻手能圈過來,他把人從垛上拉下來,鬆開手,在後頭推著那後生走,一邊推一邊催促著後生:「走。」

  隨後劉三把人押到堂屋裡面去,油燈點燃之後,火苗一跳一跳的。瞧著是個半大的後生,比沈昭還小兩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懷裡揣著滿滿的一兜稻穀,被抓也沒有哭,只是把頭埋著,一聲不響。沈朴披著衣服從裡屋出來,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問道:「你是誰家的?」後生沒有回答。

  劉三說:「好像是從北方逃荒過來的,瞧著面孔很陌生。」沈朴嘆了口氣,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沈昭從後面走了過來,映入眼帘的是那個年輕人的手,一雙全是裂口的手,指節凍瘡般紅腫著,緊緊握著那一兜稻穀,手指縫間已經滲出血來了。

  一滴滴的血順著手上的傷口流下來,在堂屋青磚地上留下了一片片暗紅色的小斑點。

  沈昭站住腳了,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很穩:「爹,放了吧。」沈朴回頭看著兒子說:「偷糧食,不是一件小事。今天放了他,明天就會傳出去,滿村的人來偷怎麼辦?」這話說得在理。沈昭張開嘴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但是他的目光還是停在那雙手上,移不開。「我知道,」沈昭說,「但是半夜裡送官也好,押著也好,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衣,凍到天亮就會凍死。」他往前挪了半步,低頭看著沈朴的鞋,聲音也低了下去:「爹,我不忍心。」

  沈朴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出現了幾道深深的皺紋。最後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說:「給他拿幾個熱饃,再裝半袋子糧食,讓他走。」聽到這話,後生才把頭抬起來,在燈光下眼睛一亮,但是很快又暗了下來。

  灶屋的門帘一動,沈昭的母親周氏出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塊粗布,兜著幾個熱饃,隔著布還冒著白氣。她把布包按在那後生懷裡,手背碰了碰他手上的裂口,又縮了回來。「趁熱吃。」說完她退到門邊,一隻手扶著門框,站在燈影外面,再沒吭聲。

  那小子接過饃之後就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把額頭在袖口蹭了蹭,站起來就走了。沈昭叫住了他:「等等。」他轉過身回到屋裡,取來一件自己穿小了的舊棉襖給那後生。

  「晚上比較冷,注意點別凍著了。」後生拿著棉襖,嘴唇動了一下,嘀咕了一句,但是沒有聽清,轉過身就跑進了黑夜裡,瘦小的身影一閃而過,隨即消失不見。

  堂屋裡面非常安靜。沈朴坐到太師椅上,拿著茶杯,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昭兒,你的性格……」「我知道,」沈昭說:「以後會吃虧的。」「知道還不改。」「爹,我這不是實在不忍心。」

  沈朴不再說話。過了很久之後,他說:「今年縣裡又添了火耗,還有那個什麼『加派』。佃戶交了租子之後就剩下一點糧食了。你當他們是喜歡偷東西?他們是沒有飯吃。」

  沈昭「嗯」了一聲。父子兩個都沒抬頭。周氏看著父子倆,搖搖頭,想去勸勸,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沈昭心裡很不是滋味。

  「那十二畝地是我們家最好的地。」沈昭說。沈朴苦笑著說:「正因為它是最好的,所以嚴家才想要它。」

  父子倆人望著那盞燈。油燈的火焰隨著外面的風吹進來而搖晃起來,滿屋子的影子也隨之晃動起來。燈光越來越暗,火苗縮成了一個小點,一會兒明一會兒暗。沈昭伸手把燈芯往上提了提,火苗「噗」的一聲向上一躥,整個屋子都亮堂了起來。

  過了很久,沈朴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怕被夜晚的風聽了去:「明日胡管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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